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吁吁,脚步踉跄,冲上了靠近洞口的那段斜坡,最后终于从那一大片石南丛中爬了出来,我当即躺倒在洞口儿旁边一片柔弱的草地之上,感到精疲力竭,此刻满天星斗,万物宁静而和平。当我安全返回到农舍的时候,正好是凌晨三点,在经历了今晚可怕的历险之后,我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来,时不时地,我全身各处都会颤抖起来。尽管如此,我对别人只字未提我的历险。在这件事儿上,到目前为止,我耗费了太多心力,感到十分疲倦。如果我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告诉了当地人,那么,这两个可怜的孤独的女人,还有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乡巴佬儿会怎么想呢?还是让我去找找其他能理解这件事儿的人,听听他们的建议吧。
4月25日。——自从我在地下洞穴里经历了难以让人置信的险境之后,我卧床不起,一躺就是两整天。我用“历险”这个词儿,是经过仔细斟酌才使用这个字眼儿的,因为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怕了,不光是我,连其他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我刚才谈到,我正在找人倾诉,这样的人可以给我一些切实的建议。几英里之外,有一个叫马克·约翰逊的医生在这一带坐诊,桑德森教授认识他,我手头儿还有一封桑德森教授写的介绍信。我坐着火车去看望马克·约翰逊医生,我鼓足勇气,向他讲述了我的全部冒险经历。约翰逊医生听得十分认真,然后对我的身体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尤其是对我的身体所做出的各种条件反射特别重视,还认真检查了我的瞳孔的情况。我的体检结束后,他拒绝同我讨论我的冒险经历,说这已经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了,不过,约翰逊医生给了我一张名片,他介绍我认识这位住在卡塞尔顿的皮克顿先生,并且建议我立刻与皮克顿先生取得联系,告诉他我经历的所有这一切。据约翰逊医生说,皮克顿先生是现在能够帮助我解释和认识这一切的最佳人选。因此,我继续赶到火车站,坐火车去了卡塞尔顿,这个小镇就在十几英里以外。从外表上看去,皮克顿先生完全就是个大人物,因为他位于镇子郊区的宅邸确实金碧辉煌,宅子的大门上的黄铜名牌儿闪闪发光,赫然写着他的大名。我正准备上前按响门铃,可是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产生一种疑虑,于是我绕道儿去了他宅子附近的一家商店,进到商店里,我小心翼翼地问起商店老板是否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皮克顿先生的个人情况。“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呢?”商店老板说道,“皮克顿先生可是德比郡最好的精神科大夫了,那儿就是他开得精神病院。”听了这些,你能想象得出,最后我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一路风尘仆仆刚刚抵达卡塞尔顿就又立刻返回了阿勒顿家族的农场,我诅咒那些毫无想象力的农夫们,他们真是鼠目寸光,根本无法认识到造物主竟然会安排创造出这样一种怪物,让他们一生一世也无法见到,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就说这种生物根本不存在。然而,现在我要比以前清醒和冷静多了,我现在能非常自信地说我对阿米扎的陈述比先前要认识得深刻的多了,最起码要远远胜过约翰逊医生对我的同情和理解。
4月27日。——在我本人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那时候获得的名声就是我这个人非常富有冒险精神,干什么事儿都是勇气十足。我还记得,那时候在科尔特里奇附近据说有鬼魂出没,就是我,一个人儿住在那幢鬼魂出没的宅子里。是逝去的岁月(毕竟那时候的我还只有三十五岁),还是我现在的伤病的困扰让我现在退化了呢?可是,毋庸置疑,我一想到地下洞穴里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亲身经历,我就会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恐惧,而且我很快就会联想到地下洞穴里的确存在着某种我现在还说不清楚的怪物。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我脑子里老思索着这样的问题,于是从早到晚没有什么时段我不在纠结这个问题。如果我什么都不说,那么这桩神秘的事儿就会悬而未决。然而,如果我就此事说出了些什么,那么我就会给这一片宁静的乡村散布非常可怕的骇人消息,一定会引起人们不必要的惊恐,当然,由于拿不出真凭实据,村民们也不会信我的话,而很有可能把我最后送进疯人院了事儿。总的看来,我认为我最好的选择就是等待,或者养精蓄锐,以待时机,为下一次远足探险做好充分必要的准备,下一次探险的自由度应当更加大一些,最起码对各种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考虑得更周全一些。作为准备步骤的第一步,我又去了一趟卡塞尔顿,想法儿获得了一些探险所必需的物品——一只个头儿不小的电石气灯,烧乙炔的,还有一支制作精良的双筒来福枪,专门用来打猎的。说到这支来福枪,我是租来的,但是我却为这支枪配备了足够的弹药筒,有了这支枪,就是一头身形巨大的犀牛我也能一枪把它撂倒在地。现在,我已经为邂逅我的这位史前穴居人朋友做好了准备。现在,让我的身体变得更健康些吧,再恩赐我一些额外的体力和能量吧,这样我就可以和这位史前穴居人朋友好好进行一番对话了。但是,这位史前穴居人朋友是谁呢?他长什么样呢?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安排好我自己的睡眠问题。为了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我不知道建立了多少种理论假说,但是到最后统统把它们取消摒弃了事儿!完完全全,让人不可思议,完全做不到,没有可操作性。还有,那声奇怪的喊声,地上留下的奇怪印记,地下洞穴里的踩踏痕迹——一点儿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想到以前我听说过的所有古代传说,关于各种龙和其他怪物的传说,都和眼下我经历过的这一切联系不起来。那么,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呢?或许,它们根本就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那种神话传说里所讲到的?难道在我们所看到的表象之下,还隐藏着什么别的隐情,我们根本就没有发现的隐情?还有,难道我就是人类当中被挑选出来揭示这个最后秘密的人选吗?
5月3日。——有好几天了,情况都是这样,我被英格兰的春天反复无常的天气给禁锢住了,而且在这段时间里,事情有了新的进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看出其中真正的意义和它险恶的那一面来。我想说的是,根据我的统计和观察,我们为什么总在多云阴沉和没有月亮的夜晚,特别是在后半夜,就在这个当口儿丢失羊呢。是啊,那么多羊,就这样说不见就不见了。阿勒顿姐妹丢了两只,住在凯特沃克的老皮尔森家里丢了一只,还有穆尔顿夫人家也丢了一只。一连三个晚上,丢了四只羊。而且所有丢羊的人家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在,这片乡村里谣言四起,到处都在流传着流浪的吉普赛人在偷羊的传言。
但是,还有一个情况显得非常严重。年轻的阿米扎也失踪了。他在星期三夜里,也就是刚刚天黑的时候,离开了他位于高沼地的农舍,自此以后就音信皆无了。他是一个还没成婚的年轻人,所以他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轰动,大家也没有把他的失踪当成一件多大的事儿。最通俗和最简便的解释是他欠人钱了,他在这个国家的其他什么地方找到了某个好差事,等到挣到了足够的钱,到那时候他就会重新现身来处置属于他本人的财产了。但是我对于这样一种说法深存疑虑。最近发生的羊莫名其妙地失踪的事件使得年轻的阿米扎想要弄清楚背后的究竟,于是他采取行动,主动探寻,可是最后他却发生了不幸,难道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吗?举例来说,他也许夜里埋伏在某个地方,等着那个怪物,可是他自己也被那个怪物卷走了,被卷到怪物栖息的群山之下地下洞穴的幽深之处去了。对于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一个文明国家的年轻人来说,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剧啊!我越想越感觉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而且这种可能性还相当大。但是,在这桩事儿里,我个人对他的死,以及对随后可能发生的不幸灾祸应当负多大的责任呢?是的,凭借我个人已经拥有的知识,这的确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来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不是应该由我本人亲自涉险来调查此事。现在看来,只能由我本人来亲自做这件事儿了。因为,今天早上,我已经到当地的警察局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察。警察巡官已经把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正式记录在案,并且郑重其事向我鞠躬致敬,但是,就在我踏上花园小径准备离去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我身后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儿大笑。毫无疑问,就是那位貌似认真的警察巡官正把我讲述过的内容作为谈资讲给了他的同僚们听从而引起了的一阵儿哄堂大笑。
6月10日。——此刻我正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写下我的日记,距离上次书写日记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我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遭遇战,无论对我的心灵,还是对我的肉体,都构成了十分巨大的冲击,我估计我本人这样一段遭遇,绝对是此前还没有发生在人类身上的特殊经历。但是,我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存在于蓝约翰罅隙里的恐怖和危险现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至少我的结局还是蛮不错的,我也为当地人们做了些贡献,尽管我断了两根肋骨,左胳膊也骨折了。下面,我就尽自己所能,就要开始叙述此前发生在我身上的可怕的遭遇了。
五月三日,星期五的晚上,天黑如墨,乌云暗集,并且云层很厚——这是怪物最适合出没的夜晚。晚十一时,我从农舍出发,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电石气灯和租来的那支来福枪,我在离开农舍之前,在卧室的桌子上留下一张纸条儿,上面写着,如果我失踪,那么对我的搜索行动,应当顺着蓝约翰罅隙开口儿的地下洞穴方向展开。我径直奔向罗马人开辟的矿坑,我在蓝约翰罅隙的洞口周围的岩石里隐蔽好身体,我熄灭了电石气灯,将来福枪的子弹推上了膛,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我就在岩石中静静地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我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夜,颇感忧伤,甚至有些阴森恐怖。远处,顺着蜿蜒的山脊,我能看见农舍中亮着的灯火星星点点,当地位于山谷之中的小礼拜堂报时的钟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际。星期五有晚祷,我的同胞们所做的这些颇具象征意味儿的举动,只会让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愈发显示出它的孤独无依来,而我也愈发需要调动自身的力量,花很大的气力来克服我内心的巨大恐惧,这种恐惧心理的力量其实是很强大的,几乎强大到要让我打退堂鼓,想立刻抽身返回到农场去,我想我何必要蹚这样一滩浑水去,我何必要舍身犯险呢。然而,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尊心存在着,这种自尊心往往使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种自尊心决不会让他在已经选择从事的事业中轻易抽身离去。现在,这种人类尊贵的神圣感,就是我此刻的大救星,正是苦苦支撑着我牢牢地守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动力,而其实我的内心当中的那种生命本能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着我赶快离开眼下的险境。好在这次和上次不同,我不是身处地下洞穴之中,而是在洞穴外面的地面上,最起码我现在一切安好,体力和状态都很不错,这些情况又让我感觉高兴起来,我感觉到身上又有劲儿了。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负面力量带来的负面影响,让我消耗了一些不必要的体力以外,我性格当中男子汉所具有的刚毅一面,最终战胜了我内心之中的怯懦,我继续待在原地值守。
远处的教堂此刻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了一下,接着又敲了一下。现在是夜晚当中最黑暗的时刻。云层很厚,在天际压得也很低,天空中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见一颗星星。一只猫头鹰在岩石当中大声叫嚣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声音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耳边小风呼呼地刮过。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那种声音。从蓝约翰罅隙的洞口里的坑道中传来了那种声音闷闷的踩踏声,沉闷,冗长,听上去很笨重的样子。但是,随着这沉闷的踩踏声,我的耳朵也能很清晰地分辨出这个行动中的怪物脚下带动的石子儿滚动的声音。这种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挨近我了。我现在可以听见蓝约翰罅隙的洞口的灌木丛被压倒的声音,接着我可以在黑暗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怪物那巨大的体形朝我涌来,如同鬼魅,感觉是一种进化得还不是十分成熟的怪物,行动既迅速又沉静,就从蓝约翰罅隙的洞口那儿出来了。我被吓瘫了,恐惧和惊讶此刻猛然攫住了我。尽管我在这儿蹲守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看到这个怪物,可现在它真得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对它的到来所带给我的震惊一点儿也没有做好准备。我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在无边黑暗的笼罩之下,我感觉这个同样黑暗的大家伙正向我袭来,准备张开它的大嘴,将我整个儿吞噬。
但是,现在,我又回过神儿来了。整个荒野都在沉睡,没有任何声响可以显示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一幕。我除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感觉之外一无所恃,我根本无从判断这个怪物离我有多远,它正在做什么,它准备什么时候才回到它原来待的地方。如果我不做任何反应,那么我恐怕就没有第二次机会可以让我的神志为我效劳了,可以肯定的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让我自己接受任何挑战了。我把心一横,咬紧牙关,从岩石中间抓过我的那把租来的来福枪。
然而,这一切竟然真的发生了。没有任何警示,现在,这个怪物从草丛中大摇大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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