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上的口红擦去,回到了洋娃娃们那里。她将那些粗糙、呆板、用锯木屑填充的小手抓在手里,让它们无声地鼓掌。
但她还是经常回到母亲的梳妆台前。她一再试穿母亲的缎子乳罩和高跟鞋。镶花边的衬裙穿在她身上宛如拖地的连衫裙。她在镜子里照出了自己,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若是给卡尔米拉缝件舞会服装岂不更好?”她心想,受到这种想法的鼓舞,她回到了洋娃娃那里。
有一天,当米霞在母亲的梳妆台和洋娃娃之间的十字路口徘徊的时候,她发现了厨房桌子的一个抽屉。在这个抽屉里什么玩意儿都有,有整个世界。
首先,这里放了许多照片。其中一张是父亲穿著俄国制服跟某个伙伴在一起。他们彼此相拥着站在一块儿,像是好朋友。父亲有一把从左耳到右耳的络腮胡。背景上是一座正喷射着一串串水珠的喷泉。在另一张照片上是爸爸和妈妈的脑袋。妈妈穿著白色的婚纱,爸爸的脸上仍是一把黑色的络腮胡。米霞特别喜欢的是一张妈妈剪短发、额头上扎了一条缎带的照片。妈妈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贵妇人。在这儿米霞也有自己的照片。她坐在屋子前面一张有靠背的长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个小咖啡磨。丁香花在她的头顶上方盛开着。
第二,按米霞的理解,这里躺着的是家里最珍贵的一件物品——她把它叫作“月亮石”,是父亲当年在地里捡到的,他说它跟所有平常的石头都不一样。这块石头几乎是溜圆的,它的表层沉积了许多闪闪发光的细小微粒,看起来就像圣诞树上的点缀物。米霞将它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等待石头发出某种响声,给她某种征兆。然而天上来的石头沉默着,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第三,一支旧温度计,里头的水银管已被损坏。因此水银可以顺着温度计自由流动,不受任何刻度的束缚,也不受温度的影响。它时而拉长变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时而又缩成一个小球待着一动不动,像头被吓趴了的野兽。它时而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时而又同时是黑色的、银色的和白色的。米霞喜欢玩温度计,连同封闭在温度计里的水银。她认为水银有生命。她把它称为火星儿。每当她拉开抽屉的时候,总要悄声地说一句:
“你好,火星儿。”
第四,被随意扔进抽屉里,陈旧、破损、不流行的人造珠宝饰物,全是赎罪节上难以推却而购买的物品:扯断了的小项链——它那金黄色的表层磨掉了,露出灰色的金属;被扔在抽屉里的角质胸饰:刻有鸟儿帮助灰姑娘从灰堆里拣出豌豆的精巧的透花细工。在一些纸张之间,还闪烁着一些从集市上买来的、已被遗忘了的装饰戒指的玻璃珠、耳坠、各种形状的玻璃珠串。米霞惊叹它们那简单而毫无用处的美。她透过戒指的绿色玻璃珠子看窗口。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变得美了。她总是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更乐于生活在哪一种世界:是绿色的,红宝石色的,蔚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第五,在各种物品中间藏着一把不让小孩找到的弹簧刀。米霞害怕这把刀,虽说有时她想象自己或许也会使用它。比方说,一旦有什么人想欺负爸爸,她就会拿起这把刀保卫爸爸。刀的模样看起来是不伤人的。深红色的胶木刀柄,里面狡诈地暗藏着刀头。米霞曾见到过父亲如何用一根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让刀尖伸了出来。那“刺”的一响,听起来就像是搞什么袭击,使米霞不由打了个寒噤。所以她觉得,哪怕是偶一为之,她也不能去触动那把刀。她把刀留在原来的地方,深深地掩藏在抽屉的右角,放在许多圣像下面。
第六,盖在弹簧刀上面的是长年来收集的一些小小的圣像图画,那些图画是教区神甫挨家挨户去唱圣诞节祝歌时分发给孩子们的。所有的图画画的不是耶什科特莱圣母,就是身着短汗衫的小耶稣——他正放牧着一只羊羔。主耶稣胖乎乎的,有一头淡黄色的鬈发。米霞爱这样的主耶稣。图画中有一张画的是个大胡子上帝天父,他威严地坐在天国的宝座上。上帝手中握着一根折断了的手杖,米霞好长时间弄不清那是什么。后来她明白了,知道这位天主上帝握的是雷霆,便开始害怕他。
图画中间还弃置了一枚小纪念章。这不是普通的纪念章。它是由一个戈比的硬币做成的。一面是圣母肖像,另一面是一头张开翅膀的鹰。
第七,抽屉里有些喀喀作响的细小的的猪踝骨,拿它们可以抛着玩“抓拐”。每回,母亲拿猪脚做肉冻的时候,米霞总要在一旁照看着,让母亲不要扔掉那些踝子骨。规则的小踝骨得仔细弄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炉灶上烤干。米霞喜欢把它们捏在手里玩耍——它们是那么轻,那么相像,即使是来自不同的猪,也是同样大小。米霞常常暗自思忖,圣诞节或复活节杀的所有的猪,世界上所有的猪,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可以玩“抓拐”的踝子骨?有时米霞想象那些猪活着时的模样儿,心里不免为它们感到难过。它们的死亡至少还有光明的一面,它们身后留下了可供人玩耍的踝子骨。
第八,抽屉里有些旧的、用完了的伏特牌干电池。起先米霞压根儿就不去碰它们,就像不去碰弹簧刀一样。父亲说,那些干电池或许还带有未用光的能量。能量封闭在小小的、扁平的小盒子里,这样的概念是那么特别、富有吸引力,令她神往。这使她想起禁锢在温度计里的水银。不过水银可以看到,而那种能量却是看不到的。能量是个什么样子?米霞把干电池拿在手里掂了掂。能量是有重量的。在这小小的盒子里准是有许多能量。准是有人把能量塞进了电池,像做酸白菜那样,用手指使劲压。后来米霞用舌尖碰了碰黄色的电线,感到有点麻麻的,像是有蚂蚁爬过一样——这是残留下来的、看不见的电能从电池里释放了出来。
第九,米霞在抽屉里找到了各种各样的药品,她知道这些玩意儿是绝对不能放进嘴里的。那儿有妈妈的药丸,爸爸的药膏。特别是妈妈装在小纸袋里的白色药粉更令米霞崇敬。妈妈在没用过这种药粉之前,总是脾气很坏,怒冲冲的,还叫嚷头痛。可是后来,当她吞下了这种药粉时,便平静了下来,并且开始摆弄单人纸牌阵。
第十,在那抽屉里,有许多可以用来摆单人纸牌阵和玩小桥牌的纸牌。所有的纸牌的一面看上去完全一样——清一色的绿色植物装饰花纹,而当米霞把那些纸牌翻过来,便出现了肖像的画廊。她花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端详那些国王和王后的面孔。她试图深入探究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她猜想,只要她一关上抽屉,他们就会进行长时间的交谈,为臆想的王国而相互争论不休。她最喜欢的是黑桃王后。她觉得黑桃王后最美,而且模样儿最忧伤。黑桃王后有个坏丈夫。黑桃王后没有朋友,所以非常孤独。米霞总是在妈妈摆好的牌阵中寻找她。妈妈拿纸牌算命的时候,她也总是在寻找黑桃王后。可是妈妈经常花了太长的时间,盯着摊开的纸牌看个没完没了。当桌面上一派死寂,没什么动静,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时候,米霞往往感到很郁闷、单调。这时她便返回去翻弄抽屉——抽屉里有她的整个世界。
[8]一种儿童玩的,类似抛沙包的游戏。
麦穗儿的时间
在位于韦德马奇的麦穗儿的小屋里,栖息着一条蛇、一只猫头鹰和一只老鹰。这些动物彼此间从来不相侵扰,互不妨碍。蛇留在厨房里,靠近炉灶,麦穗儿常在那儿给它放上一小盆牛奶。猫头鹰蹲在小阁楼上,蹲在用砖砌死了的窗户所留下的壁龛里。它看起来像尊小塑像。老鹰待在屋顶的拱顶上,待在屋子的至高点,不过它真正的寓所是天空。
麦穗儿驯养蛇所花的时间最长。她每天给它放上牛奶,一点一点把小盆儿往屋子里面移。终于有一天,蛇爬到了她的脚边。她把蛇捧在手上,大概是她那散发着青草和牛奶芳香的温暖的皮肤吸引了它,使它着了迷。蛇缠绕着她的手臂,瞪着一对金黄色的眼珠子,注视着麦穗儿明亮的眼睛。她给蛇取了个名字,叫金宝贝。
金宝贝爱上了麦穗儿。她那温暖的皮肤温暖了蛇的冰冷的躯体和蛇的冰冷的心。它梦寐以求的是她的气味,渴求她的皮肤天鹅绒般的接触,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与这种接触媲美。当麦穗儿将它捧在手上的时候,它便觉得,它,一条普普通通的爬虫,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变成了某种特别了不起的东西。它把自己捕猎的老鼠作为礼品带回来送给麦穗儿,它送的礼品还有河岸上找到的漂亮的乳白色小石子,小块儿树皮。有一次它给麦穗儿带回一个苹果,这女人将苹果和蛇一起举到了脸上,笑了起来,她的笑散发着丰富的气味。
“你这个诱惑人的魔鬼!”她温柔地对它说。
有时她把自己衣服的某一部分搭到蛇身上,那时金宝贝便蜷缩在连衫裙里,尽情吸吮着麦穗儿肉体的余香。它在她所走过的所有羊肠小道上等待她,关注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允许它白天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她将它盘在自己的脖子上犹如戴着一条银项链,她将它围在腰上当腰带,把它缠在手上代替手镯。夜里,她睡觉的时候,它观察着她的睡眠状态,偷偷舔她的耳朵。
每当这女人跟恶人作爱的时候,金宝贝总是很痛苦。它感觉到,恶人对人和动物而言,都是陌生的,都是心怀敌意的。那时它总是钻进树叶里,或者昂起头直视着太阳。在太阳里住着金宝贝的守护天使。蛇的守护天使是龙。
有一回,麦穗儿脖子上缠着蛇,走遍河滨的牧场寻找草药。她在那里遇到教区神甫。神甫一见到这阵势便吓得连连后退。
“你这个巫婆!”他吼叫道,一边儿挥舞着手杖。“你离太古和耶什科特莱远点儿,离我的教区远点儿!你竟敢在脖子上缠绕着魔鬼到处走?难道你没听说过《圣经》上是怎么讲的?难道你不知道上帝对蛇说过些什么?他说,我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女人要伤你的头,你要伤她的脚跟”。
麦穗儿粲然一笑,一面撩起裙子,露出赤裸的下腹。
“滚!滚!魔鬼!”神甫吼叫着,一连画了好几个十字。
一九二七年夏天,麦穗儿的小屋前面长出了一株欧白芷。打自它从地里伸出饱满、粗壮而挺拔的幼芽那一刻起,麦穗儿就开始观察它,看它如何慢慢舒展开自己肥大的叶片。整个夏天它都在生长,日复一日,每时每刻都在长大。有一天它终于够到了小屋的屋顶,在小屋的上方张开了自己的华盖——茂密的伞形花序。
“嗯,怎么样,小伙子?”麦穗儿嘲讽地对它说,“你那么使劲儿往上伸,那么使劲儿向天上蹿,现在你的种子只好在屋顶上,而不是在地里发芽啦。”
欧白芷有两米高,叶子是那么宽阔、肥大,以至于遮住了周围一些植物的阳光。到了夏末,任何挨着它的植物就都无法生长。在圣米迦勒节的时候,欧白芷开了花。由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酸涩的气味儿,麦穗儿有好几个炎热的夜晚无法入睡。植物强劲结实的躯干,在辉耀着银色月光的天空衬托下,显露出清晰的边缘。有时,一阵清风将那些伞形花序吹得沙沙响,凋谢了的花朵纷纷飘落。听到那沙沙声,麦穗儿警觉地支起胳膊肘抬起身子,谛听着植物怎样生活。整座屋子充满了诱人的芳香。
而当麦穗儿终于睡着了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了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魁梧而健壮。他的两臂和大腿看上去仿佛是抛光了的木头。月光照耀着他。
“我一直从窗口观察你。”他说。
“我知道,你香得令人晕眩。”
年轻人走进屋子中央,向麦穗儿伸出了双手。她偎依在他的两臂之间,脸贴紧着他那宽阔、坚硬的胸膛。他把她轻轻举了起来,让他们的嘴巴相互够得着。麦穗儿从眯缝的眼皮下看到了他的脸——粗糙,犹如植物的茎杆。
“整个夏天我都好想要你。”她对着他的嘴巴说,那嘴巴散发着糖果、蜜饯和下雨时泥土的香气。
“我也在想你。”
他们躺倒在地板上,像地里的草儿那样相互蹭着,擦摩着。后来欧白芷让麦穗儿坐在他的大腿上,有节奏地往她体内扎根,他扎得越来越深入,直至渗透了她整个躯体,渗入到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吸吮着她体内的体液。他吸吮着她的体液直到清晨,直到天色已然蒙蒙亮,鸟儿已在枝头婉转歌唱。那时欧白芷浑身颤抖,接着硬邦邦的躯体便僵死不动,犹如一段木头。伞形花序沙沙作响,干燥的、满是针刺的种子纷纷撒落到麦穗儿赤裸、疲惫的肉体上。后来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回到了屋子前面,而麦穗儿则是一整天都在从头发里捡出散发着香味儿的种子。
米哈乌的时间
米霞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打自米哈乌头一次在屋子前面看到她在沙坑里玩耍的那一刻起,她总是那么漂亮。他立刻就爱上了她。她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他灵魂深处的那个荒芜的小小角落。他将自己作为战利品从东方带回的小咖啡磨送给了她。连同小磨他将自己也交到了小姑娘手上,希望从此一切重新开始。
他看到她是在怎样一天天长大,看到她怎样掉下了第一颗乳牙,又在掉牙的地方怎样长出了新的牙齿——皓白、配她的小脸蛋儿略微嫌大的牙齿。他带着一种感官的欣愉瞧着她晚上松开发辫和梳头时徐缓的梦一般的动作。米霞的头发起先是栗色的,而后变成了深棕色,这两种颜色总含有一种红色的闪光,如血,如火。米哈乌不许剪掉米霞的头发,即便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头发都贴在一起粘到了枕头上。那时耶什科特莱的大夫说,米霞兴许过不了这一天。米哈乌听后便晕倒了。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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