季怀邈和阮林一周多没见面,季怀邈上班的时候话都少了。
早晨到公司,崔阳阳来给机组做放行讲解,她留意着季怀邈的神色。季怀邈沉着脸,手里拿着平板跟着崔阳阳的话,在屏幕上划着,仔细地看着航路信息。
“今天航路天气比较多,机组多费心。”崔阳阳合上笔记本,笑了笑。
季怀邈抬起头,向她点头致谢。崔阳阳也笑了笑,起身走出飞行准备室。
做完机上准备,得到推出指令,季怀邈照例给阮林发了消息。这些天阮林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很多,季怀邈知道他日子也不好过。
想到这儿,季怀邈心里又无奈又心疼。
根据机务的手势,季怀邈转动按钮,检查着飞机的发动机、方向舵、襟翼等等设备。
飞机动了起来,坐在后舱的乘客看看时间,知道今天可以不延误,按时起飞。
对驾驶舱的飞行员来说,他们一天忙碌的工作刚刚开始。
今天季怀邈要飞两个目的地,两段往返。都是小城市,通航的航线不多,每一班几乎都坐满了。
最后一程,季怀邈即将返回津连港。他回去了,阮林不在,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没俩月又要过生日的季怀邈此刻明白,家的召唤,那是因为家里有人,没人的时候,就是空荡荡的房子罢了。
简单来说,是季怀邈想阮林了,想得抓心挠肺的。
季怀邈翻了下日程表,这周休息期可算是不用培训了。他琢磨着,不管怎么样,他得去看看阮林,哪怕就是远远看一眼,也比天天这样发呆强。
等候乘客上机时,左座机长和季怀邈核对信息。他俩不是第一次搭班,都是专注工作的人,配合挺默契。
说完事,季怀邈扭回头前,瞥了眼廊桥上正在登机的乘客。这一看,眼神就没收回来。
机长瞅了眼季怀邈,也跟着往那边看。
两个大人,带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根导盲棍,一边敲着地一边走。大人穿着朴素,一人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
大人看起来挺着急,可能是怕孩子走得慢,耽误后面乘客时间。好在乘务迎了出去,引导着这一家三口,也安抚了后面排队的乘客。
季怀邈转过身,叹了口气。机长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微微仰起头,季怀邈顺着机场航站楼边沿往天上看,他呆了会儿,才点点头说:“是,不过我想,适当的时候,能帮个忙就帮一下吧。”
飞机沿着滑行道向跑道驶去,傍晚的时间,这个小城的机场航班少,季怀邈操纵着飞机滑得挺顺利。
转个弯就能对准跑道时,频道里响起了塔台呼叫的声音。
“有伤员,需要滑回。”
季怀邈和机长对视一眼,季怀邈点点头,沿着塔台给出的路线重新滑回停机位。
迅速了解完情况之后,机长通知客舱并做了机长广播:“各位乘客,接地面通知,有一位旅客受伤,现需紧急前往津连港进行救治。我们需要滑回停机位,感谢大家的配合。”
季怀邈看了眼时间,预计的起飞时间已过,但是这是今天最后一班飞津连港的航班。无论如何,这位乘客一定要救。
客舱乘务安排乘客换位置,为伤员腾出空间。飞机滑回停机位,舱门再次打开。
受伤的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趁家长没留神,玩镰刀时割断了自己的大拇指。当地做不了这个手术,需要去津连港。
机长思考片刻,沉声说:“我来飞,怀邈你保持和地面联系,申请直飞航线。”
季怀邈应下,等乘务长进入驾驶舱说伤员已安顿好时,季怀邈抬起头说:“航路上有天气会颠簸,最好能安排专人看护。多鼓励孩子,一定不要睡着了。”
机长点头:“怀邈说得很对。”
乘务长微笑着点头,转身出了驾驶舱。
飞机起飞,季怀邈开始依次和进近、区域管制员联系,尽量简洁地说明乘客情况和航路需求。
飞机上了高度,区调给的航向基本是直飞,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巡航时,驾驶舱里的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季怀邈长舒一口气,抬手看了眼手表。
可还没等季怀邈想好要杯什么饮品时,乘务按铃进来,说受伤旅客的家属并没有联系好津连港的医院,下机之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季怀邈抿了抿唇,说:“好,我知道了,我来联系公司。”
卫星电话打到公司,接电话的签派是崔阳阳。
飞机在气流里颠簸着,季怀邈稳住声音:“阳阳,我们航班上有一位断指伤员,现在需要你联系医院和救护车,请机场做相应配合。”
记录完信息,崔阳阳冷静地说:“请放心,我会安排好,有情况再联系。”
即使是熟人,在工作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叙旧,而是保持着专业态度。
津连港机场更改了航班的停机位,让他们停在了最靠近出口的位置。飞机稳稳停下,季怀邈和机长打起精神,快速完成关车检查。
舱门开启,受伤旅客和家属先下了飞机。季怀邈伸着脖子,看到医护接上他们,身影一同消失在廊桥尽头后,才深深地松了口气。
他的嘴唇干涩得不行了,刚才没顾上,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能喝一壶水。
乘务长哽咽地向旅客广播:“感谢大家的理解和配合,同我们一起与时间赛跑,守护生命。”
在乘客看得到的地方,有客舱乘务的忙前忙后,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如同季怀邈一样的飞行员还有地面人员,为了生命安全,尽其所能。
可能这样的情形,对空勤人员来说并不罕见,但他们每次一样都会全力以赴。
经了这么一遭,季怀邈拉着行李箱走出廊桥时,觉得脖子有点酸。
他拖着脖子转了几圈,听到细小的“咔嚓”声。要是阮林在,一定会扑上来要给他按摩。说是给季怀邈按,其实是显摆自己在别的地方练的手艺。
季怀邈笑了笑,现在就是,他一空闲,阮林就会闯进他的大脑。闹腾的,安静的,生气的,开心的。
快到出口时,季怀邈找着出租车的指示牌,他的车拿去保养了,这几天上班他都是打车。
前面有两大一小站在原地踌躇,左看右看。因为孩子拿着导盲棍,季怀邈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登机时他看到的那一家三口。
他走上前,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
孩子妈妈见着季怀邈,眼睛里的焦急瞬间化解,她口音重,季怀邈勉强听着。
和刚才的伤员差不多,他们只是知道要去津连港人民医院找一个厉害的大夫,可是具体去哪儿,他们也不知道。
不是人人都会使用网络,能够提前订好住宿的地方。许多东西,便利了大部分人,却还有些人被遗忘了。
季怀邈听明白之后,又问了一遍:“你们要去人民医院看病,但是找不到住的地方是吗?”
孩子爸爸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是这样,我们想着要不先坐车过去再找地方住。”
抬手看了眼时间,季怀邈说:“挺晚的了,你们也不熟悉,怕不好找。”
“嗯,这样,你们等我一下。”季怀邈决心要做好人好事,只能把可能已经入睡的阮林吵起来了。
阮林正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抓心挠肺呢。三天没听见季怀邈的声音,乡村寂静的夜晚,更加重了阮林的思念。
他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屋里的窗帘很薄,几乎盖不上月光的亮。
季怀邈消息发来时,阮林以为自己眼花了,季怀邈问他“睡了吗”。
阮林立刻给他回:没有没有没有!
接着阮林腾地坐起来,穿鞋下床,揣着手机就要出去。阮争先睡得浅,呼噜声戛然而止:“你干嘛!”
“起夜!”就因为季怀邈给他发了那仨字,阮林还理直气壮起来。
“穿个外套!”阮争先也不能按着阮林不让他去,只能吼这么一句。
阮林给季怀邈打过去,季怀邈听见他雀跃的声音,心里被挠了下,先哄他:“扣子,咱先说事儿。”
听明白之后,阮林豪爽地说:“人民广场的民宿是吗?没人,让他们去住。”
四下无人空荡荡,阮林自己是发现不了他声音大,但这动静惊着阮争先了。老人家听见在说民宿,翻个身,没再管。
季怀邈笑了下:“行,你给我发个地址。”
边说,季怀邈抬手指了指,带着一家三口去打车。
季怀邈压低声音说:“看着这家人挺不容易的,房费我来付吧。”
“啥?”阮林笑起来,“你做好事不带我,哥,你不仗义啊。”
“本来就没人订,住吧,阮老板请了。”
上了出租车,季怀邈跟司机说了个地址。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在路灯下被照耀得或明或暗。
车上的广播整点报时,十一点了,虽然季怀邈舍不得挂这电话,但他还是说:“宝贝,睡觉吧,周四我就能休息了,这次一定,我一定去看你。”
阮林不想他这么大压力,安慰他说:“我找机会跟你视频,没事儿。”
“可不行。”季怀邈看着窗外,压着声音说,“再见不到你,我要请病假了。”
阮林心里又甜又急,他嘴上说:“呸呸呸,别瞎说。好,我等你来。”
挂了电话,季怀邈揉了揉脸蛋,转过头跟那家人说:“这家民宿就在人民医院旁边,看病很方便,你们就住着吧,还能做饭。”
“哎哟,谢谢你啊机长,帮我们这么大忙。”孩子妈妈说。
孩子靠着妈妈睡着了,爸爸顿了几秒问:“机长,多少钱啊?我们给你钱。”
季怀邈笑着摆摆手说:“谢谢你们信任我,跟着就上车,也不问什么。”
“钱就不用了,孩子看病要紧。”
孩子妈妈急了:“这可使不得,该多少就多少,我们给你。”
“不用,我问老板了,老板不要。他说,希望孩子的病早点治好,你们也能早点走。”
孩子爸爸笑起来:“老板挺逗啊。”
季怀邈也笑,笑得温柔:“我老婆开的,你们就安心住吧。”
“哎哟。”孩子妈妈惊道,“你看着岁数不大,都结婚啦?”
季怀邈点头:“嗯,认识得早。”
一直把人送进民宿,跟他们交代了电器的用法,季怀邈给他们留了个电话才离开。
临走,孩子妈妈非要塞给他一袋土鸡蛋:“机长,你拿着,我们本来说把这送医生的,但我看你就是活菩萨,拿着。”
季怀邈推拒,但对方一样坚持,他知道这家人虽然不富裕,但一样不想亏欠。
收下之后季怀邈道谢,孩子妈妈说:“咋还谢上我了,这鸡蛋都是我们自己家鸡养的,带回去给你老婆尝尝,好吃我们回家了再给你们寄。”
季怀邈笑着说:“行,我老婆肯定喜欢,他做饭特别好吃。”
“哎哟,那你可真是有福啊。”
还真让阮林说中了,这家孩子的病,在津连港人民医院,见着个专家,打了两天针就好了。
孩子父母要感谢季怀邈,想请他吃饭,季怀邈在海岛落地之后才给他们回电话,说他不在津连港,这饭高低是吃不上的。
“那你老婆呢?我们也想见见呐。”孩子妈妈问。
季怀邈笑了下:“哎,他回老家了,没在津连港。你们快回家吧,一路平安。”
等季怀邈回到津连港,去民宿一看,这家人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还买了全新的洗浴用品,连纸巾都买了两大包。
季怀邈笑着拍了几张照片给阮林发过去,阮林回他:哎,这可真是,授人民宿,手余日用品啊。
第二天一大早,季怀邈爬起来,糊弄了口早饭,提着两个手提袋就出门了。
路上,他查着手机导航。地图上显示的线路一条绿色,路况还不错,他稍稍放心了些。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对现代交通工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几脚油门就能到的地方,却硬生生把季怀邈和阮林分开快两周。
这些天,季怀邈飞了几万公里,却不能轻易地越过这短短的路程。这让季怀邈很是挫败,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今天,他一定要到达阮林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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