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她把嘴里的蘸着芥末蛋黄汁的三文鱼咽了下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得跟你说件事儿,保罗,私事儿。”
那时候,一旦有姑娘跟我说这话,我一般会马上提高警惕。我对成为一个她们倾诉心事的闺密完全没兴趣,因为我觉得女人的心真是海底针啊。在我的脑子里,这些事儿一般可以被总结为:他不再爱我了,他走了。简单来说,当你面前坐着一位伤心欲绝、双目含泪的姑娘,那一定是一段悲伤的故事,各种折磨人的神经。
“嗯……”
“你不知道,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之后我的母亲就生活在痛苦里。”
“哦,对不起。”我低声说,心里想着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这句“对不起”就是一句客套话,暗示她这个话题该结束了,也是一个幌子,幌子背后是我那颗有点儿不耐烦的心。
“没关系,现在我不在意了。可以这样说,我说这个是为了做一个铺垫。那时候我六岁,我们那时候穷极了,我妈妈的哥哥,我叫他希尔文舅舅,他负责照顾我们,他比我妈妈大五岁。那些年,他真的是竭尽全力地在照顾我们,不只是经济上的,他在我心里是个巨人。他坚如岩石,同时又幽默诙谐,无论有什么问题,他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去世了?”
“嗯,有两年了。在我来旅行社工作之前不久,我妈妈也去世了。”
我隐约记得她曾经说起过,那是十分模糊的记忆。相反,两年前,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
“是心脏病,也挺好,我说的是我舅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是10月份,我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自己也想掉眼泪了。那时候,我完全沉浸在了她的悲伤之中。我追问:
“呃,‘也挺好’是什么意思?”
“他有老年痴呆症,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衰弱得非常厉害。”
“哦,对不起。”我又犯了个错误。
艾米丽拿着手中的叉子,机械地摆弄着牛排旁边的薯条,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回忆里。我也不敢继续吃了。
“我和我表姐找到了一所专门照顾老人的疗养院,在法国西部,但是离巴黎并不远。找了那么多家机构,这是我们唯一能够负担得起的。算上救济金、社保和我舅舅那为数不多的财产,我和表姐两个人每人每个月的生活费只剩下250欧元。我表姐有两个孩子,工资不高,她丈夫也一样,收入不多。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尽可能地抽时间去看舅舅,陪他说话,把他拉出来溜达溜达,简单来说就是让他多动一动。然后,有一天……那天是周二,是个假日,我去了舅舅家……”
我看到她收紧了下颌,突然把叉子插进了一根薯条里,神色很糟糕。
“那些蠢货!那个不尽职的护工!我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到那儿的,当时希尔文舅舅的裤子上都是排泄物,没有人给他清理,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的餐盘还在餐桌上,饭已经凉了,一口也没有动。他都不能自己切肉了!他不能自己吃饭了,只能吃那些很软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他有多长时间没洗澡换衣服了。”
“我希望你当时发火了。”
她漂亮的黑色大眼睛就那么看着我,里面是无尽的悲伤。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给舅舅洗澡,然后喂他吃饭。我按铃,按铃,再按铃,护工终于来了,不紧不慢地。我问我来的时候我舅舅是什么样的状态,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居然态度恶劣地跟我说:‘你搞明白,我不是只有这一件事儿要做!’我当时真该给她一巴掌。”
“就应该给她一巴掌,那你为什么不打呢?”
“因为我害怕,害怕引起公愤,害怕他们把我舅舅赶出去。因为我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他。”
“他们不能赶走他。”
“但是我还是害怕。”
艾米丽一定不知道她讲述的这一切在我脑子里回放了多少遍。确实,他们不能把她舅舅赶出去;确实,艾米丽本可以投诉护工的这种恶劣行为;确实,她本可以给这个没心没肺的护工一个耳光。但是她自己心里的恐惧阻止了她。这种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去保护自己亲爱的舅舅。艾米丽不能那么做,换了我们,也不能。恐惧是一种潜藏的病,很严重,只有当我们意识到恐惧,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它侵袭、折磨的时候,我们才能消灭它。但遗憾的是,我们当中有些人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其他的人自我安慰说自己一直很谨慎、很警觉。
没有多想,我轻轻地摸了摸艾米丽的脸庞,就像一个哥哥一样。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因为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并没有经历多少。她似乎有些感动于我的举动,我有些吃惊。她接着说:
“嗯,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对我们新的顾客群来说,一场旅行的意义远远大于一次令人愉快的异地体验,不是逛逛名胜古迹、看看自然风光这么简单。有时候,很多时候,一场这样的旅行对他们来说,或是对他们的家人来说,是一次赌博。所以,我想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然后,我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们会在一个让人感到舒服、愉快的国家,建立一个很棒的机构,收费不高,专门照顾像我舅舅那样的人。保罗,这个想法像一个强大的推动器,促使我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地努力。”
尤达大师们的回归我基本准备就绪
我们的公司运转得不错。投资人欢喜异常,才几年时间,他们就收回了最初的投资,并且获利十倍以上。本努瓦和我也赚翻了,本努瓦刚刚送了斯蒂芬妮一个农场。农场在诺曼底,里面有泳池,还有一个很大的暖房,美极了。我呢,想买一个漂亮点儿的临时住的房子,正犹豫是买在旧金山还是买在纽约,或者买在亚洲也是不错的选择。
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在赚钱的同时,我和艾米丽在成堆的工作里已经累到不行了。为了帮忙,本努瓦决定把他的门诊时间压缩到每周三次。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对着电脑就会犯恶心。斯蒂芬妮看着急得直跺脚,最后亲自上阵来给我们帮忙。但是,她肚子里的宝宝似乎并不想让妈妈给我们帮忙。负责斯蒂芬妮产检的医生气得暴跳如雷,严令这位不安分的孕妇好好待着,最好能卧床休息。所以我们决定再找一个合伙人。
第一个,是一名叫文森的年轻人,但是他只坚持了八天。我们每天接电话接到手抖,如果你不接,它就一直响。在面试了十多个人之后,我们最后决定就是这个人了:安日尔夫人,五十八岁,两年半之前提前退休,我们付的工资比她之前工作的时候低,而且工作性质完全不同,她之前是个法学家,但是对于这些,她都能接受。安日尔夫人明白自己除了投递小广告或是给人看孩子,几乎找不到什么工作。决定雇用她之后,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安日尔夫人浑身充满能量,就像美国人说的,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简直是能人所不能,我们真的是捡到宝了。而且,她和艾米丽相处得非常好,两个人简直把“混乱整理”这个概念提升到了艺术层次。她们俩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我看到就头疼。但是奇怪的是,当我要一份文件的时候,她们能在一堆纸或文件中迅速找到我要的那一份。
那天早晨,安日尔夫人转接给我一个电话,说是冈田克也打来的。我们伟大的安日尔夫人做了一项关于日本名字后缀敬语的研究。结果表明,冈田克也是“san(1)”,田中先生是“sama(2)”,这个词也是用来称呼上司的。“san”前面可以加一个名字或者姓氏,可以称呼男人,也可以称呼女人,有点儿类似于“先生”或者是“夫人”。对于孩子或者宠物,一般用“chan(3)”。“sensei(4)”一般是用来称呼老师和医生的,也就是说,一般用于称呼某一领域的牛人。很有意思,由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和田中先生直接联系过了,我觉得这些发现应该是有用的,但是我错了。
冈田克也还是那么彬彬有礼,问候我最近怎么样。根据视频电话的情况来看,他既不在日本也不在美国,应该是这样。
“田中先生希望能和您共进午餐。”
他的话把我惊着了,半天不能动弹。然后,我殷勤地回答了他,甚至有些结巴:
“很高兴能和田中先生共进午餐,这是我的荣幸,什么时候?”
“今天。”
“呃……”
“当然,有点儿突然,但是田中先生正好路过巴黎。”
“一点儿也不突然,再说,我也没什么其他的安排。”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得取消和两个人的见面。和田中先生见面的时间约在下午一点,地点在圣日耳曼德佩那儿的一家十分高档的日本餐厅。我对日料没什么兴趣,吃生鱼片真的让我很无力,但是为了让田中先生满意,让我吃生的龙肉片都行。
地方很不错,充满禅意,背景音乐淡淡的,意境悠远。虽然生意火爆,但是这间包厢里只有我们五个人。那天,我的味觉受到了冲击,我对自己之前的狭隘判断有些自责。事实上,我发现日本的美食完全可以比得上法国料理:香肠,很好吃的那种,也很难和三文鱼馅饼或是小鸡蘑菇相媲美。简而言之,我们每天吃的东西,甚至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在变成了艺术之后就不单单是吃食了。
不用再在我的紧张上浪费笔墨了。田中先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因为他给我们公司带来了很大的投资,还因为他在我们的生意中就是一张隐形的名片,给我们带来了好多人脉。在介绍我们公司的业务时,先说田中先生是我们的合伙人,然后再说本努瓦和我都是严谨的人,值得信任,又有能力。介绍的先后顺序就有很大的文化差异。我一直害怕自己做蠢事,和那些教养良好的日本人交往时有一个问题,如果不太了解他们的礼仪规则(不单单是我存在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做了之后,没什么可说的,你出局了。多少西方的企业家和政客都在这方面吃了大亏,就是因为他们不理解自己对面的日本人发出的微妙信号,甚至是最小的问题也会变得很复杂。我试图在说话之前先判断对方的意思:赞同或者反对。我今天最大的收获是田中先生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并且知道这种不安的原因,甚至拿这个说笑。我放松下来,等着我们的第一道菜上桌。第一道菜是拌焯青菜(5),我再一次点了和他一样的菜。
“田中先生,您不喜欢巴黎吗?”
“不是的,我非常喜欢巴黎,我的妻子和我的两个女儿也是,她们一进商店,不逛上一天是不会出来的。”田中先生笑着说,“好像对她们来说,在巴黎买个爱马仕或者是迪奥的包比在东京买个同样的包要好看得多。这里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笑了笑,心里明白,这是进入主题之前活跃气氛的玩笑话罢了。日本人从来都不直奔主题,因为那样显得很没有教养,但是进入主题之后,我们就不再说废话了。
“你知道为什么日本人那么喜欢庆祝花见(6)吗?”
我不知道,而且不知道“花见”是个什么东西。他从我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意思。
“赞美花,特别是赞美樱花,也就是樱桃树(7)的花。如果有一天你去东京,如果正是花期,一定要去青山公墓看看,那儿是最棒的赏花地之一。”
幸运的是,我曾经听人说过,赏樱花对日本人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习俗,他们会去景色最美的公园,去欣赏成片成片盛开的樱花,那是一个幸福的时刻。全家人一起去,或者是公司的同事一起去,一般都是在树下野餐,唱唱歌,然后再喝一杯。
“太美了,简直令人沉醉,我是说那些花。”我跟进话题,至于把话题引向什么方向,心里完全没底儿。
“保罗,其实,那些花也很脆弱,所以值得我们去欣赏、去赞美。这种美丽的小花,凋零得很快,所以没欣赏过它们的人必须抓住机会,在它们还没有凋零的时候去欣赏它们。”
第二道菜上桌了,看起来很诱人:热汤牡蛎荞麦面。
我有点儿紧张,同时又有点儿……怎么说呢?同时又有点儿松了口气的感觉,并且对田中先生的这次邀约感到很开心,至少证明之前我在田中先生面前的迟钝表现没有令他太失望。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他想跟我说什么。报表、利率、投资储备金,这些在我脑子里一一闪过。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尽可能详尽地向他分析这些数据,证明自己确实值得他给予我的信任。我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来说这个事儿。但是……我就是个傻子!田中先生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情亲自走一趟,还请我吃饭,这个冈田克也之前说过。
“保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挺直了脊背,尽量表现得放松。
“在法国有没有类似‘大橡树是由小橡果长成的’这种谚语?”
三年来,我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事业上,报表数字统计什么的还行,但是这会儿,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当然,我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着,试图找出一句类似的谚语。
“呃……积小流成大河。”我用英语说给他听。
这是第一次,我从田中先生的脸上看到了真正的微笑。他点点头,显得很高兴。
“哦,我很喜欢……我觉得这句更好一些:一滴水又一滴水,小溪,河流,大江,最后是广阔的海洋。用日语说,应该是‘Chiromotsumorebayama to naru’。”
“这是什么意思?”
“积土成山。壮观的景象,是吧,保罗?”
“是的,田中先生。”
但是,他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部投资,现在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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