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他们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今年,考虑到自己无法承受这般炎热的天气,我索性决定牺牲我的田地。自七月的土用以来,草也不除了,肥也不施了,完全任其自生自灭。这样一来,健康方面倒是勉强能维持,但田地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都快要退化成原始状态了。番茄大多枯死,黄瓜大得像怪物一般,四季豆的底叶变成了红色,葱被埋在了杂草堆中,只有卷心菜还能稍微成形。自己虽说是维持了健康,但也只不过是不用卧床而已。由于难以承受这夏日酷暑,我还是瘦了许多。刮胡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已然完全凹陷了,脖子上的青筋十分突出,这副样子真是不忍直视。
夏天的时候我总是食欲不振,二合[1]的白米饭我用上一天也吃不完。因为政府每天发放的量是二合三勺,如果吃不完就会招来很多虫子,所以我总是把多余的分给村里的孩子们。我吃面要比吃米多些,每次如果碰上发放的是面类,就正合我的心意了。但如果是冷面或是挂面,因为很难与营养价值高的配菜一起食用,长此以往就容易偏食。
夏天的时候,我一天大概勉强能吃下两顿饭。晚饭这一顿,我会用饭盒打约一合五勺米来煮,如果有剩的,就放凉第二天早上再吃。配菜这种东西,如果做汤的话碗里常常会起汗珠,所以我暂且不做。用猪油炸土豆、茄子,或是洋葱,是最不容易吃腻的。如果再在里面加点儿番茄、酱腌黄瓜,或是拌黄瓜,简直就是今世难求的珍馐了。我有时会收到东京来的朋友带的江户风味或是美国风味的食物,这种时候吃就变成一大乐事了。食物大概有这几类,诸如山本或山形屋出品的海苔、鲋佐或玉木屋出的佃煮,以及政府发放的罐头食品等。在这种荒山野岭却能吃到这样珍贵的食物,总让我感到莫名的惶恐。吃完饭后,大家一般会把食器用水煮一遍,吃过的食物如果有剩的就全部扔掉。
我很喜欢茶。早上起来,给地炉点上火,再烧上热水,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茶放进去煮。有时如果能从别人那儿收到点抹茶,我就会用“点茶法”来沏茶。东北地区有种叫“八户”的便宜煎饼,配着茶吃正好。如果利休先生[2]也能吃到这种煎饼,一定会很高兴吧。在微风习习的早晨安静地品茶,简直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有时我也能收到宇治产的抹茶或是川根产的煎茶。
早晨的冷饭我一般搭配着黄瓜、番茄或是越瓜吃。有时自己也做点油炸蔬菜来下饭,只要是手边有的蔬菜,我都能用上。大部分香辛料是东京来的朋友带给我的,但我有时也用收获来的农作物自己做,比如赤苏、绿紫苏、辣椒、大蒜、韭菜、野姜、香芹等。山里长的木天蓼在果实还是绿色的时候也可以拿来做辣味的调料。生姜在东北地区很难培育,所以不怎么常用。午饭我一般不吃,如果有苹果就吃点儿苹果。最近,花卷镇上有位叫阿部博的先生(他是镇上首屈一指的苹果种植专家)给我送了点儿苹果,有名叫“祝”的青苹果和名叫“旭”的早熟红苹果,我正尝着鲜呢。如果运到东京那么远的地方去,苹果就很容易被磕坏,所以那边不怎么能吃到过熟的苹果。苹果汁液丰富,又带点酸味,很适合夏天吃。如果渴了,我就吃点西红柿,有时也会切西瓜来吃。西瓜是开发队里的熟人送我的。虽然这里的井水总是清澈而凉爽,但我只用它来漱口,并不会饮用。喝了井水以后,我马上就会汗流浃背。出汗多了,不仅容易疲劳,要洗的衣服也会增加。夏天洗衣服是挺凉快的,但也很花时间。有人会给我送“天鹅”牌的肥皂,这是战前用的,真让人怀念啊。
晚饭这一顿我尽量做油脂类的食物,也会摄取蛋白质。在山里很难见到鸡蛋,牛奶和羊奶更不好买,而夜里气温又要下降,我一般就只穿件贴身T恤,所以晚饭时会生火。开发队里有位卖豆腐的,每隔几天就给我送豆腐来,所以我做了许多含油的豆腐料理。夏天没法进村,大家家里都没有鲜肉和鱼,只能吃点儿鲱鱼干、海胆和其他干货,或是通过罐头食品来摄取蛋白质。夏天是不吃野菜的。虽然山里有许多蝮蛇,但我实在是下不去口。村里的人会把蝮蛇拿到镇上去卖,一条大约能卖两百日元,但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一条能卖两百日元的话,那我的小屋周围岂不是每天都有好几千日元?晚上吃完饭,再收拾收拾,差不多就到十点半了。这以后直到睡觉,我都一直在工作。
白天的时候来访者很多,我没法专心工作。访客中有正在放假的学生和教员,也不乏过来野餐,想在草地上做料理的人;有许久不见的友人从东京来;也有从花卷、盛冈或者其他地方,因为各种事由来访的。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过来,没人来的时候大概只有下雨天了吧。有一回,有人用自行车装着五瓶啤酒和冰块从花卷带来给我,那时正巧碰上友人从东京过来,于是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一边畅饮着啤酒,一边感受着那透心凉的快感,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夏天的时候总是非常虚弱,这并不是生病导致的,而是因为我的体质比较特殊。这种情况一到秋天立马就能好转。这和晕船的人一上岸就能马上恢复是一个道理。所以我无论在夏天的时候多么虚弱,也依然能保持镇定。到了九月末,掉落的栗子敲打我家屋顶的时候,天气渐渐转凉,我的健康状况也会迅速好转,食欲也恢复了。冬天的时候,我一顿饭大约就能吃掉一斤猪肉。我常常会留意合理的饮食和烹饪方法,虽然菜是自己做的,但我觉得应该比饭店吃到的营养价值更高,味道也更好。怎么说也是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吧。为补充营养,我还会吃一些维他命药丸,但如果是没有明确标记生产日期的那种药,效果就不是很好了。
所有的精神活动都需要良好的生理状态做支撑,我的脑子在冬天肯定也比在夏天转得快。现在我就像泡着热水澡一般,只是静静地忍耐着,等待着山间的秋风带来下一个季节的音讯。
[1]合:日本尺贯法中的体积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2]利休先生:即千利休,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家派茶道的始祖。
十二月十五日
今天,村长招待大家去他家吃荞麦面。这似乎也是村里妇人协会的例会,五六位妇女从白天起就在村长家集合,用各自带来的食材准备饭菜,又不停地把荞麦面从厨房端上饭桌,简直堪比“小碗荞麦面”[1]的待遇了。这面可能是用村长家田地里新收成的荞麦做的,香气扑鼻,也很是入味,真是太好吃了。这种面在东京是绝对吃不到的,就连葱花也与众不同。所有的食材都十分新鲜,一看就对身体很好。现在住在巴黎的高田博厚先生也很喜欢吃荞麦面,我们以前常常一块儿吃。他吃荞麦面和葡萄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用咽喉在吃,哧溜哧溜地一刻也不能停。今天吃到的这种是地道的荞麦面,面条比较长,虽说不能像以前在东京那样一边吃一边发出声响,但他们给我添了一碗又一碗,我还是吃得很满足。而且我连里面的猪肉都全部扫光了,今天的营养摄取已经完全达标了。县里的土木部长和河川课长也吃了很多,但他们今天必须回盛冈去,所以不久就告辞了。
妇女们也围着桌子,似乎吃得很香的样子。吃完饭后,她们津津有味地闲聊起来,我也参与其中。我们聊到日本的复兴要从生理上开始,又谈了谈诸如食物的肝肾、牛奶和乳制品、肝脏、脑髓、牛尾料理及其制作方法、孩子们的健康、睡眠时间、学校提供的餐饮等一系列跟食物有关的话题。我听她们描述了农村家庭生活的真实情况,她们也向我提出了诸如美与道德相关的问题。对于通俗的善恶观的浅薄之处,我也阐述了一些个人见解,并强调了表面上的善人是多么地无可救药。话题渐渐深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五点,天色渐沉。我们相约之后再一同吃饭,再谈谈文学和美术相关的内容,从而结束了今天的话题。聚集在这里的妇女们看起来都很健康,也不认生,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与她们交谈非常愉快。村里的诊疗所长夫人也来了,她向姑娘们传授了池坊[2]的插花法。这位夫人也通晓乐理,钢琴弹得很好。太田村虽然是一个所谓的文化落后之地,但我反而觉得发展很有前景。这里的人们没有沾染上那种三心二意的轻浮风气,而是保持着生而为人最初的质朴。因而,对于他们之后的发展,我是很期待的。我坚信,只有在这样的土地上,才能滋生出真正厚重的、正统的,而非伪造的文化。
总体来说,这里的人们是很直率的,没有表里不一的情况。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展现出的言语和行为,也像是全然不知晓局外之事一般,有种天然的淳朴。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他们都仍是我原来认识的样子。他们总将好心情全部展现在人前,且与身后的大自然共生,是真正的生活者。无论是重欲还是无欲,也都坦诚地展现出来,从不跟你绕弯子。这里虽然也跟外面的世界一样,每天都上演着悲剧和喜剧,但这些绝不是荒诞的纷争,而是无邪的感情流露。这里的人和关东地区差别很大。我以前从不知道这里住着这么多真诚且不会不懂装懂的人。我大概是积攒了许多机缘,才能在这僻静的村落安家,实在是人生之大幸。我以前住在东京驹込的画室时,也并没有多么喜欢那里。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早已在内心深处滋生了这样的想法,总想着有一天要到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住下来。那时,我总梦想着要到人称“五十度文明”的北海道北部去,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吧。这样看来,即使是无意识地,人也总是在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虽然前进的步伐实际上是很缓慢的,但从结果来看,却是出人意料的迅速。
大伙儿目送着我从村长家告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我准备了手电筒,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今天的天气是半晴半阴,西风强劲而寒冷。我第一次穿上了冬天的外套,真是帮了大忙了。这件外套的布料是去年我从土泽的及川全三先生那儿拿的。今年春天,盛冈的深泽仁子小姐的父亲用这些布料给我做了件外套。长度刚刚好,穿着既舒适又保暖。深泽老先生在用缝纫机制衣方面,据说是无人可以与之匹敌的。尽管如此,他对衣服的一针一线仍是非常用心,做出来的衣服不容易开线,穿着也很是舒服。真正的集大成之物应是丰满的,而非贫寒的。我戴着防空头巾,穿着长筒胶靴,哗啦哗啦地蹚过长约四町的险路——与其说是险路,不如说是水路——回到了我的小屋。点上火,泡了澡,再沏上川杨茶以后,现在正写着这篇文章。用煤油灯那会儿,我是早睡早起的。自从去年开始用电灯以后,便时常写文章到凌晨两三点了。我每天大约睡七小时,这是健康生活法则的第一要义。明天似乎又是霜降天气。
[1]小碗荞麦面:招待客人时,将小碗盛的荞麦面条不断地倒给客人,不让客人的碗空着。
[2]池坊:日本花道流派之一,15世纪中叶由池坊专庆始创。
积雪难融
这山里的积雪一时半会儿还融化不了,大概还得等上半个月左右。积雪的底层是冰碴(也有可能是浮冰),新降下的雪就松松软软地铺在那上面。我想要把上层的雪扫开,让坚冰露出来,以开辟一条通往小屋的路,但每次刚一扫好就又被大雪盖住了。这里每三天总有一天是下着雪的,今天也是大雪天气。现在的雪和十二月的有所不同,多少要大些。雪花既像是棉絮,又像是羽毛,轻盈地飞舞而下,成为了冬天里一抹靓丽的风景。如果一直盯着这满天飞舞的雪花看,会感到些许眩晕。但即便如此,我也乐在其中,仿佛有种身体飘浮在宇宙中的感觉。戴上防空头巾,拿上除雪铲,在飞雪的洗礼中除雪,也是一大乐事。轻盈的雪花飘落在树枝上、头巾上,比真正的鹅毛大雪更能让人感受到雪的真谛。尽管款冬的花茎和树上的嫩芽还没怎么探头,但春天的脚步似乎已渐渐近了。
高村光太郎小传
高村光太郎是活跃于大正、昭和年代的雕刻家和诗人,被誉为日本现代艺术的奠基者之一。
他于一八八三年(明治十六年)出生于东京,是雕刻家高村光云的长子。高村光云是东京美术学校(今东京艺术大学)的教授,在当时颇具影响。东京上野公园内著名的西乡隆盛雕像就是高村光云的作品。正因父亲的影响,耳濡目染下,高村光太郎子承父业,走上雕刻家的道路。
高村光太郎十五岁时考取东京艺术学校预科,开始专业的艺术学习。此时的光太郎和父亲在艺术理念上产生巨大分歧,他认为光云并非真正的“艺术家”,而只是实践刻板教条的“工匠”。年轻的光太郎和父亲对抗,在毕业后选择了出国留学。
光太郎游学欧美的第一站是美国。一九〇六年,二十四岁的高村光太郎从横滨出港,乘远洋轮船来到纽约。年轻的艺术家从传统的束缚中获得前所未有的解放,畅游于博物馆、美术馆和图书馆,呼吸着充满艺术冲击和创作灵感的空气,一切充满新鲜。在那里他成为纽约艺术学校的特优生。
第二年六月,高村光太郎去往伦敦,沉浸于专业的艺术学习,之后又辗转来到巴黎。“我在巴黎第一次意识到了真正的雕塑,也对诗歌大开眼界。在那里,即便是底层的每个人,也都有着自己的文化见解。”他被巴黎迷住了,沉醉于这座城市的一切。“我仿佛可以翱翔于巴黎的蓝天”、“塞纳河是流动的鲜红血液。”他这样描述这里。
三年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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