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事时,还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再减少一点工作量的为好。
基于这些理由,自去年冰雪融化之后,我就开始了我的开垦工作。虽然不怎么专业,却也乐在其中。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就算这点程度的活,对于新手的我来说,也够可怕的。我的手掌上有着长年使用凿子留下的茧,自己对于体力活儿还是很有自信的,但凿子和耙子所留下的印记是不同的。仅仅是开垦种土豆的田地,就让我的右手上长了三个血疱。血疱破了以后,暂时看起来是痊愈了,但这时皮下组织已经开始化脓。最初只是有点痒,不久以后就会感到一阵阵的疼痛,大约一周都没法睡好觉。手腕上肿了一片,快要波及前臂,看上去十分吓人。我赶紧到花卷镇上让花卷医院的院长帮我看看,当天夜里他就为我的右手做了手术,把脓给引出来了。那以后差不多一个月,我每天都要到医院去换纱布,因而不得不借住在院长家。那时刚好是五六月,正是垄作、播种、施肥和栽培的重要阶段,由于我没在家,开垦田地的工作也大大推迟了。六月末我回到山里的时候,发现青豆、四季豆、土豆等作物总算是长成形了,但稗子的幼苗完全被杂草侵吞了。我的右手还不是很方便劳作,所以很难除尽已经蔓延开来的杂草。这样一来,我只能任凭其他作物也在杂草间生长着,实在是有点惨淡。
北上川以西的土壤呈强酸性,是众所周知的贫瘠地带。这我早先就知道,所以才萌生了搬到这边来住的想法。北上川以东是一片广阔的冲积平原,土壤十分肥沃,但我听说那边风气似乎不太好。农民的习惯是,种的蔬菜如果有剩余的,就把多出来的部分拿去卖掉。这样一来,人们自然就会觉得那边土地的风气不好了。我住的这一带由于土地贫瘠,连自给自足都不能保证,几乎没人过来采购农产品。因此,农民们也都还老老实实地保持着勤勉、果敢的性情。事实上,太田村山口的居民性格都很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当真是世间少有。但相应的,这里的土壤也是强酸性的。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通常会使用碳酸钙。碳酸钙是宫泽贤治先生还在世时,东北碎石公司的产品,属于石灰一类。宫泽先生本人也曾为这款产品的销量而四处奔走。如今,碳酸钙的功用逐渐广为人知,在东磐井郡的长坂村附近也有了接班生产的公司。碳酸钙被简称为“碳钙”,在市面上广泛流传着。我经宫泽家之手,为村子配给到了一车分量的碳酸钙,并把它们一点点分给了各家各户。多亏了这东西,村里的菠菜总算是长起来了,大豆、红豆等作物也生长得很好。
去年大旱,村里好几户人家的水井都枯竭了,田地里的萝卜也因为缺水而双叶枯萎。红豆也闹革命,收成很是不景气。倒是我的地里还有点湿润,红豆、茄子、芋头、番茄都长得不错。红豆收获得比想象中还要多,茄子和番茄的表现也令人瞩目,一直到霜降前都还在继续结果。
我在新开垦的田地和旱地里都种了土豆。新田里的土豆收成要好些,味道也更可口;种在旱地里的表皮有点粗糙。我打算今年再接再厉,争取能够增产。这边的土壤底部是黏土层,所以白萝卜和胡萝卜不能尽情伸展,一般是长成两股,或者呈钩状弯曲。也有一个劲儿冲上长的,每每见到这种,总让我感到惊讶。我也试着种过南瓜和西瓜,但却不尽如人意。黄瓜长得很好,我每天早上都把江户前的节成黄瓜摘下来,就着味噌和盐吃,或是做成米糠酱腌菜。种地的农户总要做大量的盐渍黄瓜,以备一年的需求。我从今年刚去世的水野叶舟先生那里拿到的田口菜、塌棵菜、日野菜和芥菜种子,现在也都茁壮成长着。
太田村附近有一片叫“清水野”的广阔原野。去年开始,有一群四十户人家左右的先锋队来这里开发,现在已经热火朝天地建设起了家园。我私心希望来的是从事乳畜业的农民,最好能带来一些乳制品、棉毛织物,再传授一下他们的草木染色法。
早春的山花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融化得早,春天也来得猝不及防。往年三月春分的时候雪还很厚,甚至还会再积上新雪,全然是一幅冬天的景象;然而今年这时候,屋顶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了,旱地也露出了些许黑色的肌理。小屋前的水田受到积雪融化的影响,涨满了水;渐渐地,还能听见赤蛙那清澈动人的蛙鸣。
积雪从水边开始融化,最先生长的就是忍冬的花茎了。根据日记中的记录,我在去年三月初六的时候发现了三支花茎,万分欣喜;而今年的二月十五,我就已经采摘了第一支忍冬花茎,三月九日的时候,已经把十几个用来做佃煮了。这边的人把忍冬花茎叫做“八葵”,表示“看见了八葵,就意味着终于能从十二月以来的长冬蛰居中解放了”。虽然八葵的味道中有种清新的微苦,但从中也能感受到它那顽强的生命力。忍冬花茎其实就是忍冬的花蕾。圆圆的花蕊被花苞包着,有种别致的感觉;它那从一堆枯草丛中猛地钻出来的样子,也让我觉得特别可爱。
八葵快发芽的时候,赤杨那金线一般的花已经垂下来了。这种金线花开得相当早,明明昨天看还什么都没有,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发现枯枝梢上已经垂着两寸长的金线了。这总让我惊讶不已。
今年,我还在小屋门口的雪界石下发现了黄连。虽然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菊叶黄连。淡粉色的花茎拔地而起,约有二寸五分长,上面长着三朵白色小花,每朵花有五片花瓣,十分惹人怜爱。雄蕊呈黄色,数量很多,但因为这种花是雌雄异株,花粉需要找寻伴侣,所以它们只能听凭风的指引,不知将要去往何处。大自然的意旨总归是无法预测的。
银柳花大概快开了,树林中巨大的辛夷也将开成一片雪白。现在,山中的早春满溢着一股清冽的味道。
季节的严酷
一人独居在植物繁茂的地方,就很容易被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生命力所征服。在岩手县的山中,积雪完全消失是在五月。忍冬花茎是最先长出来的,雪还没融化就能见着它们的影子。与此同时,赤杨花也从枯枝上垂吊下来。再过不久,千叶萱草的嫩芽也将从它那尖尖的小脑袋里冒出来。从中旬到下旬,是草木生长最快的时候。两三天不出门,就会发现外面全然变了一番景象。山樱、映山红、山梨、竹梨竞相开放,柳树长出了嫩绿的枝条,紫藤也展现出勃勃生机。在乔木的树杈处,有种不起眼的小花开成了一片。实际上,自然变化的速度是很快的。六月的时候,夏天便已然呈现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最值得一提的是青色的芒草,它们一束束地整齐排列着,简直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随后,突然之间它们就长得比人还要高了。
七月的土用[1]是植物生长最好的时机。所有的植物都仿佛瞄准了初春到夏季的土用这段时间,凝神屏息,一口气蹿上来。每到这时,山中的绿色植物所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生命力,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气势简直能把人和动物都盖过去。
这片绿色世界到了八月旧盆节的时候,突然间就变了样子。原来那声嘶力竭般的气势霎时就消退了。特别是像南瓜这种栽培性植物,在土用之前还一副要一较高下的样子,一过土用就蔫了,只等待着最后的成熟。山野间不知为何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不同季节中植物的生长规律简直严苛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植物们总在争取着每一天,甚至每一刻。住在这山里,亲眼所见这四季的更替,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真意。
[1]土用:夏季入伏前的十八天。
不知寂寞的孤独 给某夫人的回信
我刚读完《妇人朝日》杂志编辑部寄来的您的书信。今天晚上室内温度已达到零下三度,并不是很冷。晚饭的时候,我在地炉上支起了被炉架,再在那上面撑起一张小桌子,现在就借着这张桌子给您回信。
您在信中把原情的原委说明得很清楚,读了您的来信之后,我发现您和我竟是在差不多同一时间,从东京来到这偏僻的小山村的。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我也感到十分震惊。我比您还要晚来五个月,是在那年的十月中旬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来的。那时候您应该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东京了吧。我在东京的住处被烧毁之后,在当年的五月中旬搬到了花卷镇上,住在已故的宫泽贤治先生家里,受到了他们的诸多照顾。八月十日的花卷轰炸发生后,宫泽先生的家也被全部烧毁,我又在原花卷中学校长和花卷医院院长的家里分别叨扰了约一个月。在那期间,多亏有太田村字山口分校主任佐藤胜治先生为我多方斡旋,我才得以搬到了这个村子来。部落里的有志者们又一同为我建造了这座小屋,于是,我便在十月中旬搬了过来。这里位置极佳,离分校大约有三条街的距离。北面环山,西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南面和东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附近还有地下水涌出。村里人为我挖了口井,井水是过滤了褐煤层的,水质非常澄澈。
十月末左右,就在您带着孩子们到山口村附近游玩的时候,我正好也去了一趟昌欢寺拜访。昌欢寺的佛堂里堆着许多桌子和杂具。我虽然注意到了这附近有许多战后被集体疏散的学生,但做梦也没想到像您这样东京来的人也会住在这边。如果那时能有幸见到您,也许就能向您请教一些更为详细的事,大概也更能体会到那时一些微妙的情绪了。尽管如此,只是像这样通过书信的方式,也还是能够互诉衷肠的。
太田村这个地方,是稗贯郡的诸多村落中最为偏僻的。这里的土壤呈酸性,十分贫瘠,农户们种的粮食只能维持基本的自给自足,文化也和都市相差很远。太田村是出了名的物资匮乏,连外出采购的人都不愿意到我们这儿来。位于北上川东部冲击平原的矢泽村,每年生产的农作物都有富余,还能用它们换许多钱。像这样的生活,太田村是想也不敢想的。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夏天只能在水田和满是小石子的旱地里劳作,冬天就上山烧炭砍柴,几乎是过着原始人般的生活。就像我之前在信中所写的那样,这里的农户们自然而然就被人家说是过着不卫生、无知、狭隘的生活,从事着像牛马般的劳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与此相对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地方,我也无法见识到村民们有趣的一面。比如这里的人大多非常直率,近乎到了不讲礼的地步,类似的方面,我在许多场合也都能自然地感受到。而一般情况下,疏散者们似乎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这些乐趣的。习惯了都市的思维方式的人们来到这里以后,因为想要和村民们融合在一块儿,越是焦虑,反而和村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觉得自己变得不自然,变成了别人的负担,为这种丢脸的想法而整日烦忧——就像我在信中写到的那样——每天不停地发出“凡人”的叹息。
说起来,您之前在信中问我,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心平气和地生活,而丝毫不觉得孤独。我也常被人问到同样的问题。我认为这跟当事人的境遇有很大关系。我也就是一介无名游魂,不论待在哪里,只要做好我在那里能做的事,完成我应尽的责任就好。之后就只能顺应天命,独自死去,然后万事休矣。我过的就是这样孤独的生活。没有父母,也没有妻儿。这样的人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万分孤单,但在当事人看来,反而感受不到这种孤单的烦恼。生而为人,无论是在人群中,还是在父母亲戚之间,都会感受到一种无穷无尽的孤独,这是不可避免的。这就另当别论了。而我们通常所说的孤独,大多都是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由某种不满、不安变化而来。我在这里所做的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孤独。而像“凡人”这样的困扰,我也只把它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心平气和地接受。我对村里的人是全心全意地信任,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迟疑过。这一定跟分校主任这样一位好的中介人有着很大关系。我敬爱村里的长老,也爱护村里的年轻人。自己不懂的事就向村里人请教;每每学到新的知识,一有机会就向村里人转达。我从来没想过要指导他们,我认为比起指导,浸润是更为自然且重要的事。您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已经有了在这里长住下去的打算。虽然我现在像牛一样迟钝,但我总想着,十年以后会不会有稍许的改变呢?将来的事先不提,我现在住在这里,每一天都感觉充满了活力。这与广阔的自然之美是分不开的。这里的山水虽然称不上是绝景,但自然的要素全都鲜活、强烈而积极,即使每天都在欣赏,也不会感到厌倦。这里不仅有着夜空中大而明亮的星辰、清水野上广阔的平原、山口山间繁茂的树木、边境上起伏的群山、早池峰山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着路旁的八葵、郭公、山鸡、蕨菜、紫萁和其他四季生长的花草,更有树木结的果实、菌类、小鸟和冬天的野兽。这些景象都让我叹为观止。
信快写完了,以上的内容就当是给您的回信吧。写这封信的时候,净手处结冰的水正发出“乒乒”的响声。
夏日食事
我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夏天的炎热,面对今年的酷暑,简直要举白旗投降了。据说今年夏天是东北地区三十多年以来最热的一次,因此,无论是水稻作物还是旱地作物都生得特别好。但就我自己而言,简直要比烈日下动物园里的白熊还难受。去年夏天,我因为修整田地和除草而饱受烈日的暴晒,最终发起了四十度的高烧,四五天卧床不起。在那期间,我给村里人添了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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