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遇到最难堪的局面。”米哈乌心想。反射在活动的窗玻璃上的阳光刹时使他目眩。米哈乌朝磨坊走去。
他睡了一整天又一整夜,在梦中他计算了最近这五年所有的日子。他那疲惫而昏沉沉的头脑经常算错,徘徊在梦的迷宫,故而米哈乌不得不总是从头算起。在这段时间里,盖诺韦法留神察看被尘土弄得僵硬的制服,触摸浸透了汗水的领子,把手伸进散发着烟草味儿的衣兜。她抚摸着背包的扣环,但不敢将它打开。然后她将制服挂在栅栏上,这样所有在磨坊附近走过的人都会看见。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米哈乌醒来了,他反复细瞧熟睡的孩子。他看到的部位都能准确地叫出名称来:
“她有一头浓密的褐发,黑眉毛,深色的皮肤,小小的耳朵,小小的鼻子,所有的孩子都有小鼻子,小手……胖乎乎的孩子的手,但看得清指甲,圆圆的。”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反复观察自己。他看到的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围着水磨走了一圈,抚摸着转动中的巨大磨盘。他拈了一小撮面粉,用舌头尖儿尝了尝味道。他把手浸到水里,将一个手指头顺着栅栏的木板儿溜了一遍,又闻了闻花的香气,发动了铡草机。铡草机吱吱喳喳地响了起来,把一饼压缩的荨麻叶子切碎了。
他走到磨坊后边高高的草丛中,撒了泡尿。
他回到住屋,大着胆子冲盖诺韦法瞥了一眼。她没睡,望着他,说道:
“米哈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我。”
[5]地名,原称海参威。
米霞的时间
米霞,像每个人一样,一出生就分成了一些部分,不是完整的,而是分成一些小部件。她身上的一切各有各的功能——视、听、理解、知觉、预感和接受的功能。米霞未来的全部生活就在于将这一切联接成一个整体,然后任其分解、衰退。
她需要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得能站立在她面前,成为她的一面镜子,她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在这面镜子里反照出来。
米霞最早的回忆是与这样一幅景象联系在一起的,那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出现在通向磨坊的路上。她的父亲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后来经常是在夜里偎在妈妈的怀里哭泣。因此米霞把他看成一个与自己同等的人。
从此她感到成年人和儿童之间在任何方面都没有区别。这一点确实很重要。儿童或成年人——只是一种过渡状态。米霞细心地观察到,自己是怎样在不断地发生变化,她周围的人也在怎样地不断发生变化,但她弄不清楚是朝什么方向变,变化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在一个硬纸盒里保存着自己留下的纪念品,先是很小的米霞,后来是稍大一点的米霞用过的一些衣物——毛线织的婴儿鞋,小小的帽子——那帽子似乎是缝给拳头戴的,而不是给孩子的脑袋戴的,亚麻布的衬衣,第一条小小的连衫裙。后来她经常将自己六岁的脚放在毛线织的小鞋子旁边,她感受到时间吸引人的规律。
打自父亲归来,米霞便开始睁眼看世界。在此之前,一切对于她都是模糊的,不清晰的。父亲归来之前,米霞不记得自己,仿佛自己压根儿就不存在。她只记得一些单独存在的事。那时磨子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巨大的、与其它东西没什么两样的形体,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下边和上边。后来她便以另一种方式——用脑筋——来看磨子,磨子便有了意义和形式。对待其它的事物也一样。曾几何时,米霞想到“河”的时候,它只意味着某种冷的和温的东西。现在她看到,河从哪儿流来又流向哪里,看到桥的前边和后边流的是同一条河,并且知道还有别的河……剪刀曾经是一种奇怪的、复杂的和难以使用的工具,妈妈变魔术似的用它剪东西。打自父亲坐到桌边之前,米霞看到剪刀不过是由两块有着锋利刀口的铁片合成的简单的玩意儿罢了。她用两根扁平的小木条做了个类似的东西。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重新试着把东西看成先前看到的那种样子,但是办不到。父亲改变了世界,他把世界永远地改变了。
米霞的小磨子的时间
人们以为他们比动物,比植物,而尤其是比物品活得更艰难。动物觉得比植物和物品活得更艰难。植物臆想自己比物品活得更艰难。而物品总是坚持着或保持在一种状态。这坚持是比任何别的生存方式都更艰难的生存方式。
米霞的小咖啡磨是某个人的手造出来的,这双手将木头、陶瓷器件和黄铜联结成一个物体。木头、陶瓷器件和黄铜将小咖啡磨的思想物质化了。磨咖啡豆,是为了用沸水冲出咖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是他想出了小咖啡磨,因为他做出了小咖啡磨只是想到了存在于时间之外的那种东西,也就是说,历来就有的一种东西。人不能从虚无中创造出东西来,因为从无中创造是上帝的权能。
小咖啡磨有个白瓷做的肚子,而在肚子里则有个洞,洞里有个木制的小抽屉用来收集劳动的果实。肚子是用黄铜帽子盖住的,帽子带个把手,把手的尾部是一节木头。帽子有个可关上的小孔洞,往这个小孔洞里可以注入沙沙响的咖啡豆。
小咖啡磨是在某个手工作坊里造出来的,而后才落到某个人的家里,人们每天上午在那儿磨咖啡。一些温暖而有生气的手拿过它。有些手曾将它紧紧贴到胸口,在印花布或法兰绒的下面跳动着一颗人的心。然后战争以自己的冲击力将它从厨房安全的架子上移到一只盒子里,跟别的许多物品装在一起,然后盒子给塞进手提包或麻袋,装进火车的车厢。人们面对突然来临的死亡威胁,仓皇逃窜,挤进火车拼命往前跑。小咖啡磨像每件物品一样接受了世界的全部混乱:频仍遭受射击的火车的惨象,缓慢流淌的血的溪流,每年都有不同的风在被抛弃的房屋窗口嬉戏。小咖啡磨吸收了渐渐冷却的人们尸体的热气,承受了人们抛弃一切熟悉东西时的绝望心绪。无数双手触摸过它,那些抚摸过它的手都对它寄予过无限的深情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小咖啡磨接受了这一切,因为大凡是物质统统都有这种能力——留住那种轻飘飘的、转瞬即逝的思想的能力。
米哈乌在遥远的东方发现了它,把它作为战利品藏进了军人背包。晚上在途中休息处,他总要闻闻它的小盒子——它散发着安全、咖啡和家的温馨气息。
米霞抱着小咖啡磨来到房屋前面,放在有靠背的长凳上,用小手转动它。那时小咖啡磨转动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跟她玩耍。米霞从长凳上观察世界,而小咖啡磨转动着,磨着空空如也的空间,可有时盖诺韦法往磨子里撒进一小把黑色的咖啡豆,让她把它们磨出来。于是那只小手就转了起来,它已然转得非常平稳。小咖啡磨歪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游戏结束了。在小咖啡磨的工作中蕴含着那么多的庄重,以至于现在谁也不敢让它停下来。碾磨成了它崇高的使命。新磨好的咖啡粉的芳香弥漫着小磨子、米霞和整个世界。
如果细心观察事物,闭上眼睛,以便不受围绕事物的表面现象的欺骗,如果不是那么容易轻信,如果允许自己怀疑,至少能在片刻之间看到事物的真实面貌。
物质是沉没于另一种现实之中的实体,在那种现实之中没有时间,没有运动。看到的只是它们的表层。隐藏在别处的其余部分才决定着每样物质的意义和价值。比如说咖啡磨。
咖啡磨是这样一块有人向其注入了磨的理念的物质。
许多小咖啡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能磨东西。但谁也不知道,小咖啡磨意味着什么。或许小咖啡磨是某种总体的、基本的变化规律的碎片,没有这种规律,这个世界或许就不能运转,或者完全运转成另一种样子。也许磨咖啡的小咖啡磨是现实的轴心,一切都围绕这个轴心打转和发展,也许小咖啡磨对于世界比人还重要。甚至有可能,米霞的这个惟一的小咖啡磨是太古的支柱。
教区神甫的时间
晚春对于教区神甫是一年中最可恨的季节。在快过圣约翰节的时候,黑河肆意泛滥,淹没了他的牧场。
神甫性情暴躁,在涉及自己尊严这一点上非常敏感,因此当他眼睁睁地看到一种如此无定形,如此懒散,如此无法预知、变幻无常,如此难以捉摸和怯生生的东西竟然夺走了他的牧场,他顿时怒火中烧。
跟水一起立即出现的是大量恬不知耻的青蛙,那些赤裸裸、令人极端厌恶的两栖动物不停顿地一个爬到另一个身上呆板地交配。他们发出的叫声聒噪、沉闷,由于性冲动而嘶哑,由于无法满足的情欲而颤抖。魔鬼发出的定是这样的叫声。除了青蛙,神甫的牧场上还出现了大量的水蛇,它们以如此丑恶、可憎、蜿蜒曲折的动作在水面滑行,教区神甫一看就感到恶心。他一想到这种长长的、滑溜溜的躯体可能触到他的皮鞋,立刻便厌恶得浑身发抖,而他的胃也就痉挛了起来。蛇的景象后来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骚扰着他的清梦。在河水泛滥的地方也出现了鱼,教区神甫对它们的态度比较好。鱼是可以吃的。因此它们是上帝创造的好东西。
三个短暂的夜晚,河水顺着牧场泛滥开来,水位在那三个晚上暴涨。河水闯入之后便休憩着,水面上映照出天空。河水就这么懒洋洋地躺上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长得矮的青草在水下腐烂,而如果夏天炎热,牧场上方便会飘散着一种分解和腐烂的臭气。
自圣约翰节开始,神甫每天都要去看黑河的水怎样淹没圣玛格丽特的花、圣罗赫的风铃草、圣克拉拉的草药。有时他觉得齐颈淹没在水中的花,它们无辜的蓝色和白色小脑袋在向他呼救。他听到了它们纤细的声音,那声音宛如他在教堂举行圣事的庄严时刻飘来的铃铛声。他无法给予它们任何帮助。他的脸涨得通红,而手却无能为力地捏紧了。
他不停地祷告。从使所有的水变得圣洁的圣约翰祈祷文开始。然而在祈祷时,教区神甫常常觉得圣约翰不听他的祷告,圣约翰更感兴趣的是白天和夜晚变得一样长,是年轻人点燃的篝火,是酒,是往水里放花环,是夜晚在灌木丛中幽会发出的沙沙声。他甚至对圣约翰感到遗憾,怪他年复一年有规律地让黑河的水淹没牧场。由于这个缘故,他甚至有点儿生圣约翰的气。于是他开始直接向上帝祈祷。
第二年,在经历了更大的水灾之后,上帝对教区神甫说:“你要把河跟牧场隔开。你要给土地兴修水利,你要筑一道防护堤,让河固定在它的河床范围之内。”神甫谢过了上帝,开始组织人力挖土筑堤。他从布道台上召唤了两个礼拜天,召唤人们团结起来对抗大自然的力量,还提出了如下的治河安排:每个农家出一名男丁,每个礼拜用两天的时间运土筑堤。给太古规定的时间是礼拜四和礼拜五,给耶什科特莱规定的时间是礼拜一和礼拜二,给科图舒夫规定的时间是礼拜三和礼拜六。
在规定给太古的第一天,却只有两个农民上工——马拉克和海鲁宾。怒气冲天的教区神甫坐上轻便马车,走遍太古的所有农舍。原来塞拉芬断了一根手指,年轻的弗洛里安被弄去服兵役了,而赫利帕瓦夫妇则刚生孩子,希维亚托什得了疝气。
神甫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私邸。
晚上祷告的时候,他再次向上帝讨教。上帝回答说:“你得给他们报酬。”教区神甫听到这个回答有些局促不安。然而由于教区神甫的上帝有时跟他非常相像,于是立即又补充了一句:“一天的工钱最多不超过十个格罗什,否则皮革的价钱就抵不上鞣革的工钱,你就太不合算了。全部干草的价钱最多不超过十五兹罗提。”
于是教区神甫重又坐上轻便马车去了太古,并且雇了几名身材高大的健壮农民去筑堤。他找去上工的是刚生了个儿子的尤泽克·赫利帕瓦,断了一根手指的塞拉芬,还有两名长工。
他们只有一辆大车,所以工作进展缓慢。神甫着急了,他担心春天的天气会打乱计划。他竭尽所能催促农民干活。他自己也撩起了教士长袍——但他很珍惜脚上那双优质的皮鞋。他在农民中间跑来跑去,把装土的麻袋摇了又摇,挥动鞭子赶马。
第二天来上工的只有断了一根手指的塞拉芬。怒气冲天的神甫重又坐上轻便马车跑遍了整个村庄,结果他看到的是:雇用的农工要不就是不在家,要不就是卧病在床。
这一天,神甫憎恨太古所有的农民,说他们懒惰,游手好闲,又爱钱。他在主的面前,热切地为自己这种跟上帝仆人身份不相称的感情辩解。他再次向上帝讨教。“给他们提高一点儿工钱,”上帝对他说,“你给他们一天十五个格罗什,这样一来,今年的干草虽说你不会得到任何利润,但是明年你就能弥补今年的损失。”这是一个聪明的主意。筑堤的工作有了进展。
先是用大车从小山外运来沙子,然后将沙子装进麻袋,再用麻袋将河封堵住,就像给河治伤似的。最后往堆好的麻袋上填土,再在土层上种草。
教区神甫怀着欢快的心情瞧着自己的作品。现在河完全跟牧场分隔开了。河看不见牧场,牧场看不见河。
河已不再尝试从给它规定的地方挣脱出来了。河径自平静地流淌,仿佛陷入了沉思,人们看它再也不是一望无际的水汪汪的一片了。沿着河的两岸,牧场披上了绿装,然后又有蒲公英开放。
在神甫的牧场上,花儿在不停地祈祷。所有圣玛格丽特的花,圣罗赫的风铃草,还有普通的、黄色的蒲公英都在祈祷。由于无休无止的祈祷,蒲公英的躯体物质性变得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结实,直到六月,它们变成了纤细的白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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