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他在卫生防疫站——县里消毒、灭菌和化验粪便的王国——找到了工作。从此,特别是在他入党以后,便开始逐渐而不可逆转地步步高升。
这种工作的内容是,骑着轰隆隆的摩托车跑遍周围一带的村庄,检查各个商店、饭馆和酒吧间的清洁卫生状况。他夹着装满各种文件的皮包,带着装化验粪便的试管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把他当成启示录的骑士大驾光临。帕韦乌只要想这么做,就可下令关闭每一个商店,每一个酒肆和饭馆。他成了一个重要人物。人们纷纷给他送礼,请他喝酒,用最鲜美的猪脚冻招待他。
就这样,他认识了乌克莱雅。此人是塔舒夫的一家糖果店的店主,而且还是另外几家不太合法的商店的主人。乌克莱雅带着帕韦乌进入一个书记和律师们的世界。这是一个离不开酒宴、狩猎、殷勤的大胸部女招待和酒精的世界,这个世界给他增添了勇气,从生活中大把大把捞取好处的勇气。
这样一来,乌克莱雅便占据了阿巴·科杰尼茨基空出来的位置,也就是每一个男子在生活中给引路人和朋友留下的位置;没有生活向导和朋友的人,便只能是一个孤立无援、混乱和黑暗的世界里无法被人理解的斗士,而这种混乱和黑暗已充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转动眼睛朝四处看看,它随处可见,无所不在。
菌丝体的时间
菌丝体长满森林,甚至可以说,也长满了太古。在泥土里,在柔软的植被下,在草地和石头下面,形成许多细线和细绳,彼此纠结,卷成一团,它们能缠住所有的东西。菌丝体的丝具有强大的力量,它能挤进每一小块泥土之间,缠住树根,能阻挡巨大的岩石没完没了地缓慢向前移动。菌丝体的模样儿颇似霉——白、纤细,而且冷冰冰。新月形的地下花边,菌体潮湿的抽丝如刺绣,世界滑溜溜的脐带。它的生长超出牧场,在人的道路下漫游,爬到人们房屋的墙上,而有时,它的力量增长到不知不觉地侵袭人的身体。
菌丝体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它不善于从太阳吸取力量,因为它的天性是与太阳为敌的。温暖的、活跃的东西不能吸引它,因为它的天性既不温暖,也不活泼。菌丝体之所以能生存,全靠吸取那种死亡、瓦解并渗入地里的东西所残余的液汁。菌丝体是死亡的生命,是衰退、瓦解的生命,是一切死去东西的生命。
菌丝体整年都在繁殖自己阴冷、潮湿的子女,但只有那些在夏天或秋天出世的子女才是最美的。在人类的道路边,长出的是大帽子、细长腿的大蒜菌。草地里白花花地长出的,是近乎完美的马勃菌和厚皮菌,而黄皮牛肝菌和多孔菌则喜欢占领病残的树木。森林里充满了黄色的鸡油菌、黄竭色的红菇和麂皮色的美味牛肝菌。
菌丝体既不压制,也不突出自己的子女,它对所有的子女都赋予生长的力量和传播小孢子的机能。它对一些子女赋予气味,对另一些子女赋予在人类的眼前隐匿起来的能力,还有一些子女,则具有让人一见就喘不过气来的外形。
在地下的深处,在沃德尼察的正中央,搏动着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白色菌体,它是菌丝体的心脏。菌丝体从这里向世界的四面八方扩展、蔓延。这里的森林黑暗而潮湿。茂盛的悬钩子缠住了树干。一切都长满了青苔。人们本能地回避沃德尼察,虽说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下边跳动着菌丝体的心脏。
所有的人中,只有鲁塔知道这一点。她是根据每年都在这儿生长的、最美的蛤蟆菌猜测出来的。蛤蟆菌是菌丝体的卫士。鲁塔趴在地上,置身于蛤蟆菌之间,从下面观察它们翻花的雪白衬裙。
鲁塔曾经听到过菌丝体的生活节奏。这是一种地下的沙沙声,听起来宛如低沉的叹息。而后她听见地里的土块轻微的破裂声,那是菌丝体的丝从土块中间往外挤。鲁塔还听到过菌丝体心脏的跳动,这种跳动每隔人类的八十年才出现一次。
从这时开始,她经常来到沃德尼察这个潮湿的地方,而且总是趴在湿漉漉的青苔上。她趴在地上的时间一长,对菌丝体的感觉就有所不同,因为菌丝体会减慢时间的流逝。鲁塔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完全以另一种方式看外界。她看到昆虫缓慢地袅袅婷婷地飞舞,她看到蚂蚁从容不迫地运动,她看到光的微粒落到树叶的叶面上。所有高亢的响音——鸟的呖呖啼啭,兽的尖细嘶鸣——全都变成了嗡嗡声和叽喳声,这嘈杂的声响贴着地面移过,像雾一般。鲁塔觉得,她就这么躺卧了好几个钟头,虽说刚刚只过了片刻。菌丝体就是这样占有时间的。
伊齐多尔的时间
鲁塔在一棵椴树下等他。刮着风,树沙沙地响,如泣如诉。
“要下雨了。”她这么说道,代替了见面的寒暄。
他俩默默无言地顺着官道走去,然后拐向了沃德尼察后面,他们常去的森林。伊齐多尔走在鲁塔后面,相距半步,偷偷望着姑娘赤裸的肩膀。她的皮肤看上去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他真想碰碰她,抚摸抚摸。
“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曾指给你看过的一条边界?”
他点了点头。
“那时我们还想好好地研究它一下。我有时不相信这条边界。它把陌生人放了进来……”
“从科学的观点看,是不可能存在这样一条边界的。”
鲁塔大笑起来,抓住了伊齐多尔的手。她把他拉到低矮的松树之间。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你还有多少东西要指给我看的?最好把所有的东西都一次指给我看完。”
“这办不到。”
“是活的东西还是死的东西?”
“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是什么动物?”
“不是。”
“植物?”
“不是。”
伊齐多尔站住了,惴惴不安地问:
“是人?”
鲁塔没有回答,松开了他的手。
“我不去。”他说,并且蹲下了身子。
“不去就不去。我又不强迫你。”
她挨着他跪了下来,瞧着森林的大蚂蚁来来回回奔走的蚁道。
“你有时是那么聪明,可有时又是这么蠢。”
“而蠢的时候比聪明的时候多!”他伤心地说。
“我想把森林里某种奇怪的东西指给你看。妈妈说,那是太古的中心。可你不想去看。”
“好吧,我们这就去。”
森林里听不见风声,却变得闷热起来。伊齐多尔见到鲁塔后颈上细小的汗珠。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他从后面说道,“我们在这儿躺一会儿,休息休息。”
“马上就要下雨了,快走。”
伊齐多尔躺在草地上,用手垫着头。
“我不想看世界中心。我想跟你一起躺在这儿。来吧!”
鲁塔踌躇了一下。她离开了几步,后来又返回来。伊齐多尔眯缝起眼睛,鲁塔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身影。矇眬的身影正向他靠近,坐到了草地上。伊齐多尔向前伸出一只手,触到了鲁塔的一条腿。手指感觉到细小的汗毛。
“我想成为你的丈夫,鲁塔。我想跟你做爱。”
她缩回了腿。伊齐多尔睁开眼睛,直视鲁塔的脸。那张脸是那么冷酷而倔强。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副面容。
“我永远不跟我爱的人做这种事。我只跟我恨的人做。”她说,同时站了起来,“我要走了。如果你愿意,就跟我来。”
他急忙爬了起来,跟着她走。跟往常那样,他走在她后边,相隔半步。
“你变了。”他悄声说。
她猛地一转身,站住了。
“不错,我是变了。你觉得奇怪吗?世界很坏。你自己也看到了。创造出这样的世界,还算个什么上帝?或者他本身就坏,或者他允许恶存在,或者他脑子里一切都乱了秩序。”
“不能这么说……”
“我能。”她说,紧接着就向前跑去了。
森林里变得异常寂静。伊齐多尔既没听见风声,也没听见鸟鸣,也没听见昆虫的嗡嗡声。只有空虚、寂静。他仿佛是掉进羽毛里,掉进了巨幅的羽绒被褥的正中央,掉进雪堆里。
“鲁塔!”他叫喊起来。
她在林木之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他朝她消失的方向奔去。他一筹莫展地环顾四周,因为他明白,没有她,他走不出森林,回不了家。
“鲁塔!”他叫喊的声音更响。
“我在这儿。”她说,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想看看太古的中心。”
她把他拉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马林果丛、野悬钩子丛。植物常钩住伊齐多尔的毛衣。他们前方,在高大的橡树之间,有个小小的林中旷地。地上盖满了去年和今年的橡实。一些橡实已碎成粉末,另一些橡实发了芽,还有一些橡实闪烁着鲜艳的绿光。旷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高大的长方形白色砂岩石。在这块石碑的上面躺着一块更宽、更笨重的石头,就像石碑戴上了一顶帽子。伊齐多尔在石帽下面发现了一张脸的轮廓。他走得近些,为了能仔细瞧瞧这张脸。那时他看到另外的两边又各有同样的一张脸。就是说,这石碑有三张面孔。伊齐多尔突然体验到一种扦格的深刻感觉,好似缺少某种特别重要的东西。他有个印象,觉得这一切都似曾相识,觉得他曾见过这林中旷地,见过旷地中央的石头和它的三张面孔。他摸索到鲁塔的手,但这并没有使他感到安慰。鲁塔的手拉着他跟在她身后,他们开始围绕旷地,踏着橡实转圈子。那时伊齐多尔看到了第四张面孔,跟其余的三张面孔一模一样。他越走越快,后来松开了鲁塔的手,因为他开始眼盯着石头奔跑起来。他总是见到一张脸正冲着他,两张脸从侧面看着他。这时他领悟到那种缺憾的感觉从何而来。这是一种作为世间万物基础的烦愁。每样东西、每种现象里无所不在的烦愁,这烦愁自古以来绵绵不绝,它源于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一切都弄明白。
“无法看到第四张面孔。”鲁塔说,她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这正是太古的中心。”
下起了大雨,他们走到官道上时,都已浑身湿透了。鲁塔的连衫裙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
“到我们家去吧。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他提议说。
鲁塔站立在伊齐多尔的对面。她背后是整个村庄。
“伊杰克,我要嫁给乌克莱雅。”
“不!”伊齐多尔说。
“我想离开这里进城,我想出去旅游,我想戴耳环,穿上不用系鞋带的漂亮的鞋子。”
“不!”伊齐多尔重复了一遍,浑身打起了哆嗦。水顺着他的脸流淌,模糊了他看太古的视线。
“要。”鲁塔说,朝后退了几步。
伊齐多尔两脚发软。他担心自己会摔倒。
“我将住在塔舒夫。那里并不远!”鲁塔叫喊起来,然后一转身,钻进了森林。
麦穗儿的时间
恶人总是在晚间来到韦德马奇。他是黄昏时分从森林里钻出来的,看上去仿佛就像没有粘牢,而从林木之墙上掉落下来。他脸色阴沉,脸上永远印有不会消失的树影。蜘蛛网在他的头发上闪闪发光,他的下巴上来回爬着蠼螋和金龟子甲虫——这使麦穗儿感到极其厌恶。他散发出的气味也与众不同。不像人散发出的气味,而是像树木、青苔、野猪毛、野兔的皮散发出的气味。她允许他接触自己的时候,她知道,她不是在跟人交媾。这不是人,虽然具有人的形象,虽然他会说两三句人话。每回这东西趴到她身上,就让她感到一阵恐怖,但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冲动,她自己也变成了发情的母鹿,变成了母野猪,变成了母麋。除了是头雌性的动物,什么别的也不是。她与世上亿万的雌性动物毫无差异,而她自己身上趴着的这头雄性动物,与世上亿万雄性动物也毫无二致。在那种时候,恶人总要发出幽长、刺耳的嚎叫,整座森林想必都能听见。
他总是在天亮时离开她,走时总要偷她一点食物。麦穗儿曾多次试图跟踪他穿过森林,以探出他的藏身之所。假如说她知道他的隐匿处,她就能对他享有更大的权力,因为无论是动物还是人,在躲藏的地方总会表现出自己天性中软弱的一面。
她对恶人的跟踪从未成功,最远从未超过长着一棵高大椴树的那个地方。她的目光只要稍稍离开恶人在树木之间晃动的驼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恶人便会消失,犹如掉进地里。
最后麦穗儿明白了,是她的人类的、女人的气味暴露了她,因此恶人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于是她采了许多蘑菇,揭了许多树皮,收集了许多针叶和阔叶,把这一切放进一个大石头锅里。她往锅中注进雨水,等了好几天。恶人来找她交配。他在天亮的时候离开她,逃进森林,嘴里叼着一块猪油。她迅速脱光了衣服,用自己配的药水涂了一身,跟在他后边走。
她看到恶人坐在牧场边缘的草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猪油。然后他在地上擦净双手,走进了高高的青草丛中。他在开阔的空间胆怯地东张西望,为了辨别气味,他用鼻子拼命地嗅来嗅去。有一次,他甚至趴在地上,直到过了片刻,麦穗儿才听见沃拉路上大车的辘辘声。
恶人走进了帕皮耶尔尼亚。麦穗儿跟着扑进了青草丛中,腰几乎弯到了地面,沿着他的踪迹奔跑。等她终于跑到了森林边上,却哪里都看不到他。她也试着学他的模样用鼻子嗅,但什么也没嗅出来。她束手无策地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面转来转去,蓦地,在她身旁落下一根树枝,然后又落下第二根和第三根树枝。麦穗儿很快就悟出了自己判断上的错误。她往上抬起了头。恶人坐在橡树的树杈上,正冲着她龇牙咧嘴。她被自己的黑夜情人吓了一大跳。他那模样完全不像人。他吼叫着对她发出警告,麦穗儿明白,她必须离开。
她径直走到河里,洗尽了身上的泥土和森林的气味。
鲁塔的时间
乌克莱雅的华沙牌小轿车能开多远就尽量开多远。后来,乌克莱雅不得不下车,最后的一段路只好步行。他在林间小道的车辙上磕磕绊绊地走着,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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