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就能相处得更好。我渴望透过书本认识他,透过各种外语的书籍,各种理论的书籍认识他。可是乡里的图书馆能提供的书不多,藏书很少……”伊齐多尔不得不打住自己对图书馆的抱怨,“不过修士兄弟您千万别以为我只会一个劲儿地读书,读书。我还想做点什么有益的事。我知道,这个修道会是‘上帝的宗教改革家’,这正合我意。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我想纠正所有的恶行……”
修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断了伊齐多尔的话。
“改造世界,你说。这很有意思,但不现实。世界既不会被你改造得更好,也不会被你改造得更坏。世界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嗯,不过,你们不是自称为改革家吗?”
“哎呀,你理解错了,我亲爱的小伙子。我们没有以任何人的名义改造世界的意图。我们是在改造上帝。”
顷刻之间,大厅里笼罩着一派寂静。
“怎能改造上帝呢?”伊齐多尔终于问了一句,修士的话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能。人在变。时代在变。小汽车、人造卫星……上帝或许有时看起来似乎是……该怎么说呢……有点儿老古董的味道,而他本身又太伟大,太强劲,这样一来,要适应人的想象力就显得有点不灵便,有些迟钝了。”
“我原以为上帝是不变的。”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某些实质性问题上犯错误。这纯粹是人的特点。圣米洛,我们修道会的缔造者曾经论证过,他说,假如上帝是不变的,假如上帝停住不动,世界就不再存在。”
“此话我不相信。”伊齐多尔坚定地说。
修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于是伊齐多尔也只好起身告辞。
“什么时候你感到有需要,就回到我们这儿来。”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伊齐多尔回到厨房,对米霞说。
后来他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的床不偏不斜正好在阁楼的中央,就在小天窗的下边。小小的一块长方形的天空是一幅画,是一幅简直可以挂在教堂里的圣画。
每逢伊齐多尔看到天空和世界的四个方向,他总想要祈祷,但他年龄越大,他就越难将那些熟悉的祈祷词就背诵出来。因为他脑子里出现了许多想法,将他的祈祷弄得支离破碎,撕成了碎片。于是,他便试着集中精力,在繁星灿烂的画面上想象永远不变的上帝的形象。想象力总能创造出理智无法接受的画面。有一次,他想象的上帝是个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的老人,他的目光是那么严峻,那么寒气逼人,这使伊齐多尔立即眨巴起眼睛,把他从天窗的画框里赶走。另有一次,上帝成了某种被吹散了的、飘忽不定的幽灵,是那么多变,那么无定形,因而使人无法忍受。有时在上帝的形象里头钻进了一个现实的人,这个人常常是帕韦乌,那时伊齐多尔便失去了祈祷的愿望。他坐在床上,翘起两条腿在空中摇晃。后来伊齐多尔发现,妨碍他想象上帝的,是上帝的性别。
那时,全无某种负疚感,他看到天窗画框里出现的上帝是个女人,或者可以称之为一位女上帝。这给他带来些微慰藉。他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轻松心情向她祈祷。他对她讲话,就像对母亲讲话一样。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可最后有种无法形容的、惴惴不安的心态开始伴随着他的祈祷,他的体内有股热浪在涌流。
上帝是位女性,强劲,伟大,湿漉漉,冒着热气,宛如春天的大地。女上帝像蓄满大量水分的雷雨云一样,存在于空间的某个地方。她的威力压倒一切,她使伊齐多尔记起了某种令他恐惧的童年经历和感受。每次只要他对她说点什么,她回答他时发表的见解往往会让他语塞,使他无法再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祈祷也就失去了思路,失去了目的、意图,对女上帝也就不能表示任何心愿和希望,只能为她陶醉,吸吮她的气息,只能融入对她的赞美之中。
有一天,伊齐多尔望着自己的那一小块天空,突然恍然大悟。他明白了,上帝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这是在他说出“上帝啊”这个词时领悟到的。这个词解决了上帝的性别问题。“上帝啊”听起来如同说“太阳”,如同说“空气”,如同说“地方”,如同说“田野”,如同说“海洋”、“粮食”一样,都是中性名词。跟“黑暗的”、“光明的”、“寒冷的”、“温暖的”这些中性形容词也没有什么区别。伊齐多尔激动地、一再重复他所发现的上帝的真正名字。随着每一次重复,他知道的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知道上帝是年轻的,而同时又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了的,甚至存在得更早(因为“上帝啊”听起来跟“永远”是一样的),上帝对于一切生命都是不可或缺的(如同“食物”),而且无所不在(如同“到处”),但是若有人试图找到他,却必是徒劳(如同“任何地方都没有”)。上帝满怀爱与欢乐,但有时也会是残酷、可怕的。上帝身上蕴含着人世间所有的一切特点和品性。上帝接纳每一种物品,每一个事件,每一个时代的形态。上帝既创造,又破坏,或者是亲自破坏,或者是允许别人破坏他所创造的事物。上帝是不可预测的,像个孩子,像个狂人。上帝在某种意义上跟伊凡·穆克塔相似。上帝以如此一目了然的方式存在,真使伊齐多尔惊诧不迭。他此前为何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发现给他带来真正的宽慰。他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好笑。伊齐多尔的灵魂在咯咯地笑。他不再上教堂,这一举动受到了帕韦乌的赞许。
“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因此而接受你入党。”吃早饭时帕韦乌说,为的是使小舅子可能产生的希望化为泡影。
“帕韦乌,牛奶汤不需嚼碎。”米霞提醒他说。
伊齐多尔把党和上教堂都放在了一边。眼前他需要时间思考,回忆鲁塔,读书,学德语,写信,集邮,凝望自己的小天窗,以及缓慢、懒散地感受宇宙的秩序。
帕普加娃的时间
老博斯基盖成了房子,但没有打出一口水井,因此斯塔霞·帕普加娃不得不到住在邻近的兄弟家的水井里打水。她肩上扛一根木扁担,两头系两只水桶。她一路走去,扁担有节奏地咯吱咯吱地响着。
帕普加娃从井里打满两桶水,偷眼环顾一下房子周围。她看到晾晒的被褥,搭在长竿子上的蓬松的羽绒被褥轻柔的被单,“我才不想要这种羽绒被子哩,”她心想,“这种被褥太暖和,而且羽毛总爱朝脚的那一头溜,我宁愿要套上棉布套子的轻毛毯。”水桶里撒出的冰凉的水淋在她的赤脚上。“我也不想要这种大玻璃窗,清洗起来多费劲。也不要这种透花纱窗帘——隔着窗帘,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也不想要这么多孩子。高跟鞋伤脚,走路也不方便。”
米霞想必是听见了扁担的咯吱声,因为她走出了屋子,站到了台阶上,请斯塔霞进屋坐一坐。斯塔霞将水桶留在了混凝土井台上,走进了博斯基夫妇的厨房,那里总是飘散着烧煳的牛奶和午餐食物的气味。她在炉边的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她从来不坐椅子。米霞把孩子们打发到一边,接着便跑进了楼梯下边的储藏室。
她总能从那里掏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给雅内克的裤子,安泰克穿过的毛衣和皮鞋。米霞穿过的衣服,帕普加娃总要进行一番修改,因为她穿嫌小。但她喜欢一觉醒来便坐在床上缝缝补补。她拼上一块接角布,镶上条花边,添上条皱边,再拆掉褶缝,如此修修改改的,一件合身的衣服就出来了。
米霞用土耳其咖啡招待斯塔霞。
咖啡煮得很好,有一层厚厚的凝皮,糖往往要在上面待一会儿,然后才沉底。米霞将咖啡豆撒进小磨,然后转动小把手,这时斯塔霞对她那修长的手指怎么看也看不够。最后小磨子的小抽屉装满了,厨房便弥漫着新磨的咖啡粉的芳香。斯塔霞喜欢这香味,但她觉得咖啡本身太苦,味道也不好喝。于是她往玻璃杯里加了好几小匙糖,直到甜味盖过苦味。她用眼角的余光偷看米霞是怎样喝得津津有味的,怎样用小匙子轻轻把咖啡和糖搅匀,怎样用两个手指端起玻璃杯举到嘴边。然后她也学着这样做。
她们谈起孩子、园子和烹调。但有时米霞变得好寻根问柢:
“没有男人,你的日子怎么过?”
“我有雅内克呀!”
“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斯塔霞不知如何回答。她用小匙子在咖啡里搅和。
“没有男人的日子真难过。”晚上她躺在床上思忖道。斯塔霞的胸部和腹部都想偎依着男人的躯体,散发着在太阳里劳动的馨香的结实躯体。斯塔霞把枕头卷成筒,抱在怀里,仿佛搂抱着的是另一个人的躯体。就这样她睡着了。
在太古没有商店。所有的物品都得到耶什科特莱去购买。斯塔霞产生了一个想法。她向米霞借了一百兹罗提,买了几瓶酒和一点巧克力糖。后来这些东西都卖出去了。会有几个人晚上需要喝上半公升。有时在礼拜天,也有人乐于邀上邻居在椴树下对酌一番。太古的人们很快都了解到斯塔霞·帕普加娃有酒出售,而且卖得比商店贵不了多少。有人给老婆买巧克力,为了使老婆不会因他喝酒而发脾气。
这样一来,斯塔霞的生意便越做越红火。刚开始,帕韦乌还为此而生她的气,可后来,他自己也常派维泰克到她那儿去买上一瓶酒。
“你可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危险吗?”他皱着眉头问姐姐,但斯塔霞有把握,万一(上帝啊,但愿不要出现这种万一)出了事,单凭兄弟的熟人关系,他们也不会让她过不去,受欺负。
不久,她就开始每个礼拜两三次去耶什科特莱进货。她还扩大了经营的范围。她出售的商品中有烤面食用的发酵粉和香草香精——一些每个家庭主妇在礼拜六烤糕点时,可能会突然发现缺少的东西。她那儿有各种香烟、醋和食油。一年后她买了冰箱,也开始出售黄油和人造奶油。所有的商品她都放在加盖的厢房里,这间厢房跟她所有的房间一样,也是父亲给她建造的。厢房里放着电冰箱,还有个长沙发,斯塔霞常常就睡在这长沙发上。那里还有镶了瓷砖的厨房、桌子和褪色的印花布遮掩的货品架。打自雅内克到西里西亚去上学之后,她就没有使用过正房。
非法出售酒类——官方语言是这么称呼斯塔霞的生意的——大大丰富了她的社交生活。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成了她的顾客,有人甚至从耶什科特莱和沃拉来到她这里。礼拜天一大早,就有宿醉未醒的林场工人骑着自行车来了。有些人一买就是半公升的整瓶酒,另一些人买四分之一公升,还有些人买上一百西西就地喝掉。斯塔霞给他们用小玻璃杯斟上一百西西的酒,用酸黄瓜招待他们,当作是不要钱的下酒菜。
有一天,有个年轻的护林员来到斯塔霞的铺子买酒。那天天气炎热,因此斯塔霞就请他坐下休息一会儿,喝杯带果汁的凉水。他道了谢,一口气灌下了两杯。
“这果汁太好喝了。是太太您自己做的吗?”
斯塔霞点点头,不知何故,她竟怦然心动。护林员是个英俊的男子,虽说还非常年轻,太年轻。他个头儿不高,但很强壮。他蓄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有一双活泼的深棕色的眼睛。她将他买的酒瓶用报纸仔细地卷起来。后来护林员又来,她再次请他喝果汁。他们聊了一会儿。又过了些日子,某天晚上,他来敲门,她那时已脱衣睡觉了。他喝得微带醉意。她匆匆穿上了连衫裙。这一次他却不肯买好了酒就把酒瓶带走。他想在店铺里喝。她给他斟了一杯酒,而自己就坐在长沙发边上,望着他怎样一口就把一杯酒喝得精光。他点着香烟,朝加盖的厢房四周察看了一番。他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好像有话要说。斯塔霞感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她又拿出第二只酒杯,将两只酒杯都斟满了酒,满得都要漫出来了。他俩端起了酒杯碰了碰。后来他突然把手放到斯塔霞的膝盖上。这一接触,竟使她像中了魔法那样飘飘然,软绵绵起来。她浑身乏力,不觉向后一倒,仰面躺在长沙发上。护林员趴到她身上,开始亲吻她的脖子。那时斯塔霞心里想的是,自己戴的是经过拼接的、打了补丁的旧奶罩,以及一条撑松了的裤衩,于是就在他亲吻她的时候,斯塔霞主动将两者都从自己身上褪了下来。护林员迅猛狂暴地占有了她,那是斯塔霞一生中最美好的几分钟。
一切过后,她躺在他下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站了起来,扣好了裤子。他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便径直朝门口走去。她望着他如何笨拙地拉拽门锁。他走出去了,甚至没有关上身后的门。
伊齐多尔的时间
自从伊齐多尔学会了读和写,就迷上了各种信件。他收集邮寄到博斯基夫妇家的所有信件,装在一只皮鞋盒子里。根据信封上写的“公民”或“同事”这一类的称呼,就可辨认出这些主要是政府公文。里面充满了一些神秘的节略语:“即”、“等等”、“诸如此类”。盒子里还有许多明信片——黑白的塔特拉山全景画,黑白的海景画——写的是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文字:“寄自克雷尼察的热情问候”,或“寄自高峻的塔特拉山的衷心问候”,或是“祝节日快乐和新年幸福”。每隔一段时间,伊齐多尔就把他那不断扩大的收藏拿出来欣赏一番,他看到墨迹在逐渐消退,日期逐渐变得有趣地遥远。“一九四八年复活节”,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一九五一年八月,克雷尼察”,这又是怎么回事?何谓似水流年一去不返?莫非就像人们走过时,身后留下的景色那样流逝?可景色依旧留在某个地方,对于另一些人的眼睛来说,它们依然存在。莫非时间宁愿拭去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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