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跟过去。
“先去书房聊聊,不过先来看这个。”
他带我进了客厅,水族箱已经修好了,里面的鱼还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显然其他的地方也都整理好了,没有被非法闯入的痕迹。
“一千两百块。”他说,“水族箱、地毯,还有家具。”
他站在原地,想期待我有所反应。
“应该等你来修理,可是没道理等。可恶,你会什么?难道要拿胶水把水族箱粘回去?”
我心想,你是在跟自己吵吗?我好像应该反应一下,于是我举起两手再放回身侧。
“对,没错,你无话可说对吧?”
接着他又转身,来到楼梯旁边的房门前面打开要我进去。上次没见过这个房间。一面墙上有深色的木头书柜,另一边挂着很大的电视荧幕,还有一面墙是巨大的窗户,看出去是后院,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条我见过最大的鱼标本——金枪鱼,光身体大概就有八尺,长长的嘴巴前面还有三尺的尖刺。做成标本还涂了亮光漆,看起来好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一样。
“坐。”他指了桌子前面的皮椅,自己坐在书桌后面,大鱼就在他背后头上。他不知从哪里变出那种健身用的小皮球,拿在手里一直捏。他眼睛瞪着我,半晌不讲话,一直捏球。
“它是我在西屿钓到的。”马许先生说,眼睛没看鱼,“缠斗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又捏捏皮球,眼睛没离开我的脸。
“好了,我得承认自己无法决定。既想现在宰了你……”
他停下来看我,显然是在估量我的反应。
“也想狠狠把你揍扁。”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起码监护人不是这样说的。
“我问你,有人闯进你家过吗?”
我摇头。
“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又摇头。
“感觉像是被侵犯了,像有人伸手捏你的肚肠……”
他手里举高皮球,使劲捏。
“好像有人拿了你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还。拿走的就是安全感、安全待在家里的感觉。你懂我要说的话吗?”
我盯着他看。
“怎么不讲话?你是怎么回事?”
马许先生用另一手抓住桌上的相框,相框背对着我。
“我女儿跟你同年。你闯进来以后……把我家搞乱以后……”
他把相框转过来面对我。我看到她的脸。
“本来她就很不快乐了,自从她妈过世以后就一直是这样。”
马许先生突然静下来。
“她妈妈自杀过世,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告诉你这个,是要让你知道她的心情,懂吗?艾米莉亚后来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这两年有好一点吧?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你闯进来……我不知道她有多害怕,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照片里,艾米莉亚穿着连帽毛衣,头发被吹乱了,想必是背景里的湖上有风吹过来。她没有笑。不过她好美。
“我对老天祈祷,希望你有一天自己也有小孩。我希望你也有女儿,像我的艾米莉亚一样。我也希望你家被几个下流混混闯进去,吓到你的女儿。这样你就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艾米莉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艾米莉亚。
接着相框又转回去,我现在觉得很不舒服,觉得胃在发痛、空洞的痛。想到她那时在家里这么害怕我就难过。她跟我有类似的经验,她是画了那些画的人。
“还有,我儿子亚当……”
他拿起另一个相框,这照片有两倍大,意思很明显了。
“拿全额奖学金去密歇根大学,我的母校!现在已经去暑期新生训练了。”
马许先生转过相框让我瞻仰他伟大的儿子。亚当穿着雷克兰球衣,蹲在地上,一手靠在头盔上。
“我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为什么要在亚当房里放标语。我说,连着四年在球场上被亚当压着打,一定很憋,我想这部分我是可以了解啦!”
他居然笑了,这是我来以后的第一次。他把照片摆回桌上,小心调整好,接着打开抽屉抽出一沓纸张,还有铅笔,然后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麦可,让我问你,想不想写几个名字给我啊?”
说完又靠在椅背上,皮球在两手之间传来传去。
“我知道法庭上没记录。这是我们的秘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知道布莱恩·豪瑟那天有来对吧?我是说,他根本就在场,这样你懂我意思了吧?”
我没动。
“那个哥儿们又是谁来着?特雷·托曼?球连四十码都传不到的那个家伙。他也在吧?”
又是一片沉默。
“我说,他们本来是朋友的,我是说亚当和布莱恩,他们以前是初中同学。”
“后来布莱恩去别的高中,居然学了一些下流的招数,在球场上对付亚当。你知道有一次亚当的膝盖差点废了吗?要是这样,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那小子居然这么快就变坏了。我猜是家族遗传啦!你见过他爸没有?那个州警。告诉你,父子俩是一对废物!反正呢,我知道你是帮他扛罪,我知道,你也知道,所以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要是我说的没错,你就点个头吧!”
这私人恩怨跟我无关。就算那几个家伙从没跟我道谢,我还是……
“我还在等哦!”
我还是不动。
“别这样啊,麦可,别傻了,不值得啦!”
我可以继续跟你耗一整天。你讲你的,我就坐在这里不动。
“好吧!你想要来硬的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还是没动,等着他的大手掐我脖子。
“你很清楚对吧?只要我一通电话,法官就可以让你去做别的事。要是我说你不守规矩……这样你懂了吧?到时候就会把你送去少年犯的监狱关。我告诉你,你不讲话,碰到里面那些混混就好玩了!”
我终于抬头看他。
“你这不是让我很为难吗?你每天来多久?中午到四点?一周六天?给我站起来滚到院子里去!”
我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就是我用螺丝起子和别针打开的门。门打开,正要走进后院,马许先生突然停步看着门把。
“等一下,你们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对吧?”
我点头。
“门没锁?”
我摇头。
“那你又是怎么打开的?”
我举起两手,摆出手拿工具的姿势。
“什么?你有钥匙?”
我摇头,再做同样的动作。两只手各拿一种工具。
“你是说你把锁撬开?”
我点头。
他弯腰检查,“你胡说八道,上面什么刮痕也没有啊!”
随便你啦!我心想,就算我撒谎好了。
“我们恐怕是沟通不良。”马许先生快笑出来了,“我现在只能这样说啦!”
他站在原地打量我。
“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到底是哪些混账闯进我家?”
我心想:我都没告诉警察,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你自找的。看来我们要来硬的了。”
第十二章 洛杉矶,2000年1月
机车停进朱利安房子后面的车库,接着开出一辆灰色的绅宝汽车。我们上了车,朱利安负责开车,拉梦娜坐前面,我当然是跟甘诺和露西坐后座。甘诺夹在我跟露西中间。就算他们只比我大个六七岁,甘诺还是觉得要看紧我,好像我只不过是个迷路的小孩。那种静默的张力我也感觉到了。
傍晚了,太阳就在海平面上不远的地方,我们往比佛利山的方向开去,不过这一回往北开,来到月桂峡大道,进了好莱坞。越往山上去,拐弯越多。路旁都是大房子,而且都是有钱人住的昂贵方盒子——大胆的现代式建筑,有些甚至就盖在突出的峭壁上,要是地震一来,恐怕就会整栋掉进峡谷里去。
经过穆荷兰大道,接着是一条私人道路,前面的铁门还有一个白色的岗哨亭,里面是一个打扮体面的警卫。然后又是一个急转弯、再一个急转弯,最后在路肩停车。大家下车,好像都很清楚自己要扮的角色是什么,也知道哪一分钟应该怎么行动。朱利安很快看看四周,确定没人盯着我们,然后直接来到碎石路肩的尽头,下面长了很多灌木、鼠尾草和不知名的沙漠植物,看起来都会刺人,这些植物一直往下延伸到峡谷底端。甘诺跟过去站着,很快抱一下朱利安,转身对大家挥挥手,接着就下到谷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拉梦娜拿了望远镜扫视下面的峡谷,朱利安掏出一个手机,两人继续监看甘诺的行动。露西这时打开车的后备箱。
“来!”她递给我一把千斤顶,“帮点忙吧!”
我比比轮胎,哪一个?
“无所谓,随你便。”
右后轮停在平地上,我把千斤顶架好,拿起轮胎扳手开始绞。这样很聪明:要是有人开车经过,会以为我们在换轮胎,这是停在这种鬼地方的好理由。其实要开走再回来也行。
“目标在楼上。”拉梦娜说,“没看到保镖。”
她继续监视,朱利安专心等电话。我在旁边仔细听有没有来车,要是有,要立刻装成在修轮胎。露西在旁边踱步,自言自语,看起来比其他人加起来都要紧张。
最后,电话响了,低声振动。朱利安按下通话键接听。
“我们要确定有没有保镖。”朱利安说,“再等一下。”
拉梦娜手没离开望远镜,小心朝四方移动扫视。
“找到了!”拉梦娜说,“保镖也上楼了。”
我往峡谷里看,看到一条通往住宅区的路,不过离我们四分之一里远。路的尽头有一幢很大的房子,看起来是这一区最豪华的,整栋好像就是用玻璃和某种发亮的金属盖成,还有日式的小石子庭院;马蹄形的车道上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轿车,车子半掩住大门。
“净空了。”朱利安对着电话说。
甘诺打开门,稍微退到一旁,接着关上大门。
那时候,我听到有车开过来,连忙拍拍后备箱盖警告大家。望远镜和手机马上藏好,全部人靠过来假装检查轮胎。
一辆大红色的保时捷开过弯道,顺着路况打挡。我只看到太阳眼镜、金头发,车子就不见了。驾驶经过我们的时候甚至没减速。
拉梦娜继续拿望远镜监看。
“他现在一个人了。”拉梦娜说,“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朱利安说,“不管哪里都没人。”
“干!”
“没问题的。”朱利安说,“你也知道他没问题的。”
“我敢说那屎蛋屋里一定有枪。”
“甘诺不会有事的。”
“我要喝一杯。”
“没用的啦!”
“是对你没用。”
“两位,拜托。”露西开口了,“闭嘴一秒钟,可以吗?”
“他不会有事的。”朱利安说,“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我说闭嘴!”
这让大家安静了几分钟,我很纳闷:这群人老是这样,真的是顶尖高手吗?露西从拉梦娜手里拿走望远镜,自己监视大房子。朱利安继续注意周围动静,打量附近的住家,想必是在纳闷还要多久会被看到。
接着电话又响了,朱利安只看没接。
“进去了。”朱利安说,“没事。”
“我们走吧!”拉梦娜说。
拉梦娜一把抓住露西,把她带到车子旁边,帮她开了后门。我卸下千斤顶放进后备箱,几秒钟后我们就上车了。朱利安把车子开回马路上,车后还卷起一堆碎石头。
“小心一点。”拉梦娜说,“别把我们给害死。”
“我最讨厌这一步。”露西说,“大家应该待在一起啊!从头到尾都应该要这样。”
“也只能这样了。”朱利安说,“没事的。”
“几点了?”拉梦娜问,一边看表。
“还有几个小时。”朱利安说,“换装的时间还很多。”
“那他呢?”拉梦娜转头看着我。
“对啊,那也还有时间。”朱利安说,“麦可,你说我们去逛个街怎么样?”
?
我还是不懂这要怎么进行。甘诺刚刚才闯进别人的房子里,显然被这群人给遗弃了,现在他们居然要去逛街买东西?
听起来我好像被这群人带着到处跑,不过你要记得,鬼老大可是帮我上过课,规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没错,专家是我,不管参与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前就把一切细节搞清楚。感觉不对,立刻收手。但是鬼老大也说过,白色呼叫器这群人是高手,而且只要顺着他们走就好。很特别吧?没错,的确跟惯例不太一样。不过最后一定赚得到钱。所以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不管决定是对是错,我会留下来,看看这戏怎么演,起码现在是这样。
于是我们来到比佛利山,朱利安把车停在罗迪欧大道,几个人把我带到他们碰到的第一家店,一家贵得离谱的精品店。
“好啦,一切都要打点好。”朱利安说,“买完东西就可以走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马上就知道了。两个女生把我拖到卖西装的地方,一件一件往我身上比,好像我是洋娃娃。露西挑了一件给我,我发誓,那是我看过最红的西装,全宇宙最红。
“拜托!”拉梦娜说,“黑色的啦!”
“黑色太无聊了。”露西说,“用点想象力好不好?”
“宝贝,那样看起来像圣诞老人好不好?我们不要那种效果。”
“才不是圣诞老人,是撒旦!这样看起来才邪恶。”
“我们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干耗。”朱利安说,“买黑的,好吗?露西,不然你挑件红色衬衫好了。”
就这样,我换上一套欧洲的黑西装,配上一件非常合身的红色衬衫,平领的,还有两条金项链、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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