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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的崩溃_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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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多少倍。杨芳仅同意通商,奕山竟交出高达600万元“使费”,实为赎城费。堂堂“天朝”之“靖逆将军”,如此“靖逆”,圣怒下来将压为齑粉!

  奕山对此的方法,与杨芳同,捏谎;但其胆量和水准超过杨芳。

  5月26日,即广州城已被围困,清军已升起白旗时,奕山上了一道奏折,历数清军在5月23日至25日的频频胜仗,宣称击沉英军轮船1艘,焚毁英“三桅兵船”1艘。道光帝阅此极为兴奋,连批“甚好”、“好极”、“可喜”等字样。而在这份报捷奏折的最后,奕山又留了一条阴暗的尾巴,叱骂汉奸助虐,预留地步。[106]

  6月4日,即停战协定达成9天、英军退离广州之后,奕山等人又上一折,称英舰全数驶入攻城,而“汉奸凫水登岸,自陆路抄赴我兵之后”致使英军占据城北炮台,“城内居民纷纷递禀,吁恳保全阖省民命”。写到这里,奕山编造了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据守垛兵丁探报,城外夷人向城内招手,似有所言,当即差参将熊瑞升埤看视,见有夷目数人以手指天指心。熊瑞不解何语,即唤通事(翻译)询之。据云,要禀请大将军,有苦情上诉。总兵段永福喝以我天朝大将军岂肯见尔,奉命而来,惟知有战。该夷目即免冠作礼,屏其左右,尽将兵仗投地,向城作礼。段永福向奴才等禀请询问,即差通事下城,问以抗拒中华,屡肆猖獗,有何冤抑。据称,夷不准贸易,货物不能流通,资本折耗,负欠无偿。因新城之外(广州新城,此指省河),两边炮火轰击,不能传话,是以来此求大将军转恳大皇帝开恩,追完商欠,俯准通商,立即退出虎门,缴还各炮台,不敢滋事等语。旋据众洋商(行商)禀称,该夷央该商等转圜,只求照前通商,并将历年商欠清还,伊即将兵船全数撤出虎门以外等情。

  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真正愧煞戏剧家、小说家。且不论“以手指天指心”、“兵仗投地”等动作描写,可直接搬上舞台,仅是捏称英军从西侧抄袭城北越秀山,只是因为省河一带“两边炮火轰击,不能传话”,也足以堪称想象之绝唱。在这里,奕山完全颠倒了历史舞台上的正反角色,将自己扮演的乞和一角,转套于英方身上。而借段永福之口说出的一段自我表白的话,大将军“奉命而来,惟知有战”,一何壮哉!

  于是,奕山又称,考虑到虎门藩篱已失,内洋无所凭依,不若俯其所请,先让英军退出虎门口外,再加强从虎门到广州的防守,以使将来办理有所措手。

  在这份奏折中,奕山还公开挑明了准许通商一事,杨芳先前为隐匿真相而设置的种种遮挡手法,此次已全然不用。至于600万元赎城费,奕山换了个说法,改称“商欠”,广东当局只是为行商们暂行垫付了其中一部分款项。[107]

  6月18日,道光帝收到了这份奏折。他虽然没有识破奕山的谎言,但毕竟从先前的“大兵兜剿”、“捦获夷酋”的梦幻中清醒过来。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英方的“桀骜不驯”使之由主“抚”转向主“剿”:一直到了杨芳奏称只要准许通商,便可达到和平时,[108]仍不依不饶;此次,他似乎打算就此罢手,在上谕中称:“该夷性等犬羊,不值与之计较,况既经惩创,已示兵威”,现又“免冠作礼,吁求转奏乞恩”,“朕谅汝等不得已之苦衷”。他批准了通商、垫付商欠两件事。[109]

  奕山的欺骗成功了!

  在道光帝的内心中,以准许通商而结束战争,原是他处理中英争端的底价;虽奕山又垫付了商欠银280万两之巨,但此数将来由行商分年归还,不用他出钱,且比琦善原允赔偿被焚鸦片600万元(当然也由行商支付)并不为多。尽管对肆虐的“逆夷”未能重创严惩,就“天朝”的颜面而言,也颇有一些“苟安”的意味,但道光帝在先前杨芳奏折中“不讨别情,惟求照常贸易”一语的影响下,在此奕山奏折中“不敢滋事”一语的蒙混下,将一省的停战误为全国的和平,以为事情将要解决,便意欲罢手,不再追求“尽歼丑类”的那一份威风和惬意了。

  6月30日,奕山收到了道光帝的这一谕旨。7月14日,再次出奏,声称向英商宣布了准许通商的圣恩后,“夷目等额庆欢忭,免冠感伏,声言永不敢在广东滋事”。同时,因外省(主要是湖南)溃兵扰民,兵、勇械斗猛于战争,广州城厢内外不得安宁,奕山又奏称“粤省夷务大定”,要求撤退外省援军,以能节省粮饷。[110]

  奕山这个谎说得太狡猾了。

  本来奕山与义律达成的停战协议,范围仅局限于广东,义律在停战之后的6月5日,照会两广总督祁,谓:

  两国交争诸事,既未善定,仍须向皇上讨要伸冤,秉公定事。且未秉公善定以先,仍须强自冤屈,与朝廷交攻。而在粤省,既为约议戢兵,如非钦差将军等自行失信,则斯省定无扰害之情……[111]

  而义律收到祁关于道光帝批准英国恢复通商的照会后,于7月15日的复照中再次声明:

  ……所有议定戢兵之事,止关粤东一省。至于他省,仍须旧交战不息。迨至安待皇帝允准,将两国衅端尽解……[112]

  由此可见,奕山与杨芳不同,完全知道英军将会北上进攻,可这么重要的情报却纹丝不向朝廷透露。“粤省夷务大定”一语,从字面上细看确也有广东一省的限制词,但在道光帝心目中,根本就不存在诸如“闽省夷务未定”、“浙省夷务未定”之类的问题。就如通商仅限广州一口一样,在“天朝”的概念中,“夷务”也仅限广东一省。

  道光帝收到奕山上述奏折后,果未细究,以为战争已经结束,7月28日,下令各省撤退调防兵勇。[113]这位生性苛俭的皇帝,平生最不爱听用银子的事,而盛京、直隶、山东、江苏、浙江、福建沿海数万兵勇,一天得花多少钱!

  奕山与他的前任相比,无疑要幸运得多,林则徐是大体诚实的,此时被罪而遣戍伊犁(后改河工效力);琦善也是大体诚实的,此时被罪在京城受审(后判斩监候)。广州的三位钦派大员,以当时的是非标准来看,奕山的罪孽最重,但却获得交部优叙、白玉翎管等赏赉。不仅仅如此,就是此次广州之败,奕山还保举了“出力”文武员弁兵勇共计554人优叙、升官、补缺、换顶戴![114]战败后的广州,并没有像通常那样死气沉沉,而是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地互贺升迁。这些得利的554名有关人员(几乎囊括当时在广州的全部官员),又如何能不结成死党,竭力维护奕山的谎言呢?

  谎言使是非颠倒,赏罚颠倒。就此功利的角度来看,清王朝若不变成一个谎言世界,那才真是咄咄怪事呢。

  其实,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奕山的谎言并非天衣无缝,不难拆穿。

  广州战败的消息,是时以多种方式传至各地官员。闽浙总督颜伯焘据广东按察使王庭兰致福建布政使曾望颜的信函,出奏弹劾奕山谎报广州战况。[115]道光帝此时并没有像上次锁拿琦善那样冲动,而是表现出异常的冷静,仅命由广西巡抚调任江苏巡抚的梁章钜,私下调查密奏。[116]官场老手梁章钜不愿开罪广东各大员,上奏时含混其辞,但却将其派往广州的密探收集的情报附奏上呈。[117]就这些情报的内容来看,虽不能完全反映真实,但也不难看出广州战败的事实。可是,道光帝没有继续究诘下去,仅在梁折上朱批“各报单留览”,便不了了之。他似乎已经倾意于奕山谎报的“和平”,不愿意继续打下去,[118]独自吞下了这枚涩果。

  对奕山的谎言说来,另一幸运之事便是英军推迟了北上进攻。

  英军自广州撤回香港后,痢疾和疟疾在军中流行,病员超过1100人,海军指挥官辛好士病死。如马德拉斯土著步兵第37团,600名士兵中,仅约百人可以继续参战,18名军官中,病死2人,生病15人,只有1人能值勤。这场瘟疫使英军几乎丧失了战斗力,北攻厦门的计划只能推迟。[119]

  当英军从病疫中缓过劲儿来时,正值南中国海的台风季节。1841年7月21日和26日,凶猛的台风两次袭击香港,共有6艘船沉没、5艘船被毁或吹至岸上,22艘遭到程度不同的损伤。其中,义律座船路易莎号沉没,英舰硫磺号折损桅杆,英军雇佣的运输船亦有被毁或受损。[120]两次台风再次推迟了英军北上的行动。

  而台风过后不久,义律又收到国内的训令,知道自己将被免职,新任全权代表璞鼎查正在途中。义律的使命结束了,他精心策划的北攻计划只能留待新使来执行了。

  若不是这些阴差阳错天灾人祸,英军舰队将于6月出现于厦门海面,至此,奕山的谎言也用不着颜伯焘来举报,将被英舰的大炮直接戳破。然而,时隔2个多月,英国又派新使,使得奕山滑过了最最难过的关键时刻。

  这里,还应提一件有趣的事件。

  1841年7月20日,由印度返回不久,继懿律而荣任全权代表的海军司令伯麦,[121]在澳门与义律一同登上了路易莎号,准备前往香港与英军会合,途遇台风,路易莎号沉没,义律、伯麦等20人爬上一个小岛。岛上的居民夺走了他们的衣物,义律提出付款1000元请他们用小船送之回澳门。双方的讨价还价持续了很久,从1000元升至3400元。7月23日,义律等人终于返回澳门。[122]看来这些村民并不知道“番鬼”们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价。在广州,奕山开出的赏格为:[123]

  义律 10万元 奏赏四品翎顶

  伯麦 5万元 奏赏五品翎顶

  两桅船(路易莎号) 2万元

  白“夷” 每名200元

  黑“夷” 每名50元

  这些村民若将落水“夷酋”等共20名送至广州,赏金总额将超过17.3万元,可他们只拿到了一点零头。

  若是村民真的将义律等人执送广州,真难想象奕山又敢吹多大的牛呢?

  三 三元里抗英的史实与传说

  随着近十年广州城市的飞速发展,今日的三元里,已经成为市区。可是,在150多年前鸦片战争时,三元里只是广州城北约2公里的寂静的小村庄。它今天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名气,是因为1841年5月29日至31日,即英军占领城北越秀山时期,爆发了一场以三元里为中心的民众抗英事件。

  150多年来,三元里民众抗英事件的史实,已经经历了多次人为的放大。且不论别的,就是知名度甚高、时常被人提起的“平英团”,即非当时的真实,而是后人的称谓。作为今天的研究者,有必要对此进行一番清厘,区别其中的史实与传说,方可得出实在、牢靠、中肯的结论来。

  据各种中文文献,三元里等地民众奋起抗英,直接原因有三:一、英军“开棺暴骨”,二、英军劫掠财物,三、英军强奸、调戏妇女。[124]

  对照英方文献,其第一项“开棺暴骨”的指控当为事实。1841年5月29日,奕山与义律达成停战协定以后,一部分英军官兵进入了城北的双山寺。在该寺庙中,存放着许多外籍人权厝的棺榇,准备将来护送归葬故土,以偿亡人叶落归根之愿。英军打开了一些棺盖,观看里面的尸体。[125]尽管英方文献将此举的动机归结于好奇,但据中国的传统和宗教,此类将会降祸于死者子孙的不敬行为,只有禽兽才干得出来。当时还流传着“开棺戳尸”、“发掘坟墓”等说法,很可能由此而引申而传讹,并有着极大的鼓动效果。

  英方文献中虽没有正面提及“劫掠”,但其中的许多痕迹又可使我们大致推测出其场面。1841年5月24日,英军开始进攻广州,陆军司令郭富下令,“各部须携带两天的干粮”。[126]由此推算,英军将于5月26日粮尽。对此给养的补充,英方文献中不乏“征发”的记载,并称他们“满载各种家畜而归”。[127]这种“征发”很难摆脱“劫掠”的干系。

  最后一项,即对妇女的犯罪,较难考证清楚。这一方面是英方当时的记载中全无此类情节,另一方面是中方文献极其含混,只谓“轮奸老妇”云云。[128]案此类事件有损当事人的名誉,不宜张扬,中方文献作者隐去具体的时间、地点、姓名、情节,也属情理之中。但毕竟给人模糊不清的感觉。

  事隔近8年之后,时任英国驻华公使兼对华商务总监督的德庇时,在1848年2月给巴麦尊的报告中,承认了印度士兵曾强奸过三元里附近的妇女。[129]再隔100多年之后,广东文史馆于1951年至1963年重新调查,发掘出新的说法,谓1841年5月28日或29日,英军10余人在三元里东华里,“恣意调戏”村民韦绍光之妻李喜。[130]

  由此看来,英军在占领广州城北高地期间确有对妇女犯罪的事实,尽管“调戏”李喜一事在情节上还有使人生疑之处。[131]

  以上事实,使当时和现在的人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英军的暴行激起了三元里等地民众的反抗。关于这个结论的意义,后面还将分析。

  翻检中文历史文献,对整个事件的描绘,眉目不清,且各有说法,很难理出一个头绪来。其中比较典型的说法有:

  一、广东按察使王庭兰在战后不久写给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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