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麻醉后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知觉,我像是饶有兴趣地观看着一场游戏,观赏着大猫的成功或者失败。不知不觉中,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我仿佛进入了梦境,即使在梦里,那黑乎乎的大脑袋和红艳艳的红舌头也挥之不去,就这样,我仿佛迷失在了极度亢奋之中,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解脱,这可是众生费尽苦心想要得到的解脱啊。
后来当我再回想起此事的时候,我得出结论,我当时一定昏迷了大约两个小时。把我从昏迷中再次惊醒的正是那尖锐的金属哐当声,那是我恐怖经历的开始。那是弹簧锁咔嗒的一声响声。接着,就在我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在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个响声,伴随着这声响动,我的堂兄和善的脸庞从门缝中露了出来,他在查看屋里的情况。很显然,他眼前的一幕惊到了他。大猫正蜷伏在地上。我则仰面朝上躺在笼子里,身上只剩下了睡衣的袖子,我的睡裤已经成了一绺一绺的布条,我的身旁流淌着一大摊鲜血。即使是在现在,我也能想起他那惊诧的表情,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注目凝视着我,然后又仔细看了我一番。接着他走进屋来,关上了身后的大门,他走到笼子跟前,想要看一看我是否真的已经死了。
我不能很负责地告诉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是昏迷的,根本无法记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说我突然意识到他的脸从我这边转了过去——他正在看着大猫所在的方向。
“干得好,汤米!”他大喊道,“干得好,汤米!”
接着,他走近铁栅栏,他的后背仍然朝着我。
“卧下,你这个蠢家伙!”他大吼道。“卧下,先生!你不认识你的主人了吗?”
突然间,尽管当时我的脑袋里还是一片恍惚,但是我隐约想起来他曾经提到过,鲜血的味道能够使这只大猫变成一只恶魔。我的鲜血起到了这种作用,但是我的堂兄可得为此埋单了。
“滚开!”他大声尖叫不已。“滚开,你这恶魔!鲍德温!鲍德温!哦,我的天哪!”
接着,我听到他摔倒在地,站起来,再次倒地的声音,这声音像是谁在摔打一个帆布袋子。他的嘶喊声越来越弱,直到销声匿迹,剩下的只有那动物的愤怒咆哮声。接着,就在我认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满身是血,跌跌撞撞的身影在屋子里疯狂地奔跑起来,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这就是我再次昏迷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我恢复体力是在几个月之后了——事实上,我不能说我已经恢复了,因为,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是拄着拐杖的,这根拐杖就是那晚我与巴西大猫共处留下的证据。鲍德温,那个男仆,以及那里的佣人们,他们都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意外,他们发现我在笼子里,发现主人的尸体——或者说他们后来才发现那是主人的尸体——在他自己所饲养的动物的利爪之下。他们用火烫的铁棍子吓退了大猫,之后,他们从门上的猫眼处击毙了这只大畜生,直到那时,他们才把我解救出来。我被抬到了自己的房间,就在那儿,就在那个可能是谋杀我的杀人犯的家中,好几个星期里,我一直昏迷不醒,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缘。他们从克里普顿请来了一位外科医生,从伦敦请来了一位护士照顾我,一个月后,他们抬着我上了火车,就这样,我被送回了格罗斯沃纳庄园的住所。
我在卧床昏迷期间只记得一件事情,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头脑里,我可能都会把它当作是我昏迷时的胡思乱想呢。那是一个夜晚,看护我的护士恰好不在我的床边,就在那时,我的卧室门打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出现在门口,她身着黑色丧服,一闪身走进了屋里。她径直走向我,当她低下那张蜡黄面孔仔细端详我的时候,我仿佛在昏暗的夜光里认出了她,她就是那个我堂兄娶回家当妻子的巴西女人。她仔仔细细地把我看了一番,她的神情相当和善亲切,这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亲切神情。
“你能听到吗?”她问道。
我微微的地点了点头——因为我当时还十分虚弱。
“好吧。那个,我只是想对你说,你谁都不能怪,你只能怪你自己。我难道没有尽我所能去帮助你吗?从一开始,我就想尽办法要赶你走,让你离开那栋房子。我可是用尽了手段,只要不出卖我丈夫,我试着想办法去救你。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请到我们家来。我知道他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们那里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因为我受到他的伤害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多。我不敢告诉你实情。他会杀了我的。但是,我还是尽我所能帮你了。现在看来,你可是我唯一的挚友了。是你让我重获自由,我以前一直认为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彻底解脱。我很遗憾,你现在伤得很重,但是,我无须自责。我告诉过你,你是个蠢货——你看看,你的确是个蠢货吧。”说完这些话,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这位话语犀利,孑然一身的女人啊,我注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靠着她丈夫身后的财产,她回到了自己的祖国,我听说她之后一直住在伯南布哥,终身戴着面纱生活。
直到我病愈后回到伦敦,我的医生们才重新宣布我已经恢复了健康,可以继续从事我的生意活动了。这种承诺在我看来并不怎么令人高兴,因为,我害怕这标志着我的讨债者们可以登门拜访我了;但是,最后还是我的律师,就是萨默斯先生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我很高兴看到阁下您恢复得很不错了,”他说道。“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现在,我要向您表示我诚挚的祝贺。”
“萨默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可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我说得是正事,”他回答道。“在过去的六个星期里,你已经是索瑟顿勋爵了,但是我们害怕你知道此事后,也许会影响您的恢复,所以就一直没有告诉您。”
索瑟顿勋爵!英格兰最为富有的阶层之一!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的耳朵。突然,我想起来了一些什么,那些逝去的时光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想起了在我受伤之时碰巧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么,也就是说,索瑟顿勋爵就在我受到伤害的那时候快要死了吗?”
“索瑟顿勋爵恰恰就死在那一天。”萨默斯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这下我就彻底明白了——因为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家伙——他也彻底搞清楚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停了一会儿,就好像是在等我最后的确认一样,但是我实在是瞧不出把这样一桩家族的丑闻暴露出来公之于众可以从中收获些什么。
“是这么回事儿,一个非常奇怪的巧合,”他带着他经常会有的那种表情和神气继续说道,“当然,你是清楚这一点的,你的堂兄伊沃拉尔德·金是索瑟顿勋爵全部财产的第二位继承人。现在,如果是你而不是他被那只老虎撕得粉碎的话,总之就是这样,如果你死了,那么理所应当,你的堂兄现在肯定名正言顺地会成为新的索瑟顿勋爵。”
“毫无疑问,”我说道。
“于是你的堂兄在这上面费了很大的脑筋,”萨默斯说道。“我恰好知道了已故的索瑟顿勋爵的贴身男仆收了你堂兄的钱,于是你的堂兄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收到勋爵男仆给他发去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就是汇报勋爵身体的最新情况。同时,那也正好是你去那里的时候。既然他已经知道他本人不是勋爵财产的直接继承人,那么他就不应当费尽心机去打听这么清楚了,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的确是很奇怪,”我说道。“现在,萨默斯,如果你能为我取来我的账单和一本新的支票簿,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让所有事情恢复它原有的秩序了。”
作者小传
亚瑟·柯南·道尔于1859年5月22日出生于苏格兰的爱丁堡,是家里十个孩子中的第三个。他以创造出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形象而闻名于世。
道尔在1876年至1881年在爱丁堡大学学医期间开始写短篇故事。完成大学学业后,他在一艘去往非洲西海岸的船上做一名外科医生。接下来,他于1885年获得了博士学位,专业是脊髓痨防治。同年,道尔与路易莎·霍金斯结婚,婚后他们有两个孩子。路易莎于1906年死于肺结核。1907年,道尔与珍·莱克伊结婚,他们生育了三个孩子。珍于1940年去世。
1880年前后,道尔在准备开业行医的同时再一次开始写作。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是《血字的研究》,于1887年出版,大获成功,这是他创造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形象的开山之作。1891年,道尔研究眼科学并且开了一家新的诊所,但没有一个病人到他的诊所看病。好在福尔摩斯的形象大受公众欢迎,道尔才得以维持生计。但是,随着写作生涯的展开,他渐渐憎恶起他笔下的福尔摩斯来,因为这个人物形象的存在妨碍了他认为的“更为重要的”作品的创作,于是他在1893年“结果了”福尔摩斯:在《最后一案》中,这位侦探与他的老对手莫里亚蒂教授在莱辛巴赫瀑布一同坠崖而亡。这绝不是为了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而有意为之的噱头,道尔认为他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关系结束了。
公众对福尔摩斯“死亡”的反应非常强烈,震惊了道尔,反响之大让他不得不在1901年出版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把这位侦探召回以使广大公众得到安慰。最终,福尔摩斯出现在56篇短篇故事和四部长篇小说中,被广泛认为是世界上最为著名的小说人物形象。
在英国与南非布尔战争之后,道尔写了一本非常有影响的小册子,解释并为英国的立场和行为辩护,这本小册子被广泛地散布,并被翻译成外国文字。道尔后来认为这本小册子应该可以让他得以被授予爵士勋衔。他还写过全本的布尔战争史。道尔两次参加竞选想进入国会,但都没有成功。他在刚果改革运动中十分活跃,并且卷入两桩他认为审判不公的案件。最终,由于道尔的干预和他给予的财力支持,这两桩案子的嫌疑犯最后被证明是错判并且被免除了刑罚。
1906年,他的妻子路易莎去世,从那时开始,一系列的死亡,包括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两个姐夫,还有他的两个外甥相继离世,这让他非常悲痛。似乎就是这个原因,让道尔加入了20世纪初非常时髦和流行的“唯灵论”运动,这个运动对于想要了解超自然现象的一般公众极具吸引力。道尔创作的关于查林杰教授的小说《薄雾笼罩之地》就涉及了唯灵论,1921年他在《仙女来了》的文章中就使用了当时被认为是真实的柯亭立小镇精灵的照片。可是,多年以后最终得到确证,轰动一时的所谓柯亭立小镇精灵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道尔曾与哈里·胡迪尼建立了友谊。胡迪尼是一位反通灵术的斗士,经常拆穿以通灵为名义的骗局和欺诈行为,而道尔对通灵术信以为真,于是他们的友谊结束了。道尔确信胡迪尼本人拥有神奇的力量,而胡迪尼却始终无法让这位作家相信他的“魔力”只不过是让人产生错觉罢了。
道尔继续他的写作生涯,出版了各类作品,包括短篇故事、非虚构的散文作品。1930年他因为心脏病去世。他身前公开否认自己对基督教的信仰而声明自己是一位“唯灵论者”,死后所葬墓穴位于明斯泰德的教堂外一块不被视为神圣的地域,墓穴上只以一只十字架作为标记,没有任何题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年以后,整个墓地扩大,道尔的坟墓成了神圣的公墓里的一员,原先的十字架上也加上了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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