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儿差不多有十一英尺长。四年前,它还只不过是一个黑色的,松软的绒毛团,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喜欢瞪着眼看着这个世界。我是在阿根廷的内格罗河省上游区域的野生动物区把它买下的,当时它还只是一只刚刚产下的幼崽儿。它的母亲吃了当地不少土人,后来,当地的土人用长矛把它的母亲捅死了。”
“这么说,它属于一个非常凶猛残忍的物种喽?”
“准确的说,是地球上最危险,最不可信任,最具欺骗性和最为凶残血腥且嗜杀成性的物种。你敢跟一个居住在高地的印第安人谈论一下这种巴西大猫试试,你会看见这个印第安人立刻跳将起来。这个物种喜欢以人为自己的猎物。这个家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品尝过血腥味儿呢,但是只要机会一到,它就会立即成为嗜血的杀手。目前,在它的窝里,它还只能容忍我一个人待在里面。就是那个马夫鲍德温,也不敢靠近它。对我来说,我既是它的父亲,也是它的母亲,我一人身兼二职,同时扮演两个角色。”
他说着说着,突然打开了门,闪身进到室内,然后立刻将身后的门火速带上。听见他进来的动静,这只巨大的猫动了一下,它柔软的身体立刻直了起来,它嘴里打着哈欠,趴在他的身边,不住地用它那圆圆的黑脑袋动情地摩擦着他,而我的堂兄则轻轻地拍着它的脑袋,用手逗弄着它。
“现在,亲爱的汤米,进到你的笼子里去!”他下命令道。
这只恶魔般的大猫静静地走到屋子的另一头,把自己的身体蜷曲在钢制栅栏之下。伊沃拉尔德·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起那把我刚才提到过的钢制把手,他开始转动那个把手。随着他手上的操作,通道里的钢制栅栏从墙上嵌着的一道缝中伸进屋里去,把屋里的钢制栅栏彻底合拢围住了,这样刚好就形成了一个非常结实通风的笼子。当笼子严丝合缝时,我的堂兄这才再次把大门打开,然后邀请我进入室内,室内明显有一种刺鼻的辛辣气味,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看来这是这只巨大的食肉类动物身上才有的一种气味。
“这就是我们照看它的办法,”我的堂兄说道。“我们为它专门准备了空间可以让它练习奔跑,到了晚上,我们就又把它收回到笼子里去。你可以转动通道里的那个把手把它放出来,你也可以,就像你刚才亲眼看到的那样,用同样的方式再把它关进笼子里去。不,不,你不能碰那玩意儿!”
我把手放在了钢制栅栏的上面,想去轻轻拍一拍那光滑而沉重的栏板。他赶忙把栏板又扳了回去,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我警告过你,它很危险,不要以为我能和它耳鬓厮磨,你就想象着其他人也能和它和平共处了。它在选择朋友方面可是很挑剔的——是不是啊,汤米?啊,它听见自己的午餐就要来了!是吗,乖乖?”
走廊上的石板地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家伙一下子站了起来,焦急地在狭窄的笼子里上下踱步,它那黄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亮,它张着大嘴,露出一排锯齿状的牙齿,猩红的舌头在齿间颤抖着,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一个男仆走进屋来,他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一根血淋淋的肉骨头,接着,他把那根肉骨头扔进了笼子。大猫轻快地跳到肉骨头那里,叼起来就跑到了笼子的一个角落。只见它用爪子抓着肉骨头,开始啃咬起来,它不时地抬起满是鲜血的口鼻看看我们,然后继续进餐。这个场面真是异乎寻常的刺激,让人惊心动魄。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只大猫,是吗?”当我们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的堂兄这样问道,“尤其是当你知道,我一直把它养了这么大的时候,你一定很好奇吧。说实话,把它从南美洲的中心带到这里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但是,不管怎样,现在它在这里是安全的了——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在欧洲,这可是绝对珍惜的样本啊。当地动物园的人想它都想疯了,但是,我就是无法和它分开啊。现在,我想我的兴趣爱好已经把你折腾的够呛了吧,那么,我们也学学汤米,去吃午饭吧。”
我的这位南美洲亲戚堂兄,他对于自己土地上的一切,以及居住在土地上的这些动物们,简直就是着了迷,因此,起先我一直认为他的爱好就是这些了。事实上,他还有其他的一些爱好,或者说是其他的一些紧急事情要应付,我之所以注意到了这一点,就是因为他不断地收到电报。他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能收到那些电报,而且,他总是带着急切的神情和渴望的神态打开那些电报。有时候,我就猜想,那些电报也许是关于某块地皮的事情,有时候,我又想,也许是证券交易所的讯息吧,但是,不管怎样,看样子,他手头正在处理着什么急事,当然,这事与萨克福马衰落的买卖无关。在我呆在庄园的那六天里,他每天至少要收到三到四封电报,有时候更多,甚至一天能收到七到八封电报。
我在庄园里已经度过了六天的美好时光,而且,我和堂兄的关系也达到了相当熟络的程度。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在台球室里待到很晚,他给我讲述自己在美洲的那些惊险遭遇——那些故事要么是命悬一线的惊险遭遇,要么是破釜沉舟的危险经历,但是,我始终无法把这些故事与眼前的这位棕色肤质,体形敦实浑圆的小个子男人联系在一起。作为回报,我也讲述了一些我在伦敦的往日趣事,他也很感兴趣,而且他还声称要去格罗斯沃纳庄园和我住一阵子。他是那么渴望亲眼目睹一番都市生活的快节奏,当然,毫不谦虚地说,再没有比我更好的都市向导了。直到最后一天,我才大胆地开始实施在我脑海中存留已久的想法。我开诚布公地向他讲述了我的经济困境和濒临破产的窘境,接着,我问他是否有什么好办法——尽管我需要的是更为实际的办法。他仔细地听着,一个劲儿地抽着雪茄。
“但是,毫无疑问”他说道,“你就是我们的亲戚,也就是索瑟顿勋爵的继承人啊?”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一点,但是他不会给我任何零花钱的。”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他是个吝啬的人。我可怜的马歇尔,你的处境的确很艰难啊。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索瑟顿勋爵健康状况的新闻啊?”
“从我的童年起,他的身体就一直是那样的,总是岌岌可危,但是总能化险为夷。”
“是的——岌岌可危,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的继承之路可真是遥遥无期啊。天哪,你的处境简直是尴尬至极啊!”
“我还是有些希望的,先生,你看,你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了,那么,你能不能屈就一下——”
“别再说了,我亲爱的兄弟,”他大声喊起来,声音里满满的都是诚恳的气息。“我们今晚好好再谈一下这件事情吧,我想对你说的就是,我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而为的。”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对此,我一点儿也不遗憾,因为,一想到在这间屋子里,有那么一个人很盼望我赶紧离开,我就很不舒服。我对于金夫人那满脸的菜色和严苛的神情简直是深恶痛绝。她不再公开对我无理了——因为她害怕自己的丈夫——但是,她把自己不明智的嫉妒转换成了对我的熟视无睹,她见到我从来不打招呼,她变着法儿地,尽其所能地让我在格雷兰兹庄园里的日子不舒坦。我在那儿的最后一天,她对我简直就是傲慢无礼至极,要不是因为我和男主人的对话又重新燃起了我的信心,而且我们已经约好晚上继续谈谈,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因为她的恶劣态度一走了之了。
我和堂兄的谈话很晚才开始,因为我的亲戚在那一天里收到了更多的电报,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他晚饭后就去了书房,当全家人都睡觉了之后,他才再次露面儿。我听见他把房间里的门一个个地锁好,然后来找我,因为已经很晚了,我们就一起去了台球室。他那敦实浑圆的身体包裹在一件睡衣里,他穿着一双红色的土耳其风格的平底拖鞋。他在一个扶椅上坐定,然后给自己调制了一杯掺水的烈酒,我忍不住多看了那酒一眼,因为,很明显,这杯酒里的威士忌比水多多了。
“天哪!”他说道,“今晚这是怎么了啊!”
的确,这是一个糟糕的夜晚。大风呼啸,满屋子都能听到打着哨子的风声,格子窗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呼呼啦啦地摇摆不定,像是随时要被风吹垮了一样。与之相比,黄色台灯的亮光此刻显得格外明亮,我们的雪茄好像也散发出了芳香沁人的味道。
“现在,我的兄弟,”我的主人说道,“今晚,整个庄园都是我们的了,没人会打扰我们了。那么,就让我好好了解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吧,我好想想我可以做些什么,好让你重新回到轨道上去。我希望你把事情都告诉我,原原本本,每个细节都告诉我。”
听到这些话,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于是,我就开始了长篇累牍地说明,我说到了自己的合伙人和债权人,他们中有的是我的房主,有的是我的贴身男仆,我就这么一个个把他们都点名道姓地说了出来。我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有我详细的记录,我就这么着用一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介绍了我那一塌糊涂的处境和令人痛心的境地。然而,我开始有点失望了,因为我注意到我对面的这个人眼睛里是一片漠然,他的眼神虚无,他的注意力像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似的。他也的确不时地抛出一两句评语,但是,那些评语都是些应付差事的话头,或者是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我可以肯定他对我的陈述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时不时地,他也会向前探一下身子,表现出他很感兴趣的样子,同时请我再重复一下先前的话语,或者请我在说得详细些,但是,很快,他就又陷入到自己的深思中去了。最后,他站起身来,把手中的烟头扔进了壁炉里。
“我得告诉你,我的兄弟,”他说道,“我对数字实在没有什么概念,你得理解。你必须把你说的数字写下来,好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亏空。我看到白纸黑字会理解的好一点。”
他的建议让我激动不已,我承诺一定把具体数字写给他看。
“现在,我们该休息了吧。哦,天哪,大厅的时钟已经敲响了,都凌晨一点钟了。”
时钟报时的声音穿透了大风的呼啸声。风声像是席卷了河流后发出的,呜呜作响。
“我睡觉前得去看一下我的大猫,”我的堂兄说道,“如此大风会使它兴奋不已的。你也去看看吗?”
“当然。”我说道。
“那么我们就悄悄地去那里吧,不要出声啊,因为屋里的人都睡着了。”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到了亮着灯的大厅,那里铺着波斯地毯,我们走到大厅的尽头,从那里的一扇门出去,接着我们就到了一段黑漆漆的石质走廊,好在一个挂钩上有一根蜡烛,我的主人就把蜡烛拿了下来,并且点着了蜡烛。走廊的尽头没有任何铁栅栏,因此,我知道,这只大猫现在应该是在笼子里的。
“进来吧!”我的亲戚说道,然后他打开了门。
我们走进门后我就听见了一阵低声的怒吠,看样子今天的大风天气的确刺激到了这只大猫。借着灯笼里的点点光影,我们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蜷缩在兽穴的一角,那个东西的影子在白色的墙壁上映出一副蹲伏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它的尾巴在一堆稻草中愤怒地摇摆着。
“可怜的汤米现在心情有点不佳,”伊沃拉尔德·金说道,他拿起灯笼照了照大猫。“它看上去真像一个黑色的恶魔,不是吗?我得给它弄一点儿晚餐,那样的话它的心情兴许会好些。你能帮我拿一下灯笼吗?”
我从他手中接过了灯笼,他则走向了门口。
“它的食物储藏室就在外面,”他说道,“你等我一下,好吗?”他边说边走了出去,接着我听见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那声清脆的关门声使我的内心平静了下来。接着,一股恐怖的气息笼罩住了我。我隐约有一种阴险的,邪恶的念头,这种念头让我瞬间全身冰冷。我一个箭步走到门前,但是门上并没有什么门把手。
“喂!”我大声喊道,“让我出去!”
“好啦!别大呼小叫啦!”我的堂兄在走廊里对我说道。“你不是拿着灯笼吗。”
“是的,我是有灯笼,但是我不愿意被锁在里面,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你不想吗?”我听到他在咯咯咯地大笑。“你很快就不是一个人啦。”
“先生,请让我出去!”我生气地重复道。“我郑重地告诉你,我不允许你这样恶作剧。”
“恶这个词,你是用对了。”他说道,接着又恨恨地笑了一下。接着,就在大风呜呜呼啸声中,我突然听到门外把手转动的声音,那是铁栅栏吱吱呀呀被打开的声音。天哪,他这是要把大猫放出笼子啊!
借着灯笼的光线,我看见铁栅栏在我的眼前徐徐升起。远处已经有一个一英尺的开口了。我尖叫一声,赶忙用手紧紧抓住那最后一段铁栅栏,我像一个疯子那样拼命地抓住那段铁栅栏。我当时就是一个疯子,我气愤至极,我惊恐万分。一两分钟里,我就那么呆呆地抓着铁栅栏。我知道对方也在死命的抓着把手,很显然,杠杆作用使我很被动。我一步步地失去了优势,我的脚在地板上拖动,我一直没有放弃哀求,我就这么祈祷着,祈祷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能够把我从死神手中拯救出去。我恳求他看在亲戚的情面上放了我。我提醒他我可是他邀请来的客人;我哀求他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他给予我的回答就是一个劲地拽着把手,不停地搅动把手,尽管我一直在挣扎,我就这么拽着,拉着,但是,还是没有阻止栅栏慢慢打开,最后,铁栅栏就这么一点点地全部开启了。我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