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山中也能建起这么大的旅馆,还是钢筋水泥式的建筑,让我感到十分吃惊。
我还有个自己的习惯,就是去山里泡温泉的时候,特别是要住在这种高海拔的屋子里的话,一定会准备绳子。这样,一旦发生火灾,身边有绳子的话就能免于遭难。
距铅约一里的地方,就是终点站所在的西铅了。这里有着从河水中涌出的天然温泉,还有一座不知名的翻新别墅,也兼用作旅馆,西铅仅此一栋。大概是翻新过的缘故,这里的住宿费也非常便宜。
我得了肺炎之后,曾在这里住过十多天。这处翻新别墅似乎是明治初期的建筑,出自一位醉心建筑的匠人之手。这栋楼的构造之精妙,简直让我产生了将它列入文化遗产名单的愿望。浴室门口横放着一根用来造梁的栗木,用楔子支撑着,大家看到这么大的木头,都大吃一惊。即使装上拉门,也可以在门框上绘制许多花纹。我也在这儿画了许多素描。总之,只要能见着这栋建筑,我觉得就不枉来西铅这一趟了。
在西铅深处,坐落着一座名叫“丰泽”的村落。虽然有国道经过,但却人迹罕至,仍保留着茫茫草原一片的形态。村里的居民有着东京一带的人难以想象的纯朴性格,许多捕熊名人也出自这里。虽然人们管山里的猎人叫做“叉鬼”,但只要拜托他们的话,他们甚至能把熊的胃带来跟你一起吃。因为物资匮乏,最终只能就着浊米酒享用。要是税务署的工作人员一不留神抱怨了几句,猎人们就到他们那儿去敲诈勒索一番,把他们弄得半死不活。有人说,丰泽村就是税务署员的鬼门关,真是一点儿没错。
到了秋天,村里盛产品质上乘的蘑菇。像滑菇、伊野菇、马喰菇、毛钉菇这样的蘑菇,不到深山里去的话是见不着的。在丰泽,跟山鬼类似,也有因采蘑菇而出名的人。他们常常能采到之前所说的那种珍贵的蘑菇,然后拿到镇上高价卖出。对这些人来说,蘑菇生长的地点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会告诉对方,更别说是我们这种毫无关系的人了。即使拜托他们指指路,他们也不过在途中告诉我一些毫无价值的蘑菇生长地,然后说声“在这儿分别吧”,就渐渐走远了。
往花卷线的方向只有两处温泉,分别是花卷温泉和再往东的台温泉。
本来花卷温泉就是一处人造温泉,建在海拔适中的群山之间。当时,花卷温泉所在的地方还是一片自然公园,宫泽贤治先生的父亲、时任岩手县殖产银行总裁的金田一国夫先生,以及其他五六人想在这儿建造一处人工温泉,就把台温泉的沸水用管道引到了这里。虽然从表面上看,位于花卷温泉周围的各家旅馆在一起互相竞争,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同一家公司。所以,各家旅馆间并不会有自相残杀的困扰。东北人,特别是花卷地区的人,很擅长这种经营方式。现在,这里已经超过盛冈,在全国名声大噪。
金田一先生是一位出生于花卷的伟大实业家,曾有过许多惊人的创举。他开通了由釜石市到花卷的轻便铁路;还设立制冰公司,开创了鲜鱼运输的新风潮。可以说,他为了花卷的发展,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后来,发生了全国性的经济危机,金田一先生耿直的性格与当时的大臣不合,他的公司由于无法获得资金而破产了。花卷的居民也被逼入了穷途末路,因此十分憎恨金田一先生,使得他不得不远走海外。他的晚年仍在人们的憎恨中度过,最后孤苦伶仃地逝世于东京。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金田一先生为花卷所做的贡献,是应该被铭记的。
有趣的是,著名的诗人宫泽贤治先生也曾密切参与了花卷温泉的建设。
温泉还没建起来的时候,这里曾是一座自然公园。宫泽先生看中了这块地,常常建议他父亲把这儿买下来。父亲抱着点儿投机心理,一天天拖延下去,还在犹豫的时候,建温泉的事儿就被提上日程了。因此,他的父亲最终还是没能以个人名义买下这块地。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宫泽贤治先生是很有远见的。
在宫泽先生留下的笔记本中,记载着他将如何打造一座精美温泉的详细计划。比如说,为了使温泉里的花能在四季都开放,种什么样的花比较合适。再比如,在道路两旁种满樱花树,再像日比谷公园那样,种上许多不同种类的花。他还提出了建设植物园的构想,在里面种上有代表性的树,再饲养一些小鸟和兽类——诸此种种,都非常具有独创精神。
现在,温泉正中央的樱花大道已经成为这里的一处名胜,除此之外还有泳池、动物园、植物园、网球场、高尔夫球场,设施十分齐全——这些全部都源自于宫泽先生的企划。
我前面说过,花卷的旅馆是一体化经营的,自然也就有个排位。水云阁在最里面,是这里最大的旅馆。别馆建在稍高的地方,是这儿最高级的旅馆,一般住在那里的都是皇族和大富豪。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也能去,建筑实在是非常气派。稍微往低点的地方,坐落着红叶馆、千秋阁、花盛馆等二三间旅馆。一般觉得水云阁的风格太刻板而不愿意去的客人,会选择留宿在这几间旅馆。
大道的两侧坐落着带温泉的出租别墅,经常能见到有夫妻一同出入。以前,这里的温泉水是从台温泉引流过来的,缺点就是不够热。现在换成了更粗的管道来引水,使得热水也能顺利流过来了。每处房屋大约都有三四个浴缸,可以容纳一整家子人。
花卷温泉的经营是由五六名公司要员负责的,大家头脑都很机灵,个个身怀绝技。比如说,原岩手县的游泳冠军,现在就在这里的泳池做指导。柔道和弓道也都以这样的状态在花卷蓬勃发展着。
就连对女佣的训练,管理者也很注重头脑的培养。年中的时候,这里会开办讲习会,向女佣们讲授这片土地古老的历史,或是让她们学习唱歌。如果我们提出请求的话,还能看到当地有名的狮子舞和插秧舞。
台温泉在很深处的地方,离花卷线的终点约有一里远。电车始发与到达的时候,都会有巴士停靠。
虽然这儿地方不大,但却并排建造着十多间温泉旅馆,艺伎屋也是随处可见。这里的温泉水很舒服,因此我偶尔也会来。但整晚总能听见弹奏三味线的“锵锵”声,让我很是伤脑筋。与此相对的是,此处的服务非常周到,即使是东京来的人,大概也会觉得宾至如归吧。如果在热海[1]有流行的东西,这边就马上模仿起来。虽然这里群山环绕,这种事儿却传得很快。
从前,我曾与草野心平先生一同到访过台这个地方。那个时候,我们的邻居总是很吵,要么在楼下唱歌,要么在对面跳舞,搅得我们一晚上都睡不好。我俩索性也开始对饮起来。店家知道我们两个人很能喝,就从账房叫了一位能把客人喝倒的强壮女佣,让她来和我们比赛。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几十个空空如也的酒瓶。这个时候我俩正喝到兴头上,如果还要继续喝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但因为这酒非常好喝,就算是只用它来办一场宴会,大家也能十分尽兴。总而言之,我们陶醉在花卷的美景中,晚上就住在台,整日尽情冶游。
说到去花卷旅游的时节,秋天当然是很好的;如果是冬天,还能享受滑雪的乐趣,当然也不错。但要我说,还是花开的时候去最妙。春夏时人很多,团体旅客总是蜂拥而至,这种高峰期还是避开的好。
当地的特产有馒头、小芥子人偶、烟斗,还有这里独有的瓷器。用花卷的土做成的碗等器具很是高雅,品质也属上乘。美食有山鸡、山鸟做的料理,还有奇奇怪怪的水果。旅馆的料理中,也有与价格完全不相符的美味。
除此之外,我还很喜欢这里的人,因为他们不像别的温泉景点的人那样爱起哄。水上和热海的人都十分能说会道,即使我自己口才不错,也总要被灌上那么一杯,这总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如果他们要到停车场拿什么东西过来,就等到待会儿再灌我酒。这种事在花卷是没有的。我与这里的人相处时总是从容不迫,对方也是有条不紊的,互相之间能够直言不讳地交谈。
花卷真是一处好温泉呀!
[1]热海:位于伊豆半岛的游览胜地,为日本三大温泉之一。
陆奥的音讯
(一)一九四九年十二月
从现在开始,我不时会把“陆奥的音讯”写作“昴”。因为住在这山里,对特别罕见的异事见得比较少,对社会动态了解得就更少了,自然就想写写身边发生的琐事。
“陆奥”指的是从奥州白河关往北的区域,正好在北纬39度10分到20分的这条线上。这样一看,岩手县稗贯郡这一带,正位于陆奥的正中央。从这儿往南约八里是水泽町,那里有座著名的纬度观测站。从那里看到的天体和从东京看到的是大不相同的。星座的高度十分显眼,北斗七星看着就像是覆盖在自己头上似的。可能因为山里的空气比较澄净,我们也能够清晰地看见夜空中的盛景。一等星简直大得让人有点害怕。抬头仰望着星座,比如冬天的猎户座、夏天的天蝎座,就好像正在近距离看着一个从天空中垂吊下来的,正熊熊燃烧着的物体似的。即使是像木星这样的行星,每当它们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时,我总感到十分惊讶,真的觉得和在东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月亮。行星的倒影映照在小屋前水田的水波中,四周就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我感觉星光仿佛也洒在了我的心口。以前,人们把破晓时分的金星称作“虚空藏大人”,这种敬畏的心态似乎是自然而然就有的。有时候半夜起来解手,就忍不住一直凝望着遥远的夜空,连身上的寒冷也浑然不觉。就算只是为了看看这超乎自然的美丽景象,我也愿意一直在这山间小屋里住下去。能够尽情欣赏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我总是满怀感激。就算我只剩下十年、二十年的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想要享受这大自然带给我的喜悦。我认为,宫泽贤治先生之所以能够频繁地写下关于星星的诗篇,甚至创作出《银河铁道之夜》这样荒诞离奇的作品,绝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出于自己实际体验的真情流露。
我现在正一边咳着血,一边写下这些文字。我应该不是得了结核病(要是这样也说不定),而是支气管的某处毛细血管破裂了。虽然我平常不做什么力气活,但也总是勉强自己完成一些迫在眉睫的工作。因此,这七八年来我对咯血也早已司空见惯了。这血跟瘀血一个颜色,并不会马上出来,总要在身体里累积个一天左右。现在也是,我还伏在桌上完成两三天前就交给我的工作,要盖验讫章、确认原稿和封面设计,还有其他三四项较为紧急的工作。无论如何总能做完的。
(二)
我的身体情况渐渐好转了,因此,按照约定,我在一月十三日那天去了盛冈市。当天有一场名唤作“风速二十”的暴风雪,顶着暴雪,我还是下山去了。我去盛冈市是为了参加一场由县美术工艺学校举办的中小学教职工美术讲习会。当天,学校派了两位老师到山下来接我,还为我搬运行李,省了许多事儿,但因为有暴雪,旅途还是十分艰难。
县美术工艺学校是在前年建成的,当时多亏了现任县会议员桥本百八二画伯等几位先生的大力提倡和热心周旋。校长由美术史家森口多里先生担任,教员是几位土生土长的美术家。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这所学校渐渐变成了一座出类拔萃的艺术学府,作为技艺修炼场所的地位也更加稳固了。我是推崇文化分散理念的,为了促进岩手县当地的文化发展,也想为这所学校贡献自己的一点力量,因而受邀来参加这场讲习会。
因为我很少下山,这次可能正好赶上这个机会,有很多人来找我谈话。住在这里的五天时间里,我被约谈了差不多有七次。最后一天举办了一场“吃猪头大会”,十分有意思。
有的地区崇尚粗粮,但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希望他们能够更多地摄取营养价值高的食物。将来,人类肯定是通过合成食品来摄取所需的营养,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需要捕获鸟兽鱼虾来供养自己。虽然很残忍,但不得不这样做。要进一步发展日本文化,首先就要从生理上的改革开始。因此,我们摄入了比以前更多的肉类和奶制品,想要积极锻造健康的体魄。但也有人说,这样大量地摄取肉食实在是太浪费了。一说到肉制品,很多人最先想到的就是瘦肉和鳍肉,但根据我的经验,肉制品中最有营养、最美味的,还是多数人都忽略的内脏。牛尾当然不必说,但像肝、肾、心、脑和其他内脏,也是非常珍贵的,可惜的是,它们连边角肉的一半价钱都卖不到(花卷这边内脏的价格是100匁[1]70日元)。我不但专吃内脏,还会推荐给别人。盛冈有人了解我的这点嗜好,某天晚上,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举办了“吃猪头大会”的活动。与其说是吃猪头,倒不如说是一场北京菜的盛宴。一位叫滨田的先生当晚大显身手。他在北京待了二十多年,十分擅长中国菜。盛冈的文化界来了三十多人,大家一起聚餐,共同度过了愉快而难忘的一晚。
盛冈最吸引我的,是从公园的展望台上看到的岩手山远景。关于岩手山,我在别处还会写到。
前面我提到的咯血的老毛病也是照例两三天就痊愈了。那以后,我又顽强而健康地生活着。
(三)
今年四月十九日到三十日,在盛冈市的川德画廊有智惠子小姐的剪纸画遗作展。这个展览是由岩手县的几个美术团体和新岩手日报社共同主办的,同时举办的还有岩手县独立美术展。剪纸画展有两位负责人,一位是画家深泽省三,另一位是雕刻家堀江赳。花卷医院院长佐藤隆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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