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嘴唇同一个人的生命比起来,孰轻孰重,我想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是能掂量的出来的。”
“啊,是的,我知道你的意见是正确的。嗯,好吧,既然上天已经这样安排,那么我们也只好就这样面对了。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那么就麻烦你跟我走一趟,赶紧完成这项手术,再耽搁也许就会出状况了。”
道格拉斯·斯通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专门用来做外科手术用的手术刀的匣子,又取出一些消过毒的绷带和一大卷缠绷带用的软麻布。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他现在不能浪费一点儿时间,做完手术之后他就立刻赴约,去见他的爱人萨诺克斯夫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斯通穿好自己的外套说道。“那么,你要不要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在我们出门之前喝上一杯呢?”
这个夜晚来访者晃了晃身子,手里打了个手势,他举起手来示意不用了。
“您忘记了,我是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我是先知真诚的追随者,”他如此说道。“还有,您能告诉我您在口袋里装的那个绿颜色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哦,那是氯仿,给病人麻醉用的。”
“啊,那对我们伊斯兰教徒来说,也是禁用的。那是一种精神,我们穆斯林不用那种东西。”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让你的妻子不经麻醉就直接做外科手术?”
“啊!您放心,她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的,这可怜的灵魂。她现在已经昏睡好长时间了,这是毒性发作的最初表现。现在我已经给她使用了我们士麦那出产的鸦片做麻醉剂了。好了,先生,请吧,因为一个小时眼看就快要到了。”
当他们走进浓重的夜色的时候,一层细雨立刻打在了他们的脸上,医生府邸前悬挂的灯笼,在大理石女像柱上晃荡过来晃荡过去,猛地一下就突然熄灭了。皮姆,也就是医生家的那个男管家,他用力地推开医生家重重的大门,在风雨中哆哆嗦嗦的,耷拉着自己的脑袋,因为灯笼灭了,两个男人随后在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好在还有马车前挂着的灯亮着微弱的黄色灯光,他们二人很快上了马车。只过了一会儿,马车就动了起来,外科医师和需要救助的病人家属启程上路了。
“路很远吗?”道格拉斯·斯通问道。
“哦,不远。我们家就在厄斯顿大街一个非常安静的小地方。”
外科医师在马车里不停地看着他的怀表,耳边倾听着能够告诉他时间的这个小玩意儿的清脆叮当声。已经九点过一刻钟了。他在马车里计算着距离,同时也在计算着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样一个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小手术。按照他的计算,手术连半个小时都要不了,不就是一个下嘴唇切除缝合手术嘛,这样的话,他在十点钟就能再次见到萨诺克斯夫人了。透过已经起雾了的马车车窗,他看着沿街的昏暗煤气灯一个个地向后闪过,然后猛地一亮,原来是偶然碰到的商店前面点着特别亮的灯光。雨点儿猛击着马车上的皮顶棚,发出不小的声响来,马车的车轮急速地转动着,轧过路上的烂泥浆。车厢里坐在外科医师和病人的家属,他们相对而坐,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带有白色装饰的帽子,帽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外科医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儿,他把随身携带的手术缝合用针,绷带,以及安全别针等医用品又重新好好地理了理,以便于他能到了目的地之后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全部手术,他可没时间在这上面耽误工夫。最后,外科医师还是因为这趟出诊耽误了自己的赴约而心情烦躁起来,他表现得很不耐烦,不停地用脚跺着马车的车厢。
好不容易挨到了马车放慢车速,最后终于彻底停了下来。道格拉斯·斯通飞速从马车上跃下,士麦那商人紧跟着外科医师也下了马车。
“你在这儿等着。”病人家属对马车夫说道。
马车停下的地方街道又窄又脏,医师眼前的房子看上去也很普通。其实,外科医师对伦敦这座城市十分熟悉,此刻他飞快地向街道的黑暗处瞥了一眼,想要辨识出什么来,但是,这里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可辨识标志——这条街道没有商店,没有行人走动,只有一条单调乏味的可同时并排行驶两辆马车的双车道,平板的显得毫无生气的房子,石板路上一块块石子儿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黑光,很明显,这里是一处贫民区,雨水下到地面上,在低洼处积聚起来,流水打着旋儿慢慢地从远处的地下水槽排走,发出咕咕的响声。正对着他们的那扇门斑斑点点,也不知道上面涂着什么脏东西,可以看得出原本是刷着漆的,只是现在褪了色,根本辨认不出原来漆的颜色了。墙上有扇窗户,从里面透出昏暗的光来,在这样的光线下,依然能够看出窗户格子里面到处都积满了灰尘,满是污垢也没有人去擦。二层的窗户里也透出同样昏暗的黄色光亮,显得毫无生气,沉闷至极。商人大声地敲着门,他偶尔会转过身来看看医生还在不在,生怕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医生跑了似的,道格拉斯·斯通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出商人此刻的心情十分紧张而又焦虑。终于,房子里面传出门闩被抽掉的声音,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根点亮的细蜡烛,她用那粗糙的大手护着手中的蜡烛火焰。
“全都准备好了吗?”商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先生,在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没有。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他们跟着这个女人进了屋子,商人走在最后面,把门关上了,道格拉斯·斯通跟在女人后面走在窄窄的过道里,他边走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越看越感到惊讶。这里没有防雨布,也没有毡子,更没有衣帽架。斯通触目所及之处,到处可以看见厚厚的灰尘,蜘蛛网比比皆是,厚实异常,这地方好像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似的。他们就这样沿着曲曲折折的楼梯拾级而上,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好像惊扰了这座房子本身的宁静。楼上的地板没有铺地毯。
卧室的确是安排在二楼。道格拉斯·斯通跟在那个老护士后面进了卧室,商人紧跟其后。在卧室里,至少,还有些家具,与楼下相比,二楼的房间也不算小,可以在这稍微伸展一下身体了。这里的地板上依然有些垃圾没有收拾,角落里胡乱地堆着一个土耳其风格的柜橱,一张带着花边装饰的桌子,还有古代战士身上穿的锁子甲,几个奇形怪状的烟斗,以及各式各样的兵器。在墙上的一个凹槽里点着一盏灯,这是室内唯一的一盏灯。道格拉斯·斯通一心只想着如何节省时间,于是,他从墙上取下这盏并不是十分明亮的灯,在卧室里堆满杂物的中间找到一条路,径直向卧室角落里的一个沙发走去,因为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的服饰完全是土耳其风格的,脸上蒙着伊斯兰教妇女在公共场合下戴着的那种面纱。女人下半部分的脸露在外面,外科医师上前检视,只见她的下嘴唇上有一道口子,弯弯曲曲,很不规整,血淋淋的口子就是沿着下嘴唇的边际划开的。
“您应该理解,我指的是蒙面的面纱,”土耳其商人说道。“您是知道我们东方人关于女性的传统观点的。”
但是此刻外科医师关心的可不是什么蒙面面纱。严格说来,这个女人对他来说,现在已经不是女人了。她只不过是一个他要进行治疗的病人而已,就是一个病例,冷冰冰的病例,待处理的病例罢了。外科医师俯下身子,开始对伤口进行仔细的检查。
“没有发现病人有发炎和过敏的症状,”医师说道。“我们还是延迟进行手术吧,等到局部症状有所发展再做手术吧,那时候动手术才最合适。”
那个做丈夫的两只手搅在了一起,表现出一副无法控制的焦躁样子。
“哦,先生,先生,”他高声叫喊起来。“别开玩笑了。您不知道,这毒是致人死命的。我可知道它的厉害,我向您保证现在绝对需要一次手术。现在只有手术刀才能挽救她的生命。”
“可是我更倾向于继续等待以把握手术的最佳时机。”道格拉斯·斯通继续坚持道。
“您说够了没有,”土耳其人现在愤怒地高声叫喊起来。“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很重要,都很宝贵,我不能站在这儿什么都不做,而且眼睁睁的看着她坐以待毙,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儿发生。我现在想说的是,如果您不愿意进行手术,那我只能对您说一声感谢,感谢您深夜到此,那么看来我只好再去请其他的外科医师来为我的妻子动手术了,如果现在不进行手术,就实在太迟了啊。”
道格拉斯·斯通听土耳其商人这么说,也犹豫了起来。是进行手术,还是不进行手术呢?病情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情,手术也不是什么难做的大手术,要拒绝这样一笔一百英镑的大买卖实在是一件很纠结和不上算的事儿。但是,情况很明显,如果他现在选择离开,他就必须把人家病人的钱给退回去,退回给它原先的主人,这可是白花花的一百英镑,都是真金白银啊。而且,还有一层情况需要考虑,如果这个土耳其人的判断是正确的话,如果延误了手术,这个女人最后死了,那么可就是要牵涉法律方面的行为交涉了啊,到时候在验尸官面前,他作为一名外科医师的名声和地位可就变得不那么好看了啊,到那个时候,他反倒成了尴尬万分、进退失据的角色了啊。
“你确信你曾经有过这种类似的经验吗?”斯通问道。
“我亲眼目睹过。”土耳其商人回答道。
“那么你要向我保证现在手术是绝对必要的。”
“我对天发誓,凭着神灵的名义,这样做绝对是神圣而庄严的。”
“手术由此给你妻子带来的毁容将是十分可怕的情形,这种情况你可一定要清楚啊。”
“我能理解,手术之后的嘴再也不适合亲吻了。”
道格拉斯·斯通横下一条心,猛地转过身子朝着这个男人,好像做了什么特别难做的决定一样。这个男人说的话是非常残忍的。但是,这个做丈夫的土耳其人有他自己的想法和他自己的一套做事方式,而现在没有时间再去为此辩驳什么了。只有干还是不干,只有退钱归还诊金和接受诊金进行手术这两种选择。道格拉斯·斯通从他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他从手柄中抽出刀刃,用自己的食指摸了摸刀刃,感受了一下手术刀的锋利程度。然后斯通就把灯放在了靠近沙发的地方以便自己能看得更清楚。面纱的开口处,两只黑色的眼睛此刻也正凝视着斯通。那只不过是眼睛的虹膜,瞳仁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了。
“你已经给她服用了很大剂量的鸦片,对吗?”
“是的,是的,服用了不少。”
斯通再次看了一眼那双凝视着他的黑色双眼。这双眼睛现在是昏暗无光,没有任何光彩可言的,但是就在斯通继续凝视病人双眼的时候,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在病人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病人的嘴唇开始颤动起来。
“她并不是完全不清醒的。”斯通说道。
“此时她还感受不到痛苦,难道现在不是进行手术的最佳时刻吗?”土耳其商人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外科医师的头脑里此刻其实拥有同样的想法。他用镊子夹住病人那片受了伤的下嘴唇,手起刀落,只用了快速的两刀,他就从病人的下颚部分取出了一条宽宽的血淋淋的V字形状的肉条来,病人的整个下嘴唇被斯通手里拿着的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完全切了下来。突然,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叫,接着,她就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她头上原本罩着的面纱此时已经滑落,露出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这是一张斯通再熟悉不过的脸了。现在这张脸因为下嘴唇已被完全割去,剩下的上嘴唇部分就显得尤为凸出,而嘴里血水直流,这张脸斯通太熟悉了,现在却又太不熟悉了,这个女人现在好像意识到了已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因为剧烈的疼痛,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停地高声尖叫,这尖叫声真是撕心裂肺,让人听得心惊胆战。而此刻道格拉斯·斯通已经吓呆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角上,手里拿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和镊子。他感到整个屋子在飞速旋转,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袋上拉了一道儿。如果此刻这屋子里还有一个旁观者的话,那么在这个人的眼中,外科医师的脸已经痛苦地扭曲成了两个部分了,这两个部分拼凑出来的形状因为突然而来的急剧刺激简直已经不能称作一张人脸了。此时的斯通,就好像身处梦中,又好像正在观看着戏剧中的某个场景和片段,斯通现在唯一清醒的是,刚才那个还自称是土耳其商人的小个子男人,此时已经取下了自己的假胡子和假发套,就那样搁在外科医师眼前的桌子上,于是,那个土耳其商人露出了他本来的庐山真面目,原来,他就是萨诺克斯勋爵本人,此刻他正在用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静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默默地笑着。高声尖叫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发出可怕尖叫声的那个人此刻已经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枕头上了,她的脑袋血淋淋的,但是,道格拉斯·斯通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而萨诺克斯勋爵依旧将手扶在墙上对着外科医师傻笑着,表现得很安静。
“这是绝对必要的,对玛瑞恩来说,这样一个手术是绝对必要的,”勋爵说道,“这个手术对她来说,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道德上的,你明白吗,是道德上的。”
道格拉斯·斯通从他坐着的地方摊倒下来,开始玩弄起床单的边缘。他手中拿着的手术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但是他手里仍然拿着那把做手术用的钳子。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预备要做出一个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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