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扔进去几根劈柴。“天哪,我亲爱的伙计,你的脸色可真是惨白啊!看起来你好像碰见鬼了。”
“的确碰见了——还不止一个呢。”
“这么说,皮漏斗发生作用了?”
“我再也不会和这个地狱般的东西睡在一起了,你就是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达克赫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有了它的陪伴,我期待你能有一个美妙的夜晚呢,”他说道。“凌晨两点左右,你大声地尖叫不止,那声音实在是太恐怖了,作为补偿,你应该把你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我。我从你的尖叫声中可以感到,你看到的一定是非常恐怖的一种景象。”
“什么十分可怕的景象?”
“用水,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一种酷刑——‘一种生死攸关和非同寻常的审问’,这在‘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时代,人们亲切地把这种审讯方式称为‘人生考验’。你坚持到最后看完整个过程了吗?”
“没有,感谢上帝,我在这种酷刑开始之前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啊!真遗憾。那本来是非常适合让你观看的。我一直坚持到第三桶水都用光了。哦,那可是个非常古老的故事,好在现如今他们这些人,不论是施行刑罚的,还是受刑的人,都已经进坟墓了,所以,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猜你还不知道你即将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酷刑吧?”
“不就是对某些罪犯的折磨吗?我梦见的这个女郎一定是一个十分凶残的犯罪分子,她犯下的罪行肯定十分深重,她最后受这种酷刑也是罪有应得的。”
“嗯,我们至少还应当有些人类的怜悯心和同情心吧,”达克赫说道,说完他把自己身上穿的睡袍使劲儿裹了裹,然后俯下身子,离壁炉又靠近了一些。“你的意思是,施行刑罚者是依据她犯下的罪行轻重施以刑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要判断这个陈述是否为真,那我就必须首先弄清楚这个女郎的真实身份,对吗?”
“你怎么可能搞清楚这个女郎的真实身份呢?”
达克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用上等牛皮纸包裹起来的看上去很珍贵的书,他用这个动作作为对我提问的回答。
“你听听这一段内容,”他说道;“原文是用十七世纪的法语写成的,我在为你读的时候,会把里面的内容大致为你翻译成英语。你自己判断,看我是否最后真的解开了这个谜团。”
“囚犯被带到议事大厅,也就是图尔奈尔斯议会所在地,这里现在临时充作法庭,对谋杀德鲁克斯·德·奥布里大人和德·奥布里兄弟的凶犯做出了指控,值得注意的是,凶犯就是德鲁克斯·德·奥布里大人的女儿,德·奥布里兄弟的妹妹,德·奥布里兄弟二人均担任要职,一个是负责民事治安的中校,另一个是国会参事。从人性角度来看,似乎很难让人相信凶犯竟然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她竟然会犯下这样一种弑父杀兄的邪恶罪行,她体格娇小,外表温顺,皮肤姣好,长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然而,法庭并没有被凶犯的外表骗过,还是发现了她所犯下的丑恶罪行,按照程序,最终判决她首先承受‘一种生死攸关和非同寻常的审问’,一定要做到凶犯亲口承认自己所犯下的可怕罪行方可,同时还要通过这种酷刑,让她招认出她犯罪时的同党来,在所有这些程序完结之后,她就会被装进一辆马车运到格雷沃广场,在那儿,刽子手会当众剁下她的脑袋,然后她的尸体会被当局火化,她的骨灰将抛撒在风中,随风而逝。”
“这条记录的时间显示为1676年7月16日。”达克赫继续补充道。
“这条记录很有趣,”我听完之后说道,“但是不够完备。你怎样证明记录里提到的凶犯和梦境中那个女郎就是同一个人呢?”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儿了。这本书里下面的内容讲述了那个女郎接受审讯时的全部经过和所作所为。当行刑者靠近她的时候,她从行刑者缠在手上的绳索认出了这个人,然后她立刻就把自己的双手伸上前去,好让行刑者捆缚,她还把行刑者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但是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你在梦境中看到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这里描述的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
“她仰首被放置在木马之上,双眼凝视着苍穹,没有任何退缩和畏惧,捆缚她四肢的绳索缠了好几圈儿,这种用以把她整个人固定的方式本来是会让犯人痛苦得死去活来,叫苦连天的,对吧?可是,当凶犯的双眼看见地上放着的三桶水的时候,她立刻就明白了一切,那三桶水都是为她这个凶犯受罪准备的,就在这个时候,她笑着说话了,她说:‘先生们,想必带到这儿来的那几桶水都是为了把我淋湿受苦用的吧。你们不知道,我却十分坚信,像我这样体格娇小的弱女子,却可以一口气儿把这些水全都喝光。’你是懂得这种酷刑是怎样进行的,下面我还要给你念一下这种折磨人的酷刑具体是怎样进行的吗?”
“千万不,看在仁慈的上帝的分儿上,千万别念。”
“好吧,不念就不念。这里还有一句话,可以明确无误地向你显示,这里记载的就是你今晚在梦境中亲眼看到的那个场景,这句话是这样写的:‘那位善良的修道院院长皮洛特,因为不敢亲眼目睹已经向他忏悔过的悔罪者受此酷刑,他快步逃出了议会大厅。’这个场景想必你还记得很清楚吧?”
“是的,是有这样一幕。这么说,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这就说明这本书里所载的内容就和梦境当中发生的一样了。那么,这个女郎到底是谁啊?她的相貌是如此吸引人,而她的结局却又是如此的悲惨和恐怖。”
为了圆满解答我所提出的问题,达克赫手里举着灯向我身边走来,然后他把灯放在了我床前的小茶几上。他拿起茶几上那个显得有些不太吉利的皮漏斗,抚摸着漏斗的铜圈儿边缘,让灯光照在上面。这样一来,铜圈儿边缘部分上面刻的字儿看得清楚多了。
“我们两个都取得了一致意见,认为这个图案是表示侯爵或者是女侯爵爵位的纹章,对吗?”达克赫说道。“这儿,我们也一起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我们都同意,这里刻的最后一个字母是B,是不是?”
“没错儿,情况理当如此。”
“我现在指给你看,从左向右,其他字母分别是M,M,一个小写的字母d,A,一个小写的字母d,然后才是最后那个大写字母B。对不对?”
“是的,我确信你看的是对的。我也看到了那两个小写字母d,很清楚的。”
“我刚才不得不给你读的那段记载,”达克赫说道,“正是官方审讯布兰维耶女侯爵玛丽·玛德琳·德·奥布里的记录,她可是人类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下毒者和犯下令人发指的谋杀罪的罪犯之一啊。”
听完之后我不禁愣在了当场,完全被整个事件的奇特脉络给征服了,原来那个女郎大有来头,同时我也被达克赫提供证据的精准以及他对全部细节的完美解释给征服了,我很佩服他的考据本领。在我的记忆里,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位女侯爵的一生当中的一些细节,她的那种风流放荡的生活作风,还有她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就故意折磨她生病的父亲,最终血腥弑父的行径,以及她对兄长们同样血腥的谋杀等等。同时,我也回忆起了这位女侯爵在面对自己生命终止时所表现出的英勇,她在临终之际为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恐怖而衷心悔罪,当时全巴黎人都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原谅了她,并给予她深深的同情,全巴黎人曾经把她当作最可诅咒的女凶犯,然而没过几天,他们却又为她祈福,把她作为一位殉道者供奉了起来。想到这儿,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疑团还未解开。
“那么她的名字以及爵位头衔又怎么会出现在皮漏斗上呢?可以肯定的是,行刑者应该不会因为想要把他们的崇敬之情专门送给这位后世景仰的女殉道者,而在这样一件用来专门折磨犯人所用的刑具上刻上女侯爵的头衔和名字吧?而且这刑具折磨的对象正是女侯爵本人啊。”我问道。
“我在这个问题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达克赫说道,“不过,对此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这个案子在当时那样一个时代氛围下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巨大轰动,所以,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的高级官员尼古拉斯·德·拉·雷涅尔,他是当时法国警察的总头儿,是他把这个皮漏斗作为一件很能显示刑罚残酷的纪念品保存了下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异乎寻常的奇怪事儿。毕竟,一位女侯爵经受过这样一种残酷的刑罚之后死去也不是一种常见的事件。于是,拉·雷涅尔命人将女侯爵的姓氏以及头衔刻在了这个古老的刑具上,专门用以区分这件藏品和自己的其他收藏品,我觉得,对这位警界高官来说,其实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儿。”
“那么这个凹痕你又怎么解释呢?”我指着漏斗颈部那道深深的刻痕问道。
“你可别忘了,她可是一只凶狠无比的母老虎啊,”达克赫说道,说完他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随后,他悠悠地慢吞吞地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证据,说明她和所有凶狠的母老虎一样,牙尖嘴利心黑,你看看她把这个漏斗都咬成啥样了啊。”
地下墓穴
“伯格,看这儿,”肯尼迪说,“我衷心希望你能完全信任我。”
在能够俯瞰整条科尔索街的肯尼迪舒适的寓所里,两个研究罗马遗迹的青年才俊坐在了一起,他们两人都已经很有些名气了。夜很凉,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把椅子放到了那个不能让人完全满意的意大利火炉跟前取暖,炉子周围的气氛很沉闷,并没有显现出它应有的暖意来。室外已是冬夜,天际挂着几颗星星,点点星光照射着现代化的罗马城,街道两旁矗立着的电气灯整齐划一地排列着,咖啡馆里的灯火璀璨辉煌,街上的四轮马车川流不息,人行道上行走着的人们摩肩接踵,因而道路显得很拥挤。而室内,在这位年轻而富有的英国考古学家奢华的居室里,唯一可以感知到的却是那个已经消逝了许久的古罗马世界。挂在墙壁四周的绒面壁毯,因为年代久远而裂缝斑斑,反倒使人容易生出一种思古之幽情来,而那些摆放在墙角的灰色古旧的古罗马元老院议员和古罗马士兵的半身雕像,则呈现出战斗的姿态,脸上的神情坚毅而冷酷,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房间中心的桌子上,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碑刻铭片、残片和教堂里的饰品,旁边还摆放着由肯尼迪本人亲自复制出来的罗马皇帝卡拉卡拉的浴室,这个复制品在柏林展出的时候曾经引起许多人的兴趣和羡慕。天花板上悬挂着两耳细颈酒罐,地上铺着豪华的红色土耳其地毯,地毯上面点缀着许许多多的古玩珍品。在所有这些珍品中,就珍奇程度而言,哪一件都是无可挑剔,哪一件都是世间罕有的无价之宝;肯尼迪,尽管才三十出头,却已经在这个特别的研究领域里声名远播,誉满欧洲了,更为引人注意的是,他那硬邦邦的钱袋儿,已经被证明了,绝对是一门心思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学生们的致命弱点,将会耗尽他们一生的精力才能有所发现,而与此同时,富足的财力却能给肯尼迪在这个领域博取声名的竞赛中提供一种无人能比的巨大优势。肯尼迪经常会一时兴起,不是受到他的研究所产生的快乐,就是他头脑里一时产生的念头的刺激或引诱,但是,他的头脑却又具有一种一针见血的深刻穿透力,完全能够承受得住经由长期的精神集中所引起的感官疲倦之后的各种猛烈反应。他英俊的脸庞,饱满而白皙的额头,富有挑衅性的鼻子,以及略显松软、很感性的嘴,是他这个人的本质力量和软弱之间取得妥协的最好明证。
他的同伴朱利叶斯·伯格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类型。他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意大利人,他具有强壮的北方体质,同时又奇怪地混合着南欧那种松软高雅的气质。条顿民族的蓝色双眼点亮了他那被太阳晒黑了的脸,双眼之上是宽宽的巨大的前额,上面围着一圈儿密密的蜷曲着的黄色头发。他的下巴显得强壮而结实,刮得很干净,以至于他的同伴屡次评价道,他这个人与房间角落里摆着的那些古罗马的半身雕像是多么像。仔细看去,在他那种虚张声势的德国力量下面,你总能品出这个人其实还带着一种来自意大利的狡猾的味道,但是他的笑容是如此诚实,他双眼里的目光是如此坦率,让人立刻明白这只不过是他祖先留给他的印记,对他的个性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响。就年龄和声望而言,他和他的英国同伴处于同一个水平线上,但是他的人生之旅要艰难的多,对工作要付出的努力也要艰辛的多。十二年前,他只身一人来到罗马,想想看,一个来自德国的穷学生,一直靠着波恩大学授予他的极微小数量的捐助从事着研究,苦巴巴地生活到现在。痛苦、煎熬的生活,缓慢、漫长的上升之路,还有一路奋斗的顽强、执着,他凭着异乎常人的坚韧以及始终如一的心境,在名誉、地位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登着,直到现如今,他成为柏林研究院的正式成员,并且现在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很快就会得到提升,在德国那些最著名的大学里担任教席。但是,他那始终如一的心境,使他能够得以提升至与他聪明且富有的英国同伴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却使他在他的学术研究之外的人生的方方面面都落了下风。他在自己的学术研究之路上从未找到一处可以停歇的地方去培养他在社交方面的优雅习惯。也只有在他谈论到自己的专业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表现出生机和活力来。很多时候,他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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