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性。这是一种粗野的、疯狂的性,有如现代艺术,有如玛丽亚·舍尔一般的性。在工作室里,床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反照出玛丽亚·舍尔和地主波皮耶尔斯基作为女人和男人的全部过程。镜子里照出了翻得底朝天的被褥、山羊皮、给油彩染污了的赤裸的肉体、面部痉挛的怪相、赤裸的胸部、肚子、涂抹上一道道口红的后背。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开着崭新的小汽车从克拉科夫返回府邸,一路上盘算着要带自己的玛丽亚逃往巴西,逃往非洲,但当他一跨进自家的门槛,便为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显得安全、可靠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经历了六个月的疯狂之后,玛丽亚·舍尔向地主宣布,她要去美洲。她说,那里一切都是新的,充满了冲击力和活力。她说她要在那里创造自己与未来派油画毫无二致的生活。女画家走后,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得了一种多症状的怪病,别人为了简化,将这种病称为关节炎。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也只有躺在床上,他才能平静地忍受痛苦。
他躺了一个月,与其说是由于疼痛和虚弱,不如说是由于近年来,他力图忘记的一切又回来了——由于世界行将毁灭,现实有如朽木枯枝分崩离析,霉变自下而上地腐蚀了物质,这一切的发生都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意味着什么。地主的肉体投降了,它同样也已溃散、瓦解;他的意志也已崩溃。时间在做出决定和采取行动两者之间给挤得满满的,简直没有回旋的余地。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喉咙肿胀、梗塞。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仍然活着,意味着在他体内的某些生理过程仍在正常地运行,血液在循环,心脏在跳动。“我受到了打击。”地主思忖道,同时试图从床上用目光搜索点儿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变得呆滞,不自然:目光顺着房间里的家具飘游,竟会像苍蝇似的停留在家具上。倒霉!目光停在一堆书籍上,那些书是地主叫人弄来的,可他并没有读过。倒霉!目光漂移到药瓶上。倒霉!目光漂移到墙上的一块污渍。倒霉!目光漂移到窗外的天空。看到别人的面孔使他痛苦。他觉得那些面孔都是如此飘忽不定,如此神色多变。要去看那些面孔,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死盯住不放,而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已经没有力气集中这种注意力了。他转移了视线。
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悲惧感,他总觉得世界在消失,世上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在消失;爱情、性、金钱、激情、远游、价值连城的名画、聪明睿智的书籍、卓尔不群的人们,一切都从他身边匆匆地过去了。地主的时间在流逝。那时,在突发的绝望中,他想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什么地方去。可是跑向何方?为什么要跑?他跌落在枕头上,因无法哭出心中的郁闷而憋得喘不过气来。
春天又依稀给他带来了得救的希望。一个月后他才下床走动,虽说拄着拐杖,却能站立在自己喜爱的池塘边上,给自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是怎么来的?”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的源头在哪里?”他回到家里,艰难地强迫自己读书。读古代史,读史前史,读有关考古发掘和克里特文化的书籍,读有关人类学和纹章学的书籍。但是所有这些知识都不能给他提供任何结论。于是他又给自己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从根本上讲,人能知道些什么?从获取的知识中又能得到些什么教益?人对事物的认识能够到达尽头吗?”他想了又想,花了好几个礼拜六,跟前来打桥牌的佩乌斯基就这个题目进行探讨。从这些探讨和思考中,他得不出任何结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再也不想开口。他知道佩乌斯基会说些什么,他也知道他自己会说些什么。他有个印象,似乎他们谈的总是同一件事,总是在重复自己的问题,仿佛是在扮演某种角色,就如飞蛾接近一盏灯,然后又赶紧逃离那个可能把它们烧死的现实。于是他最后给自己提出了第三个问题:“该怎么办?怎么办?该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他读完了马基雅维利的《君王论》,读了梭罗、克鲁泡特金、科塔尔宾斯基的著作。整个夏天他读了那么多的书,以至几乎没有走出自己的书房。波皮耶尔斯基太太对丈夫的举动深感不安,一天傍晚她走进了他的书房,说道:
“大家都说耶什科特莱的拉比是位神医。我去找过他,请他到我们家来。他同意了。”
地主淡淡一笑,他被妻子的天真解除了武装。
谈话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跟拉比一起来的还有个年轻的犹太人,因为拉比不会讲波兰语。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没有兴致向这古怪的一对倾诉自己的苦恼。于是他便向老者提出了自己的三个问题。虽然,老实说,他并不指望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蓄着犹太人长鬓发的年轻小伙子将明白清楚的波兰语句子翻译成拉比的古怪的、喉音很重的语言。这时,拉比一开口便使地主大吃一惊。
“你在收集问题。这很好。我再给你的收集增加最后的一个问题:我们要向何处去?时间的尽头是什么?”
拉比站起身。他告别时,以一种很有文化修养的姿势向地主伸出了手。过了片刻,他走到门边又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小伙子把它翻译成波兰语:
“某些部族的时间已到了大限。所以我给你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如今应该成为你的私产。”
犹太人这种诡秘的腔调和庄重的神态很使地主开心。一个月来,他破天荒第一次胃口极好地吃了晚餐,还跟妻子开玩笑。
“为了给我治好关节炎,你抓住所有的魔法、妖术不放。看来对于有病的关节,最好的药物就是那个以问题回答提问的犹太老头。”
晚餐吃的是鲤鱼冻。
翌日,蓄犹太人长鬓发的小伙子带着一只大木盒到地主家里来了。地主好奇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有几个小格。在一个小格中放着一本旧书,书名是用拉丁文写的《Ignis fatuus,即给一个玩家玩的有教益的游戏》。
在下一个铺了丝绒的小格子里,放着一颗八面体的桦木色子。每一面孔眼的数目都不相同,从一个孔眼到八个孔眼。地主波皮耶尔斯基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戏色子。在其余的那些小格子里放着一些黄铜做的微型人物、动物和物品的塑像。在格子的下面他找到了一块折叠成许多层、磨破了边儿的亚麻布。地主对这古怪的礼物越来越好奇,他把亚麻布放在地板上铺展开来,它几乎占满了书桌和书橱之间的空地。这是某种游戏,是某种大的、环形迷宫形式的中国棋类游戏。
[10]马基雅维利(Niccolo 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学家、历史学家、文学家。[11]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美国作家,十九世纪先验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12]克鲁泡特金(Piotr A.Kropotkin,1842-1921),俄国政治活动家,政论家。[13]科塔尔宾斯基(Tadeusz Kotarbiński,1886-1981),波兰哲学家。[14]拉比是犹太人对师长、教士、权威的尊称。[15]拉丁语,意为:难以忍受之火。
溺死鬼普卢什奇的时间
溺死鬼是个名叫普卢什奇的农夫的阴魂。普卢什奇在八月的某一天掉进池塘里淹死了,只因喝下的酒把他的血液浓度稀释得太稀。他从沃拉赶着大车回家,给月亮的阴影吓得突然受惊的马匹翻了车。农夫掉进了浅浅的水中,而马匹则羞愧地离去了。池塘岸边的水暖融融,那是给八月的暑气烤热的,普卢什奇躺在水中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死。当那暖融融的水进入喝得醉醺醺的普卢什奇的肺里时,他哼了一声,但没有清醒过来。
禁锢在醉倒了的肉体里的阴魂——不曾祓除罪恶的阴魂——没有通向上帝之路的地图,便只好像狗一样跟躺在芦苇丛中僵化的肉体留在一起。
这样的阴魂是盲目的,面对眼前的处境是束手无策的。它固执地想回到肉体里面,因为它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存在方式。然而它思念自己出身的那个国度,它先前始终是待在那个国度里的,是从那里给驱赶到物质世界来的。它记得那个世界,它总是在回忆那个世界,它痛哭,它思念,但它不知如何回到那里去。绝望的浪涛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扰着它。于是它便离开了那个已经腐烂了的肉体,靠自身的力量寻找归路。它在歧路上徘徊,在大道上游荡,试图在路边抓到机会。它变换着各种形态。它进入各种各样的物体和动物体内,有时甚至进入不太清醒的人的体内,可在任何地方它都待不长久。在物质世界,它是一名被流放的犯人,精神世界也不想要它。因为进入精神世界需要一张地图。
在经历了这些毫无希望的游荡之后,阴魂回到了肉体,或者说回到了它离开肉体的地方。然而冰冷的、没有生命的肉体之于阴魂就与房屋的废墟之于活人一样。阴魂尝试着使没有生命的心脏搏动一下,使没有生命的麻痹了的眼睑动弹一下,但它既缺乏力量,又缺乏决心。没有生命的肉体根据上帝安排的秩序说:“不。”于是人的肉体便成了可憎的房屋,而肉体死亡的地方便成了阴魂可憎的监狱。溺死鬼的阴魂在芦苇丛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伪装成阴影,而有时还向雾借来某种形态,它渴望借助这种形态跟活人交往。它不明白为什么活人都在躲避它,为什么它会在人们心中唤起恐惧。
普卢什奇的阴魂在自己的癫狂中也是这么想的:它仍然是普卢什奇。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普卢什奇的阴魂里产生了某种绝望情绪,产生了对活人所有的反感。在阴魂里,错综复杂地纠结着某些旧时的、人的、甚至是动物的思想残余,以及某些回忆和画面。于是它相信,它会再次赢得惨祸发生的时刻,普卢什奇或别的什么人死亡的时刻,并且相信正是死亡会帮助它获得解放。所以它才如此强烈地渴望重新使某些马匹受惊,使某辆大车翻倒,使某个人溺死。于是,溺死鬼也就这样从普卢什奇的阴魂里诞生。
溺死鬼选择有堤坝和小桥的森林池塘,同时也选择被称为沃德尼察的整座森林,以及从帕皮耶尔尼亚直到韦德马奇的牧场作为自己的驻地,那里也是经常笼罩着特别稠浓的大雾的处所。溺死鬼在自己的领地徘徊游荡,茫然而空虚。只是有时当它碰上人或动物的时候,激忿之情才使它活跃起来。也就在那时,它的存在才有了意义。它不惜一切代价,力图给遇到的生灵造成某种祸害,大小都成,只要是祸害。
溺死鬼不断地重新认识自己的能耐。起先它认为自己是很虚弱的,无力自卫,只不过是某种气旋、薄雾、水洼而已。后来它发现自己能够靠思想活动而快速挪动,比任何人所能估计的都要快速得多。它一想到某个地方去,立刻就能置身于那里。就在转瞬之间。它还发现,雾是听从它的指挥的,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雾。它可以从雾那里得到力量或者形态,可以移动一团团浓雾,用雾遮盖太阳,用雾使地平线变得模糊不清,用雾使黑夜延长。溺水鬼断言自己是雾的统治者,并从此开始这样看待自己——雾的统治者。
雾的统治者在水下感觉最佳。它年复一年躺在水面下由泥淖和腐叶铺成的床上。他从水下看着一年四季的变换,看着太阳和月亮的此出彼落。它从水下看到雨,看到飘落的秋叶,看到夏天蜻蜓的飞舞,看到在水中沐浴的人们,看到野鸭橙红色的小脚。有时,有点儿什么把它从这种似梦非梦的境遇中惊醒,有时,任什么都不能弄醒它。它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仍然照老样子过日子。
老博斯基的时间
老博斯基一生待在府邸的屋顶上。府邸很高,屋顶很大,充满了斜面、陡坡和棱角。整个屋顶盖着漂亮的木瓦。假如将府邸的屋顶展开,弄平整,平铺在地上,它便能盖住博斯基全部的田地。
博斯基将耕种自家那片田地的农活儿交给了妻子和孩子们,他有三个女儿和一个男孩。小伙子名叫帕韦乌,聪明能干,魁梧端庄。老博斯基每天一早就爬上地主府邸的屋顶,换掉开始腐坏的或朽烂了的木瓦。他的活计没有完结,也没有开头。因为博斯基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地方着手干活儿的,不是朝某个具体的方向边干边移动的。他是跪着,一公尺一公尺地研究木屋顶,一会儿移到这里,一会儿挪到那边。
正午时分,妻子拎着双瓦罐给他送来午饭。一只瓦罐里装着酸菜面疙瘩汤,另一只瓦罐里装的是马铃薯,或者是带猪油渣的麦糕和酸奶,或者是白菜和马铃薯。老博斯基没有下来吃午饭,而是由妻子将双瓦罐放进小桶里用绳子吊给他,小桶是经常用来吊木瓦往上面送的。
博斯基吃着午饭,一边咀嚼,一边环视周围的世界。他从府邸的屋顶观看牧场、黑河、太古的房顶以及人们细小的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以至于老博斯基真想冲它们吹口气,将它们像垃圾一样吹出这个世界。他这么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而他那张晒黑的脸上显露出了怪相,这种面部的扭曲或许可以看成是微笑。博斯基喜欢每天的这个时辰,喜欢自己这种把人吹向四面八方的有趣的想象。有时他的想象略有变化:他呼出的气变成了飓风,刮掉房屋的屋顶,吹倒树木,把果园里的全部果树吹得成片儿横七竖八地躺倒;平原都灌进水,而人们都在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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