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了无谓的挣扎,就在我放手的那一瞬间,栅栏快速地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我听到走道里传来土耳其拖鞋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遥远的关门声。然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这个时候,大猫并没有挪动身体。它还是那么静静地卧在笼子的一角,只是尾巴不再摇摆。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它笼子栅栏边儿的男人,对于这个男人不住的嘶喊,它显然是兴趣盎然的。我看见它的巨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抓栅栏的时候灯笼已经掉在了地上,但是此刻,灯笼仍然没有熄灭,就那么在地板上闪亮着,接着,我想要慢慢地移动,想要拿起来那个灯笼,因为,我觉得这灯光也许能保护我。但是,就在我挪动的当儿,这个畜生却发出了一声具有威胁意味的吼声,尽管声音并不大。我于是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全身上下都在抖,我害怕极了。这只大猫(如果真的有人能用如此家居的称呼来叫这个凶残的动物的话)现在离我也就不到十英尺的距离。它的双眼就像两个磷质的盘子,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它的双眼很吓人,但是也很令人着迷。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它的双眼。在这么一个紧张的时刻,大自然和我们两个开了个奇怪的玩笑,它那闪着光亮的眼睛就那么忽明忽暗地起伏不定。有时候,它们像是一个极小的亮点儿——就像是黑夜中的闪亮电光——这个小亮点儿慢慢地又会变大,直到整个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这束冷峻的亮光覆盖。接着,这个亮光突然间熄灭了。
这畜生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那些关于人类目光的优越性的说法是否存在真实的因素,或者是这只笼子里的大猫只是困倦了,总之,事实就是这样的,看样子它一点儿都没有要攻击我的意思,它那黑色的,圆圆的脑袋枕着前爪,像是睡去了。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些许动静就会再次把这只生机勃勃的生命唤醒。但是,至少现在我能够清醒地思考问题了,因为那双凶恶的眼睛已经不再注视我了。如今,在这个夜晚,我和一只凶猛的兽类同处一室。我的直觉告诉我,不用说,正是那个能言善辩的家伙设计陷害我,我意识到,这只动物和它的主人一样野蛮凶残。我怎么可能熬到天亮呢?要想把门打开,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就算想要撬开狭窄窗户上的栅栏,那也是不可能的。在这间宽敞的石质屋子里,你找不到什么藏身之所。就算你大声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我知道这间屋子是一个外屋,尽管它和走廊通道相连,但是,从通道那里走过来,大约有一百英尺的距离。另外,今夜外面大风呼啸,我的叫声也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我的匹夫之勇和俗人之智了。
接着,我感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此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灯笼上。灯笼里的蜡烛歪向一边,蜡烛油已经开始向下流。要不了十分钟,蜡烛就要燃烧殆尽了。我现在只有十分钟可以行动了,因为我感觉,一旦蜡烛熄灭,在黑暗中我就无能为力了。一想到这些我瞬间感到浑身瘫软无力。我无助的环视了一下这死亡之所,我的双眼停在了一个地方,虽然说那里并不能保证我的安全,但是,至少与敞开的笼子大门相比,那里离危险稍微远一些。
我先前说过,这个笼子有一个顶和一个门,当笼子的门被打开的时候,笼子的顶部就竖了起来。顶部的栅栏间的间隙只有几英寸,栅栏间还有结实的铁丝网,另外,顶部栅栏被笼子两端的两根支柱牵引着,很结实的样子。现在,那个地方就是一个绝佳的遮篷,就在那个蜷伏在笼子角落的大家伙的正上方。笼子顶部的铁栏杆与屋顶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二到三英尺。如果我能爬到那上面去的话,就是躲在笼子顶部和屋顶之间空隙里,那么我就只有一个面会受到攻击了。那样的话,我的下面,我的后面,以及我的四周都是安全的了。只有开口的那一面是危险的,我可能会受到来自那一面的攻击。是的,的确,就是那面,我没有任何的防护,但是,不管怎样,我要是躲在了那里,至少大猫走出兽穴之时,我不会轻易落入它的魔爪。它还得想想办法才能够得着我呢。我要么原地毙命,要么绝处逢生,因为,一旦蜡烛熄灭,我将不可能有机会爬上那里去了。我咽了一口唾沫,纵身跳起,我一把抓住了笼子顶部的边沿,晃荡着我的身体,就那么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翻腾了半天的我现在是面部朝下的姿势。我发现自己正好看见下面笼子里的那一双恐怖的眼睛,还有大猫正在伸着懒腰的爪子。大猫口中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恶臭犹如一口臭井里升腾出的气味。
看到我在笼子的顶部,大猫并没有愤恨异常,而是饶有兴趣的样子。只见它圆滑的黑色后背上泛起了一丝涟漪,接着,它那缎子般光滑的黑色躯干往上一跳,身体瞬间就被拉长了不少,它的整个身体就靠着后腿的力量腾空而起,它的一只前爪趴在墙上,另一只则从我身下的铁丝网中伸了进来。然后,照着我就是一爪子,白色的爪子抓透了我的睡裤——我本该告诉读者的,我身上一直就只穿着睡衣裤——它这一爪子下去,我的膝盖上立即就被抓出了一道沟壑。这一下子不是什么攻击,更像是它的一种尝试,因为,就在我痛苦地大叫一声之时,它已经纵身回到了地面,接着又在屋子里轻快地跑来跑去,只是不时地向我这边看一眼而已。而我则再次迅速地缩身向后,直到我的背部紧紧靠在了墙壁上,我蜷缩起身体,尽可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我知道,我躲得越远,它够着我的可能性就越小。
它现在看起来有些兴奋,它开始四处游走,不时地还在笼子里悄无声息地快步小跑一番,屡屡经过我所在的那块地方。看着这么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下面晃荡,而因为柔软的爪子,底下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蜡烛已经快熄灭了,烛光已经相当暗淡了,我都快看不清下面的大猫了。接着,蜡烛发出了最后一丝亮光,然后,彻底熄灭了。这下子,我和大猫就身处漆黑之中了。
当一个人把他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他就能更为平静地直面危险。我现在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结果。这种情况下,只有我待的地方最安全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稍微伸展了一下我的身体,这样我就能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因为我希望如果我悄无声息,我就不会提醒它,兴许它能忘记我的存在。我猜想当时大约是凌晨两点钟。因为四点钟的时候,天就该大亮了。我只要再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屋外,大风呼啸声不绝于耳,此时下起了雨,雨点不断地拍打着窄小的窗户。屋里,毒气十足,恶臭难当的气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听不见大猫的动静,更看不见大猫的身影。我让自己试着去想一些其他事情——只有一件事情能够让我不再想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那就是我那阴险狠毒的堂兄,他简直虚伪至极,看样子他对我是恨之入骨。在他那和善的脸庞之下潜伏着一颗中世纪暗杀者的心灵。我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情设计得滴水不漏。表面上他和其他人一样回屋睡觉去了。毫无疑问,他有能力让大家认为他是去睡觉了。接着,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又下楼来找我,把我引诱到这里来,并且成功地把我丢在了这个兽穴里。他的说辞会相当简单。他先离开了,因为我在台球室抽完雪茄后才离开。我自己下楼,想要再看一眼大猫。我没有看见笼子是开着的就径直走进了屋子,之后,我就被大猫袭击了。他是怎么想到这个谋杀计划的啊?尽管会有人怀疑,也许会——但是,至于证据,永远不会有什么证据!
那两个小时过得慢极了,恐怖的时间总是很难熬!我一度能听见一种令人焦躁不安的低声簌簌声,我觉得那应该是那家伙在用舌头舔舐自己的皮毛。还有那么几次,那家伙的绿色目光就那么穿过无尽的黑暗,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瞄一下,但是,它的目光不曾聚焦于我,因此,我觉得自己生还的希望越来越大了,因为,这样看来,那家伙像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者是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最后,窗外透进了最为微弱的一丝光线——起初,借助这些许微光,我隐约看到了两个灰色的方形东西映在黑色的墙壁上,接着,这灰色的方形东西变成了白色,这下子我看清楚了,原来我看见的就是我的同室伙伴。与此同时,天哪,它也在看着我。
很明显,我再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比上次更危险,也更有攻击欲望了。清晨寒冷的温度使它焦躁不安,暴怒不已。它不断地咆哮着,在屋子里来回穿梭着,尽管它的活动范围离我很远,我还是能看见它一脸的愤怒,它的胡须直愣愣地竖着,它的尾巴不住地摆动,发出啪啪的声音。当它在屋子的一角转弯的时候,它总是不怀好意地恨恨地向上瞥我一眼。那时,我能够感觉到它想要吃掉我啦。然而,就是在那么凶险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欣赏那恶魔柔软轻巧的姿态,那是一种波浪起伏般的柔软步态,它黑色两肋的皮毛光泽鲜亮,它那鲜红无比的长舌头垂在黑色鼻头的下面,颤颤抖抖,令人不寒而栗。它持续不断的低声咆哮着,音量逐渐变大,越来越大。我知道,自己的危险时刻来临了。
遭遇这样的死亡情景是痛苦万分,悲惨至极的——这是一种冷冰冰的死亡,这是一种毫无舒适感,且令人发抖的死亡,尤其是我当时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就那么平躺在铁栅栏的格子上。我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让自己在精神上战胜对方,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人,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希望我还能找到什么逃跑的方式。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如果这个笼子的铁门还能够关上的话,我就能躲到笼子里去,那样的话,也许我还有一线生机。我能把笼子的门重新拉上吗?我根本不敢挪动自己的身体,生怕我这儿的动静会把大猫招引过来。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我伸手去够笼子大门的边沿,也就是缩进墙壁里的那最后一段笼子铁门的栅栏。令我惊讶的是,我拽了一下那段栅栏,它竟然轻易地被我拉动了。事实上,我要是想把这扇门的铁栅栏全部拉出来的话,我就得倒挂在笼子顶部了。我又拉了一下,这下子,大约有三英寸的铁栅栏被我拽了出来。很显然,栅栏门就在滑轨里。于是,我又拉了一下……就在那时,大猫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快若闪电,我根本没有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是怎样发生的。我只是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瞬间,明亮如炬的黄色双眼,毛茸茸的黑色大脑袋,以及鲜红的长舌头和闪着白光的獠牙就近在咫尺了。这家伙扑过来的动静过大,我想(我当时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当时笼子上面的那部分栅栏一定是掉了下去,也就是我借以躲避它的那部分栅栏,竟然哐当一下掉了下去。大猫的前爪在那儿挥舞了一阵子,它的脑袋和前爪已经快够着我了,它的后爪子乱蹬一气,想要在栅栏边儿找到可以踩踏的地方。我听见大猫爪子狂抓栅栏网的声音,它口中喷出的气体让我恶心反胃。但是,它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跳跃能力。很快,它就无法坚持现有的姿势了。慢慢地,它只得返回到地面,愤恨地张大嘴巴,不住地用爪子挠抓着铁栅栏。又一声咆哮之后,它发起了第二次攻击,再次向我扑过来。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决定我生死的关键时刻。这畜生在一次次尝试中积累经验。它不会再次错误估计形势了。如果我还想有一线生机的话,我必须马上行动,我必须毫无畏惧地开始行动。瞬间我就想好了自己的计划。我脱下自己的睡衣,把睡衣从栅栏的空隙间扔了下去,正好扔在了那畜生的脑袋上。就在同时,我倒挂在笼子的边沿,死命地抓住笼子门的栅栏,拼命地把那铁栅栏门从墙里面往外拽。
出乎我的意料,那铁栅栏门竟然被我轻易地拉出来了。我急忙跳到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拉门。但是,因为我过于匆忙,我竟然站在了相反的位置。如果我跳到了笼子的另一边儿,我本该毫发未损的。由于我跳错了方向,我迟疑了一下子,然后就迅速从只剩下一个小口的门那儿钻进了笼子。这当下,大猫已经摆脱了我的睡衣,我本来是想用睡衣挡住它的视线,这下子也没用了,此时,大猫猛地扑向我。我猛跑进笼子,赶忙关住身后的铁栅栏门,但是,就在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前,大猫已经抓住了我的一只腿。那只硕大的爪子猛地撕扯掉我小腿肚子上的肌肉,那感觉就像是刨子唰地一下刨出一堆木刨花一样。下一秒钟,我眼见腿上的鲜血直流,顿时神情恍惚。我就躺在那一堆脏兮兮的稻草里,四周都是可爱的铁栅栏,它们把我和那畜生隔开了,畜生此时就在笼子的外面,它正歇斯底里地狂跳乱撞。
我的伤势过重,我已经动弹不得,几乎陷入昏迷的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我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其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已经死了,我就那么朦朦胧胧地睁着眼睛望着大猫。它那黑色的宽阔前胸抵着笼子,钩子般的爪子狂怒地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我似的,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曾经看见过的一个场景,就是一只小猫冲着老鼠夹上的猎物挥动着自己利爪的样子。它已经抓烂了我的衣服,但是,对于躺在地上的我,它是有心无力的,因为它根本够不到我。我听说过食肉类动物造成的伤口会使人产生一种麻醉感觉,现在,我本人就体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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