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系统化和条理化。在他的手术中,一次又一次,他用手术刀驱走了死神,他让病人的生命再次复苏,他的助手们在现场已经是脸色煞白,就和病人失去血色的脸一样惨白。他的能量,他的大胆,他那融化到血液深处的超级自信——那么,发生了这桩变故之后,他的这些个人品质还能长久地保留在他那些住在南玛丽勒博恩路和北牛津街的朋友们的记忆之中吗?
斯通的各种缺点和他的各种优点几乎一样突出,相比之下,他的缺点还显得尤为特别一些。按理说,他的收入不菲,可以这样说,全伦敦所有靠手艺吃饭的人当中,他的收入完全可以排到前三,他完全可以享受比他现在的生活水平更奢华的生活,但是说到他本人的实际生活水准和生活质量,却远远够不上奢华。要从本质上说他这个人的性格,他实际上是个耽于酒色的角儿,不论各种游戏和娱乐活动,他都愿意一掷千金来满足他的各种感官刺激的需要。眼睛看的,耳朵听的,手可以触摸的,鼻子可以闻的,舌头可以尝的,他都愿意一试,而且各种好玩的他都门儿清。上好陈年葡萄酒的浓郁香味儿,来自异国带着别种风情的稀罕外国玩意儿的独特味道,做工考究的欧洲陶器的奇特造型和独特色彩,他在这些东西上面花的钱儿啊,就像那湍急的流水一样,大笔金钱哗哗哗地从他的手上流走。不知何时,他突然对萨诺克斯夫人产生了一种近似疯狂的热情,这位夫人对他嫣然一笑,单独与他会面,朝他挑逗性地瞥上两眼,或者是在他耳边对他低声耳语一句,就足以使他激动万分,欲火焚身。萨诺克斯夫人是全伦敦最可爱,最迷人的女人,是斯通心目中唯一的女神。斯通是全伦敦最英俊,最潇洒,最风流倜傥的男子之一,但对萨诺克斯夫人来说,他却不是她唯一的玩伴。萨诺克斯夫人最喜欢新奇的经历,越新奇越好,她对所有热烈追求她的男性都和蔼可亲。这或许就是男子们总是围绕她左右的原因吧,也或许是因为她的和蔼可亲才促使周围男伴不断吧,总之,我们看到,萨诺克斯勋爵看上去有五十岁那么老,而勋爵的实际年龄说出来能吓你一跳儿,其实勋爵今年才刚刚过了三十六岁的生日。
这位爵爷是一个天性安静,沉默寡言,个性色彩不是十分鲜明的男子,他有着薄薄的嘴唇,深深的眼袋儿,他将自己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奉献给了自己心爱的园艺活动,以及其他一些非常适合宅男的各种兴趣爱好上。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喜欢上了表演,以至于还在伦敦租借了一处剧院,就在那里的舞台上,他第一次看见了玛瑞恩·道森女士,他为道森女士付出了很多,比如,他向道森女士伸出了自己的手,还顺带递出了自己的身价和头衔,以及将近一个县总收入三分之一那么多的财富。可是,自打他和道森女士结婚以来,他早期的那些兴趣爱好对他而言全都成为了厌恶之事。就连那些私下里进行的艺术表演活动都再也无法使他表现出以往的热情和表演天赋来了,更别说逗引起他对艺术的兴趣了。现在,对他来说,手中拿着一把小锄头,和一只可以用来浇花的小水罐儿,整天置身于兰花丛与菊花丛之间,他可能才会感觉高兴一点儿。
勋爵真的缺少对美的感受吗?或者,他真的是精神天地十分空虚乏味吗?这的确是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他是否真的切实了解他妻子的生活方式,还是他对妻子的生活方式保持了一种默许姿态,要么他本人根本就是个瞎子,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沉溺于爱情中的糊涂虫?这些问题在他的朋友圈儿里始终悬而未决,在温暖舒适的可爱客厅里,在俱乐部里的落地窗旁边儿,他的朋友们手中惬意地拿着雪茄每每喝下午茶的时候,都很乐意谈论他这样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生活状态。男人圈儿中对其所作所为的议论是充满恶意的,但意见却又是中肯的。但是,这个世界就这么奇怪,什么事儿都有例外,俱乐部里还是有一个人在说他的好,而那个人就是总坐在俱乐部吸烟室里,一向保持低调最沉默,最不爱说话的那个人。他曾在大学的赛马场上看见过勋爵从马上摔下来,那就是勋爵给他留下的最初印象。
可是,当道格拉斯·斯通成为众人议论的热点之后,对于萨诺克斯男爵是否知道这桩风流韵事的所有质疑和议论也随之平息了。因为斯通又没有使用任何狡猾的手段以逃避追查,再说纸又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儿迟早都会被人知道的。斯通又是那种专横霸道、冲动鲁莽的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处理这种婚外恋要小心翼翼和谨慎在意以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局面,相反,他表现得变本加厉,肆无忌惮。何况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容易败露,于是这桩丑闻很快变得臭名昭著起来。斯通本来担任着一个医学研究学术团体的副理事长,但是最近该学术团体已经公开宣布,他的名字已经不在副理事长的名单之上了。斯通有两位挚友,他们已经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恳求斯通,向他建议,劝他好好考虑一下他自己的职业技术声誉。然而,斯通却继续一意孤行,不但诅咒他的两位挚友,还狠狠地咒骂了那个研究学术团体里管事儿的人,然后他径直花了四十畿尼的巨资给萨诺克斯夫人买了一副手镯。斯通每天晚上都在萨诺克斯夫人的房子里过夜,而萨诺克斯夫人则每天下午都坐着他的马车外出。现实的情况愈演愈烈,斯通和萨诺克斯夫人双方都不再试图隐瞒他们二人之间的这种不正当男女关系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事件终于爆发了,那件事在他们两人中间猛地意想不到地插了一杠子。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天气很糟糕,阴沉得让人心情感到压抑,而且还刮着刺骨的大风,非常寒冷,风在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和窗格之上无情地呼啸着,肆虐着。一星半点儿的雨滴儿,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吹过的飒飒的风声,渐渐地在窗户上汇成单调的水流,顺着窗台或者是屋檐滴了下来。道格拉斯·斯通这个时候刚刚吃过晚餐,他正坐在书房里的火炉旁边,他眼前的孔雀石石质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杯葡萄牙波尔多红葡萄酒。他举起酒杯,慢慢地把酒杯凑到自己的唇边,忽然,他将手中的酒杯朝着灯的方向举起,以一位鉴赏家的眼光,开始欣赏起酒杯底红宝石一般的颜色,那是陈年葡萄酒附着在酒杯表面上自然而然生成的一种颜色。壁炉里的火很旺,火舌向上蹿着,不时地将明亮的火光照在斯通那已经有些秃顶了的前额和脸上,同时也照在他那睁得大大的灰色的眼睛上,照在他那厚厚的显得很坚毅的嘴唇上,照在他那既深又宽的下巴上,一眼看去,他的那种下巴有一种罗马人的味道,给人一种很有力量,很有韧性的感觉,显示出某种动物的兽性来。斯通舒服地坐回到他原来的椅子上,他不时地大笑起来。事实上,他是有权力感觉那么惬意的,因为,就在今天,尽管有六位同事齐声反对,他还是毅然决定,最后由自己完成一台很难的手术,这种手术在历史上记录在案成功的目前只有两例,而斯通今天就成功地独自完成了手术,而且手术进行得漂亮极了,完全超过人们和他的同事们的预期。在整个伦敦,还没有人具有如此勇气,更别说有能力敢接手并且实际完成那样的手术了,斯通今天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一位英雄,他敢于在关键时刻像一位真正的英雄一样表现出自己非凡的才能和魄力。
尽管在晚餐之后,他已经很累了,可是,他已经答应过萨诺克斯夫人,今晚他要去看她,吃过晚餐之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斯通摁响了铃,想去预定一辆马车出发了,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见有人在敲门,门外传来阵阵闷响。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大厅外面传来一阵儿杂沓的脚步声,还伴有关门时发出的吱吱声。
“先生,有个病人要看病,现在就在候诊室里等您呢。”斯通的男管家禀报道。
“是病人自己来的吗?”斯通问道。
“不,先生,我觉得他是想请您出诊。”
“天都这么晚了,”道格拉斯·斯通说道,脾气显得有些暴躁。“这么晚我不会出诊了。”
“先生,这是他的名片,请您看看。”
男管家小心翼翼地用一个金质托盘托着名片递给他的主人看,这个金质托盘是首相夫人送给斯通的。
“哈米尔·阿里,士麦那(译者注:土耳其港口)。哼!我猜,这个家伙应该是个土耳其人。”
“是的,先生。他好像是从国外来的。对了,他那个人态度很不好,不太厚道。”
“咄!咄!今晚我有约在身。我必须走了,去赴我的约会了。但是我还是要见见他。皮姆,把他带到这儿来。”
男管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男管家推门进来,他领进来一个人,那人个子矮矮的,走路的时候明显表现出他的背已经弯了,而且随着他的步履,他脸上松弛的赘肉上下一颤一颤的,他的眼睛不停地眨着,显得他近视得很厉害。他的皮肤很黑,头发和胡须的颜色也是深黑色的。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穆斯林经常戴的头巾,白底儿红格子相间的那种头巾,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用羚羊软皮革做的包。
“晚上好啊,”道格拉斯·斯通问候道,男管家这时转身退出,把门给带上了。“我想,你会说英语吧?”斯通问道。
“是的,先生。我来自亚洲的土麦那,我可以讲英语,就是讲得慢一点儿。”
“你的意思是想请我出诊,是吧?”
“是的,先生。我的妻子病得很厉害,您一定要救救她呀。”
“我可以明天早上出诊,今晚我已经另有安排了,实在不巧,没有办法去给你妻子瞧病了。”
这个土耳其人的反应很独特。他把手上拿着的那个用羚羊软皮革做的包上扎紧的绳子解开,然后往桌子上翻了个个儿,桌子上立刻堆满了一座像小山一样的金币。
“这儿一共有一百英镑,不多也不少,”他说道,“我向您保证,只耽搁您一个钟头的时间。我在门外已经把马车都租好了。”
道格拉斯·斯通看了看自己的表。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萨诺克斯夫人的约会也还是要迟到了的。今晚他本来就已经迟到了。可是这笔诊费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最近一段时间,由于在萨诺克斯夫人身上花费得实在有些多,他的手头的确有些紧,他都被债权人追讨起债务来了,眼下送来的这个赚钱的机会他不能白白放过。斯通最后打定主意,他决定走一趟。
“病人什么情况?”斯通问道。
“哦,情况有些糟糕!很糟糕的情况!你可能还没有听说过北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有个叫奥马哈德斯的地方,那里以出产匕首闻名于世,你知道吗?”
“我从未听说过。”
“哦,奥马哈德斯出产的匕首是典型的东方式匕首,年代和历史可悠久了,样子也很特别,刀把儿是一个马镫形状。您知道,我是一个古玩商人,我经常往来于英国和土耳其的士麦那之间,下个星期我又要去士麦那了。每次我从士麦那回来,我都会带很多东西,离开伦敦时,我带的这些东西就所剩无几了,但是就在这剩下的东西中,让我感到非常悲伤的就是这种我提到过的卡萨布兰卡出产的匕首。”
“先生,你还记得我刚才给你说过,我今晚还有一个约会呢,”这位外科医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拜托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先生,您很快就会明白,我说的这些其实就是重点。今天,我的妻子在家里晕倒了,她晕倒的时候我正在侍弄这些玩意儿,结果她十分不小心,竟然用这种该死的奥马哈德斯匕首把自己的下嘴唇给割到了。”
“我明白了,”道格拉斯·斯通站起身来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希望我为你的妻子处理一下伤口,对吗?”
“不,不,情况要比你说的还要糟糕呢。”
“又怎么了?”
“这些匕首都是喂过毒的。”
“什么?喂过毒的?”
“是的,到目前为止,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没人能说清楚这种毒药是什么毒,更搞不清楚该用什么要去解毒。不过,我所知道的,还是算比较多的了,因为我父亲以前就是搞这个行当的,所以我们跟这种喂过毒的武器打过一些交道。”
“那么中毒之后表现出来的症状又是什么?”
“昏睡不醒,然后病人会在三十个小时之后死亡。”
“你刚才说,这种毒没有解药。那你还支付这么可观的出诊费给我干什么?”
“无药可救,但是做手术还来得及,还能够挽救病人的生命。”
“什么?怎么救?”
“这种匕首上的毒药的毒性是慢慢发作的。毒从伤口蔓延还需要一定时间呢。”
“你的意思是清洗伤口,消毒之后再清洗伤口吗?”
“就跟处理被蛇咬伤的伤口一样。不过有些复杂罢了,需要有经验的外科大夫进行手术,搞不好就会弄出人命的。”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切除整个伤口感染毒的那部分。”
“是的。打个比方,如果是手指感染了,就把整个手指切除。我的父亲一直就是这么教我的。但是,要想想现在我的妻子的伤口的位置,而且这是我妻子啊。情形就十分可怕和复杂了。”
对道格拉斯·斯通这样经常同死神打交道,对他这样看惯了残酷的病痛折磨的外科手术大拿来说,他是很容易从一般人的那种妇人之仁的同情心的天地中走出来的。而且对于斯通来说,这个病例是十分有趣的,所以斯通很快就从这位多少有些受到惊吓的丈夫的惊恐情绪中跳了出来,这位外科医师立刻表现出他性格当中刚毅果断的那一面来。
“有条命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斯通近乎有些粗暴无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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