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家中。厨房里给她留下大量从“幽静”餐厅买来的美食:冷盘鸡肉,火腿,鱼肉冻,蔬菜沙拉,浇沙拉子油的鸡蛋,奶油拌生青鱼,凡是菜单上列出的应有尽有。在乌克莱雅家里,她什么都不缺。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听广播,连衫裙换了一件又一件,不停地试穿皮鞋,试戴帽子。她有两衣橱衣服,小匣子里放满了金首饰。她有十几顶帽子,几十双皮鞋。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一开始,她确实想过,她可以穿戴上这身行头到塔舒夫的街道上散步,到教堂前边的市场上炫耀炫耀,听听别人的叹息,用眼角瞧瞧那些充满赞赏的目光。可乌克莱雅不允许她独自出门。她只能跟丈夫一起外出。而他总是把她带到自己的狐朋狗友那里,撩起她身上的绸裙,为的是向人炫耀她的大腿。或者是把她带到太古,博斯基夫妇的家里,或是到那些律师和书记的家里玩桥牌,在那些地方,她总是感到无聊至极,常常一连几个钟头望着自己的尼龙丝袜。
后来,乌克莱雅从一个欠他债的摄影师那里接收了一部有三角架的照相机,还有洗印照片的暗室装备。鲁塔很快就明白了照相是怎么回事。摄影机立在卧室里,乌克莱雅每次上床之前,总要按下自拍器。后来又在暗室的红光下,鲁塔看到了乌克莱雅石堆般的躯体,看到了他的屁股,看到了他的那条肥大的像妇女的乳房一样鼓胀胀的盖满了黑色刚毛的生殖器。她也看到了给压得透不过气来,被分割成胸部、大腿和肚子几个部分的自己。于是在她独自留在家里的时候,她换上了连衫裙,洒上香水,漂漂亮亮地站立在镜头前面。
“咔嚓!”照相机赞叹道。
米霞的时间
时间的流逝特别令米霞焦躁不安的是每年的五月。五月在月份的排列中迅猛地挤到自己的位置上,爆炸开来。世界万物蓬蓬勃勃地生长、开花,而且是在眨眼之间一齐行动起来的。
米霞从厨房的窗口看惯了早春灰白的景色,无法适应五月慷慨赋予的每日的变化。起先,在两天之内,牧场突然披上了绿装。紧接着是黑河闪烁出发青的色彩,投进水中的光线从这天起,每天变幻着不同的色调。帕皮耶尔尼亚的森林变成淡绿色,然后变成葱绿色,最后变成阴翳的暗绿色,没入一派昏暗的阴影之中。
五月,米霞的果园鲜花怒放,这是个信号,说明该把冬天所有发霉的衣服、窗帘、被褥、地毯、餐巾、桌布、床罩统统拿出来洗涤、晾晒了。她在繁花满枝的苹果树之间拉上了绳子,使粉红白相间的果园充满了姹紫嫣红的色彩,绚丽夺目。孩子们、母鸡和狗跟在米霞身后,踏着碎步忙来忙去。有时,伊齐多尔也来到果园,可他总是说些米霞不感兴趣的事情。
在果园里,她经常思考的是,不能阻止树木开花,花瓣不可避免地会凋谢、飘散,树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成褐色,然后纷纷飘落。她想,明年此时又会是这样繁花似锦,但这想法并没有给她慰藉,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到了明年,树木将是另一种样子,它们会长大,它们的枝柯会撑得更开,明年将是别的青草,别的果实。永远不会重复现在这开花的枝杈。“永远不会重复这晾晒洗过的衣物。”她想,“我也是永远不会重复今日的我。”
她回到厨房动手做午饭,但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那么简单,那么笨拙。饺子的形状不规范,不匀称,面疙瘩大小不一,面条粗劣臃肿。削得干干净净的马铃薯突然出现了芽眼,得用刀尖将它们挖掉。
米霞就像这果园,就像世上一切遵循时间法则的事物一样。生第三个孩子之后,她发胖了,她那头秀发失去了光泽,也由自然鬈曲而变直。她的眼睛现在有种苦味巧克力的色调。
她如今是第四次怀孕,也是她头一次想到她自己生得太多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儿子降生了,她给他取名叫马雷克。是个不吵不闹的安静的孩子。
从一出生,他就整夜睡觉。只有见到妈妈的乳房时,他才变得比较活跃。帕韦乌又出门参加干部培训去了,照料米霞坐月子的事就落到了米哈乌头上。
“对你来说,四个孩子太多了。”他说,“你们应该避孕。再说在这方面,帕韦乌也懂。”
不久,米霞便确信,帕韦乌和乌克莱雅一起在外面搞女人。按说,她不应为此生他的气。首先是她怀孕了——大着肚子,整个人都发胀了。然后是分娩,坐月子期间,她始终感觉不太舒服。可她还是生他的气。
她知道,他搂抱所有小卖部的女掌柜、肉铺的女老板、餐厅的女服务员,经常跟她们发生不正当的关系——须知他是作为政府官员,监督这些部门的卫生情况的。她先在帕韦乌的衬衫上发现了口红的痕迹和一根根的长头发。随后,她便开始在丈夫的衣物里探察陌生的气味。终于,她发现了一包打开的避孕套。而在他们夫妻做爱的时候,他是从来不用那玩意儿的。
米霞喊伊齐多尔下楼,两人一起把她卧室里的大双人卧榻分开。她看到伊齐多尔很喜欢这个主意。他甚至还自己给卧室的新布置锦上添花,他搬来一盆大棕榈树,放在两张床之间。米哈乌从厨房里望着他们姐弟俩忙,他抽着烟,一声不吭。
有一天,帕韦乌回家来,略带几分醉意。米霞将四个子女送到他跟前。
“如果你再干这种事,我会杀了你。”她说。
他眨了眨眼睛,但并不打算装模作样,说他不知妻子讲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脱下皮鞋,往房间的角落里一扔,快活地大笑起来。
“我会杀死你!”米霞重复了一遍,她的语调是那么阴沉,以至于抱在手上吃奶的婴儿哀伤地哭了。
晚秋的时候,马雷克患了百日咳,死了。
果园的时间
果园有自己的两个时间,这两个时间交替出现,年复一年。这是苹果树的时间和梨树的时间。
每年三月,土地变暖,果园开始颤动,并以地下的骨胳粗大的爪子抓住大地的躯体不放。树木吸吮土地,宛如幼兽,而它们的残株也逐渐变得温润有生气起来。
在苹果树年,树木从地里吸收具有变化和运动能力的地下河流的酸水。这种水里蕴藏着植物生长、扩张不可或缺的东西。
梨树年就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梨树的时间就是靠树根从矿物中吸吮甜汁,输送到树叶,进行缓慢而温和的光合作用。树木停止生长,品尝着生存本身的甜蜜。没有运动,没有发展。果园看起来似乎是一成不变的。
在苹果年,花期很短,但花开得最美。它们经常受到严霜的伤害,或是受到狂风的摇撼。果实结得多,但个头儿小,也不太漂亮。种子离开了降生地,漂泊远方:蒲公英的种子絮球跨过河流,青草的草籽飞越森林落向别的牧场,有时,风会带着它们漂洋过海。动物的幼崽孱弱,但那些能活过头几天的,就会长成健康和机敏的个体。在苹果年里出生的狐狸会毫不犹豫地悄悄走近鸡窝,鹰和黄鼠狼也是如此。猫咬死耗子不是因为饥饿,而纯粹是为了杀戮。蚜虫侵袭人类的菜园,蝴蝶在自己的翅膀涂上最鲜艳的色彩。苹果年让人产生新的构想。人们踏出新的小径。他们砍伐森林,栽种幼树。他们在江河上筑坝,购买土地;他们挖地基盖建新房。他们想周游列国。男人们背叛自己的女人,而女人背叛男人。孩子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大人,离开父母自己过日子。人们无法入睡。他们纵酒狂欢。他们做出重大决策,着手去做那种迄今从未做过的事,不断产生新思想。政府更迭,层出不穷。股市动荡,有人一天就变成了百万富翁,有人一天就失去万贯家财,变得一无所有。革命经常爆发,制度不断改变。人们想入非非,常将幻想与他们认为是现实的东西混淆在一起。
在梨树年里,不会发生任何新鲜事。凡是已经开始的,继续存在。凡是目前还没有的,都在虚无缥缈中积蓄自己的力量。植物都在尽力使自己的根和茎长得强壮,花开得缓慢,懒洋洋,直到盛开怒放。玫瑰丛中,玫瑰花开得不多,但其中每一朵都开得很大,有如人的拳头。梨树时间内的果实也是这样,甜蜜可口,芳香四溢。种子落到哪里,就在那里发芽,长出强壮的根。谷物的穗子又粗又重。假若没有人帮忙,种子的重量会把穗子压进地里。动物和人都迅速长出肥肉,因为粮仓里收获的谷物满溢。母亲们生出肥大的婴儿,双胞胎比往常更容易出世。动物一胎往往也有许多头,而乳房里的奶汁也足够喂养所有的小生命。人们考虑的是建造房屋,甚至整座城市。他们绘制蓝图,丈量土地,但不开工。银行显示出巨大的利润,而那些大工厂的仓库装满了商品。政府得以巩固。人们想入非非,最后他们都认为,他们的每个幻想都能实现——哪怕实现的时间来得太迟了。
帕韦乌的时间
由于父亲去世,帕韦乌不得不向机关请几天假。父亲是在进入濒危状态之后的第三天死去的。开始时,看上去似乎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了,但过了一个钟头,老博斯基竟然又能起床,并且走到了官道上。他站在官道旁边,不住地摇头。帕韦乌和斯塔霞两人一起挽住父亲的胳膊,把他送回床上。在这三天的时间里,父亲一声没吭。帕韦乌觉得父亲总是在央求地望着他,似乎想要点什么。但帕韦乌认为,他所能做的一切全都已经做了。整个时间他一直待在父亲身边,喂他水喝,为他换被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在弥留的父亲做些什么。
最后,老博斯基死了。帕韦乌在黎明之前打了个瞌睡,一个钟头后他醒来,看到他的父亲已停止了呼吸。老人瘦小的躯体瘪下去,枯干萎顿,酷似一只空麻袋。毫无疑问,在这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
帕韦乌不相信灵魂不死的说法,因此他觉得这景象非常可怕。他一想到,自己不久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一团没有生命的躯壳,心中便充满了恐惧。有朝一日,他身后留下的也就这么一点东西。两行热泪不禁从他眼里滚落了下来。
斯塔霞表现得非常平静。她让帕韦乌去看父亲为自己做的棺材。在粮仓里,棺材靠墙立着,棺材盖是用木瓦做的。
帕韦乌现在不得不料理有关丧葬的事,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必须去找教区神甫。
他在神甫住宅的庭院里见到神甫正在清理他的汽车。教区神甫请他进入清凉、阴暗的办公室。然后坐在闪亮的油漆办公桌后面。神甫花了很长时间,在死亡登记簿里找出相对照的那一页,认真填写了老博斯基的死亡日期。帕韦乌站立在门边,他不喜欢觉得自己是在求人,于是主动走到办公桌旁的椅子跟前,坐下了。
“办这丧事的费用是多少?”他问。
教区神甫放下了手里的自来水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已有好几年不曾在教堂里见过你啦。”
“我是不信教的,神甫先生。”
“做弥撒时也很难见到你父亲。”
“他常参加圣诞节弥撒。”
教区神甫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他开始在办公室踱起了方步,同时把手指摆弄得噼啪响。
“你呀,我的上帝,”他说,“参加圣诞节弥撒。这对于一个值得敬重的、守规矩的天主教徒是远远不够的。‘记住,逢圣日你得做圣事’,是这样写的不是?”
“我在这方面没研究过。神甫先生。”
“假若在最后十年里,死者每个礼拜天都参加圣弥撒,都往托盘里投进俗话说的一文钱,你可知道,这能积聚多少?”
教区神甫在脑子里默算片刻,然后说道:
“丧事的费用是两千兹罗提。”
帕韦乌感到他身上的血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头上。他纵目四望,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点。
“我看这一切统统都是瞎扯淡!”他说,同时从椅子上跳将起来。
一秒钟内,他已走到了门口,抓住了门把手。
“好吧,博斯基,”他听见办公桌那边传来的声音,“就给两百兹罗提吧。”
死者的时间
当老博斯基一死,他便处在死者的时间里。这时间,以某种方式,受耶什科特莱的墓地支配。墓地墙上镶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几行字:
上帝在关注,
时间在流逝。
死亡在追逐,
永恒在等待。
博斯基一死,立刻就悟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死得糟糕,死得冒失;选择死是打错了算盘。他知道他将不得不把这一切重新经历一次,也悟到他的死一如他的一生,都是一场梦。
死者的时间禁锢了那些天真地认为死亡无须学习的人,那些像通不过考试一样通不过死亡的人。世界越是进步,对生的赞美越是过分,对生的眷恋越是强烈,在死者的时间里便越会出现更大的拥挤,墓地也就变得愈加热闹。一直要到躺在墓地里,死者才慢慢醒悟过来:原来他们失去了曾经给予他们的时间。死后,他们终于发现了生了秘密,然而这种发现已毫无用处。
鲁塔的时间
鲁塔在家里熬过节吃的酸白菜炖肉,她往锅里扔进了一小把豆蔻。她之所以扔进豆蔻是因为豆蔻的种子很漂亮:具有现想的外形,闪烁着黑色的光泽,而且芳香四溢。甚至它们的名称也是美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遥远国度的名称——“豆蔻王国”。
在酸白菜炖肉里,豆蔻失去了黑色的光泽,可它的香气渗透进圆圆的白菜。
鲁塔做好了圣诞节晚餐,等待着丈夫回家过节。她靠在床上染指甲。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乌克莱雅带回家来的德文报纸,她好奇地翻看着,看得津津有味。她最喜欢的是那些远方国家的照片。照片上展示着异国情调的海滩浴场的情景:晒得黑油油的漂亮男人,苗条、光润的娇媚女人。在所有看过的报纸上,鲁塔只认识一个字:“巴西”。她知道这“巴西”是个国家。在巴西流淌着一条大河(它比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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