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莞尔一笑,笑容显得很诡秘。
“或者说,它是属于侯爵家族中某位成员的物品,”达克赫说道。“这就是我们从这个刻有字儿和图案的漏斗边缘得到的全部信息了。”
“可是,你说的这些和梦境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清楚到底是我看了一眼达克赫,还是达克赫的举止行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微妙的暗示意味吸引了我的目光,总之,当我再次看着手中那粗糙皮漏斗的时候,一种强烈的厌恶心理油然而生,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厌恶之情,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怖意味。
“我已经不止一次从我自己的梦境中收到过非常重要的信息了,”我的同伴儿用他最喜欢的那种好为人师的口吻说道。“现在,对我来说,这都成为一项法则了,当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就会在睡觉的时候把那个有问题的物品摆放在我的身边,以期待从我自己的梦境中获得某种有益的启示。这个做法的效果对我来说还不错,梦境中的解释还算清晰明了,并不晦涩难解,我从中受益良多,只是到目前为止,这种做法还没有最后得到正统派科学的承认和认可罢了。根据我本人的理论,一个物品如果同任何一种最伟大的人类感情之突然迸发有着紧密联系的话,那么,不管这种感情是高兴还是悲伤,都会在这个物品上存留一种神秘的气息或者说是保留着一种气场,而这种气场,是很容易被一位生性敏感的人所感知到的。我说的那位生性敏感的人,可不是指的那种精神错乱脑子不正常的人,而是指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和科学训练的人,不论你还是我,我们都是拥有那种敏锐感知力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举个例子讲吧,如果今晚我把挂在墙上的那把剑放在我的床边,那么我就一定会梦到十分血腥的打斗场面,而那把剑就在这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是吗?”
“一个绝佳的例子,因为,事实上,我本人就亲自用过那种方式体验过梦境,我把那把剑放在床边,然后在我入睡的时候,我真得就梦见了它的主人是如何在一场小冲突中殒身丧命的,尽管我无法辨识那是什么战役,但是,我隐约感觉那是史前的一场战役。如果你仔细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个事实,我们举行的一些惯常的典礼仪式可以表明,托梦传信等事实已经被我们的祖先所认可,尽管我们,用我们那十分有限的智慧,往往把它们视作是迷信。”
“你能举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人们会把喜饼放在枕头底下以期待用这个枕头睡觉的人会做个好梦。这是在任何一本讲神秘的梦境的小册子里面都会找出的例证之一,我自己在我的书中也曾用过这个例子。但是,我们还是回到问题的原点吧,有一天晚上,我把这个皮漏斗放在我的床边,结果晚上我就做了个梦,这个梦的确对揭示这个皮漏斗的功用和本源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那么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了——”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的那张大盘子一样的大脸上突然呈现出了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该死!我还真得好好想一想,”达克赫说道。“这将成为极为有趣的实验。你本人就是非常合适的精神实验被试者——因为你的神经能够随时对各种映像做出适时的反应。”
“我在你说的那个方面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测试尝试。”
“那么今晚我们就对你进行一下测试吧。今晚我能请你帮我个大忙吗?今晚就请你睡在这个沙发上吧,你睡觉的时候就把这个古老的皮漏斗摆放在你的枕头旁边,好吗?”
这样的请求对我来说显得有几分古怪;但是我这个人,从我作为人的复杂本质上来说,其实我对那些稀奇古怪和充满梦幻神奇色彩的玩意儿也是特别感兴趣的。尽管我对达克赫的所谓梦境理论一点儿也不信,而且我也对他即将展开的心理实验是否能够获得成功不抱任何希望;但是,让我感兴趣和兴奋的是世间还真有这样的实验。而达克赫还对此深信不疑,只见他郑重其事地在长沙发的一边儿,就是靠近我脑袋的那边儿摆上了一张小茶几,然后他又把那个古老的皮漏斗放在了茶几上。接着,他与我随便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对我道了声晚安,然后转身离去了。
我坐在壁炉前面,看着里面燃烧着的火苗,抽起了烟,过了一会儿,我又重新认真思考了一番,试图把刚才发生的不平凡的情景想个明白,因为一段奇异的经历即将在我的眼前展开。对于达克赫所说的话,我始终保持着怀疑态度,但是达克赫表现出来的那份自信却又说明了什么,此刻我周围的一切陈设都绝非一般的陈设,巨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这给我的灵魂注入了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终于,我有些困意了,我脱掉衣服,把灯熄灭,躺了下来。经过了反复多次长时间的辗转反侧,我进入了梦乡。让我尽我所能试着精确描述一番我的梦境。这个梦境中的场景一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甚至比我睁着双眼看到的真实世界还要清晰。首先,我来到了一个有着巨大拱顶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四个角落就是四处拱肩,四个拱肩向上的交会处最后形成了一个尖尖的倒扣着的杯子形状的屋顶。很明显,它是一座伟大建筑的一部分。
三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头上戴着奇形怪状的既尖又重的黑色天鹅绒帽子,齐刷刷地坐在一个铺着红色地毯的高台之上,他们三个人坐成了一条线。三个人都非常严肃,脸上的神情凝重,同时又显得十分悲伤。高台之上,在他们三个人的左边站着两个身穿长袍的男子,他们手中好像拿着盒子一样的东西,那盒子看上去好像装满了纸张。右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长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她的眼睛不同寻常,是淡蓝色的——那是一种孩子般淡蓝色的眼睛,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位年轻的女郎已经度过了她人生中第一个青春期,但还不能把她称作中年妇女,她就是那样一个年纪。她的身材已经呈现出粗壮发展的状态,而她的神情却是那种自豪且无比自信的。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表面上看上去她显得还是很平静。总之,这是一张看上去显得有些奇怪的脸,清秀,标致,很有些姿色,但是又显得有些阴险狡诈,带有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残酷范儿,特别是那张小嘴儿,线条很直,显示出强硬的个性,她的下巴圆圆胖胖的,显得很可爱。她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袍子。身边站着一个瘦瘦的牧师模样的人,那人的长相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此刻他正凑在女郎耳边悄悄地说着什么,并且不时地在女郎的面前举起一个刻有耶稣受难形象的十字架,晃来晃去。她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那个十字架,其实是透过那个十字架看着那三个穿黑衣的男子,在我看来,我感觉,那三个穿黑衣的男子,很像是正在审判她的法官。
我看见那三个穿黑衣的男子站了起来,他们当中有人在说着什么,但是我辨识不出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后来我才看出原来是中间的那个男子在说话。接着,他们三人就像一阵风一样跑出了屋子,后面跟着那两个拿盒子的男子。与此同时,好些个穿着宽短上衣的五大三粗的男子又像旋风一样跑了进来,他们先是取掉了高台之上铺着的红色地毯,然后又把构成整个高台的厚木板全部清除,也就是说,他们很快把整个大厅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搬空了。当这一幕场景换过之后,我又看见空出来的大厅里仿佛多了一些新的看起来很新奇的家具和家庭用设备。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张床,床头床尾两边都带有木质滚筒,床头还有一个绞盘,绞盘上面带着把手,可以用来调节整张床的长度。我突然注意到,大厅里竟然还有一匹木马。总之大厅里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包括可以在滑轮上滚动的滑锁与秋千。现在整个大厅简直就变成了一个体育场。
当整个大厅被清理干净之后,大厅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这个人又瘦又高,浑身上下一身黑,他骨瘦如柴,面色憔悴,外表冷峻。这个男人的外表让我感到惊恐不已,事实上我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他身上穿着的黑衣服满是油污,上上下下都是油渍的斑点。他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气质显得他好像十分高贵似的,他的一切动作都很慢,从他进入大厅开始,那里的一切好像就由他说了算似的。尽管他外表穿着污秽不堪,举止动作粗鲁无礼,但现在整个大厅都成为他一手遮天的领域,他的任务和使命就是掌控和指挥那里的一切,总之一句话,他就是那里的主人。他的左前臂缠着一卷轻便的绳索。此时,那个女郎用一种带有探寻性质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但是自始至终,她的脸部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那是一种自信的表现——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不顺从的淡然。与女郎相比,站在女郎身边的牧师就有很大的不同了。他的脸色煞白可怕,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高高的前额上渗出了不少汗珠,汗水泛出了一片油光。牧师猛地举起双手开始祈祷,然后俯下身子趴在女郎的身边,接着又连续不断地在女郎的耳边癫狂地嘟囔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穿黑衣的男子向前走去,他从自己左胳膊上取下那卷绳索,把那个女郎的手绑了起来。黑衣男子捆女郎手的时候,女郎表现出很温顺的样子。接下来,黑衣男子把绳索打了个牢牢的结儿,并且把女郎领到了那匹木马跟前,木马只比女郎的腰部高出一点儿。女郎的身体被男子举了起来,放在了木马之上,她的背贴在木马上,脸朝向天花板的方向,而原先站在女郎旁边的那个牧师,此时已经吓得全身发抖,疾速冲出大厅去了。此时木马上的女人只是快速翕动了一下嘴着,尽管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念些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祈祷着什么。女郎的双脚分开,分别放在木马的两边,我看见刚才出现在大厅里的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这会儿正用绳索把女郎的脚踝牢牢地捆在地面上固定的铁圈儿上呢,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很明显那些都是非常不祥的预示,看来情势对那个女郎很不利,我的心里猛地一沉,尽管我猜测下面将会出现较为血腥的场面,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总是忍不住用双眼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这时,又有一名男子进入了大厅,他的双手各提了一桶水。还有一名男子跟在他后面,也提着一桶水。现在,他们两人分别站在木马周围。第二个进来的男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勺儿——其实就是一只木质的碗,上面再装上一个直的长柄——木勺儿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接着他就把手中的木勺儿递给了穿黑衣的男子。与此同时,那些五大三粗男子中的一个人走上前去,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尽管是在梦中,可是我仍然可以模模糊糊地感到那个东西我是熟悉的。啊,原来那是一个皮漏斗。黑衣男子接过木勺儿,然后使出浑身的劲儿用力向女郎身上戳了下去——我在一旁看的简直是忍无可忍。我的头发立刻因为巨大的恐惧感而竖了起来。我开始挣扎,我上下翻腾,我突然就从梦境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开始高声尖叫起来,就在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置身于达克赫巨大的图书室中,因为梦境中残留的恐惧,我还是浑身上下颤抖不已,此时的月光十分皎洁,像流水一样泻过图书室的窗户,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了奇异的银色和黑色的光晕,就如同美妙的窗花一样装点着整个图书室,让这里别具一种特殊的韵味。哦,真是上天保佑我啊,我感到自己重又返回到了十九世纪的人间,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心情舒畅,幸福无比的事情啊,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是一种重获自由后的巨大幸福感——从那座带着拱顶的中世纪宫殿幸福地走出,重新回到了一个最起码自己的心可以踏踏实实地放在自己肚子里的平安世界。我从沙发当中站了起来,仍然感到四肢乏力,似乎还在颤抖,而我的心境仍停留在恐惧与庆幸交替徘徊的起伏状态。想想梦境里那样的事儿是否在历史上真实地发生过呢——也许吧,但是做那样的坏事儿,上帝却没有将那些做坏事儿的混蛋恶棍们用雷劈死。那么,这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确有其事,真的反映了人类历史上那段黑暗、残酷的中世纪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吗?我用颤抖不已的双手抱头,陷入了无尽的沉思。突然,我猛地意识到,尽管我的心脏还是好好地在我的胸腔里跳动着,但是我却无法高声叫喊,这时候裹挟着我的恐惧感到达了顶峰。我感受到有某种东西在黑暗的屋子里正在向我走来。
是什么东西呢?是恐怖叠加着恐怖向我袭来,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全部精神世界。现在的我无法用理智思考,也无法祈祷;哦,我只能像一个木头人儿一样傻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从那座大厅中走出去。然后,我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月光照耀下的白色小径,渐渐隐去了自己的身影,我这才恢复了呼吸。而刚刚走进图书室的达克赫也是一脸的惊恐,他脸上的神情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嘿,你怎么回事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达克赫说话时嗓子都变哑了。
“哦,达克赫,能看见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刚刚在地狱里转了一圈儿。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么说,是你在高声尖叫喽?”
“我得说是我叫的。”
“你的高声尖叫传遍了这里的所有屋子。仆人们都被你吓得够呛。”达克赫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灯。“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把壁炉里的火生起来,”他补充道,接着就往壁炉里的火焰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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