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和我无意中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以及那个神秘女人秘密访问塔楼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呢?当天,约翰·波尔拉莫尔爵士盛怒未息,目光始终炯炯有神,他的怒火为此持续了好几天,而那个倒霉的女清洁工布朗夫人,自动地从我们这些服务人员的名单和队伍里消失了,索普庄园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
现在,我想告诉你们,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独特的机会,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契机,我才解开了自己心中所有的疑团,同时我才可以说,我真正地了解了我的东家,也就是我的主人约翰爵士的秘密。下面我要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你们听完之后,也许会觉得还有少许疑虑挥之不去,也许会觉得我的好奇心也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也许会认为我的好奇心要盖过了我这个人的人品,会认为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甚至做了一些下作的类似间谍才干得出来的龌龊事儿。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想,那么我也无话可说,我只能向你们保证,不管听上去这件事儿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多么得令人匪夷所思,反正我是按照事情的本来面目原原本本地向你们叙述的。
这个故事结局的第一个阶段是这样展开的,首先事情起因于塔楼的那个神秘小房间,也就是约翰爵士的书房,那里不能再待人了,更不能住人了。房间里支撑天花板的橡木房梁被虫子蛀空了,结果有一天房梁塌了下来,幸亏没有砸到什么人。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一天早上,突然房梁噼啪作响垮了下来,随着房梁的倒下,还带动了一些石膏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幸运的是,约翰爵士当时不在书房里。他的宝贝匣子从废墟中的各种残骸里给抢救了出来,被立刻送到了他的图书室,自此以后,这个宝贝匣子就被约翰爵士锁到了他的写字台柜子里。约翰爵士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修缮原来的书房,所以我也没有得到任何机会去查证书房里面是否有暗道通往庄园外面,不过,这种猜测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至于说到那位神秘的女士,要不是有一天晚上,我听到理查兹先生问斯蒂文斯夫人那个神秘女人是谁,我还以为书房里的变故会让神秘女人对索普庄园的来访告一段落了呢,原来,理查兹偷听到了那个神秘女人在图书室里与约翰爵士的对话,所以才会有此一问。很遗憾,我没听到斯蒂文斯夫人是怎么回答他的,但是我看得出这不是她第一次硬着头皮回答理查兹的提问了,或者说,这不是她第一次回避同样的问题了。
“克勒默尔,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理查兹说道。
我承认我听到过。
“那么你怎么想这件事儿?”
我晃了晃我的肩膀,接着评论道,我说这不关我的事儿。
“哎呀,你快说嘛,其实你和我们所有人都很好奇,不是吗?那到底是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绝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从哪个屋子里听到的?”
“就是从塔楼那间书房里听到的,在房梁垮塌之前听到的。”
“我是从图书室里听到的,我直到昨晚才听到。我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就在我经过图书室门口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哭,我还听到有人在祈祷,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那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女人的声音,还可能是什么声音?”
理查兹目光严肃地瞪着我。
“我们所处的天地宇宙之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啊,”他说道。“如果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么她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还有什么其他解释的话——对于十九世纪末的人来说,对于一个有着实际经验的人来说,那样的对话就显得十分荒唐可笑了。”理查兹说完这番话就自顾自转身走了,但是我感觉他话中有话,他一定还有什么话藏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对于历史上曾经发生过鬼故事的索普庄园来说,很显然,一个新的鬼故事正在我们眼前形成,并且就要添加到过去已有的鬼故事集子里去了。看来这次的鬼故事将要长久流传下去了,几乎到了永世流传的程度了,不过,幸好我对这件看似神秘的事儿获得了一种新的解释,谁也没有料到,最后,竟然是我对于那个神秘女人的存在做出了科学的诠释和解读。
我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得到新解释的。我因为神经痛的缘故备受折磨,一夜无眠,到了午夜时分,我服用了比往常剂量大得多的利眠宁来缓解疼痛。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正在为约翰·波尔拉莫尔爵士的图书室编写目录呢,我每天在那儿工作的时间是五点到七点。就在那天,我挣扎着,承受着一夜无眠和服用大剂量安眠药给我的身体带来的双重效果。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在约翰爵士的图书室里有一个十分隐密的地方,而我就喜欢窝在那个地方干我的图书编目工作,这几乎就成了我的工作习惯。我像往常一样开始进行我的例常工作,我的身子靠在那把有靠背的长椅上开始工作,没承想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而且睡得很是香甜。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是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天已经很黑了。由于这回我服用的安眠药剂量实在是太大了,我醒来之后还有些迷迷糊糊,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仍然处于半清醒状态。图书室巨大的屋子显得很空旷,天花板距离地面很高,四周的墙壁都是书架,到处摆的都是书籍,而我则置身于所有书籍包围下的椅子当中。当晚的月光透过图书室最远的那扇窗户洒下一丝光亮,正是靠着这一丝光亮,我才猛地看见约翰·波尔拉莫尔爵士此刻正坐在他的写字台跟前。在月光的照耀下,他那好看的男子头型和清晰的侧影在他身后映出一片轮廓来。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中间,俯下身子做了一个什么动作,接着我就听见一阵儿钥匙拧动开锁的声音和金属碰撞金属的呲呲声。如在梦中,我在恍惚中突然意识到约翰爵士身前的写字台上放着的应该是他那只刷着黑色日本漆的宝贝匣子啊,只见他从那只匣子里取出来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很敦实的东西,看上去很笨重的样子,此刻就放在他面前的写字台上。我在那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那时的脑袋还木着呢,还处于一种麻痹状态,其实我已经侵犯到了爵士的绝对隐私,因为此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图书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就在我头脑中轰的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时候,就在我都已经从椅子上半坐起来准备宣布我的存在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听见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有些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但是可以完全清楚地辨识,当时图书室的空气中传来的已然是人类的声音。
是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此再也不用有什么怀疑的了。这个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爱的渴望,以及亲切的恳求,这种声音我听过一次以后就终生难忘,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太动人心魄了。尽管这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国,像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但是每个字儿的发音都很清楚,当然有的音节听起来有些喑哑——越来越喑哑,我听出来了,原来这是一个垂死的女人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约翰,我不是真的走了,”这个声音很明显是气喘吁吁地说出来的。“我现在就在你的眉毛底下呢,我们再次见面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儿。我会高兴地死去,因为我想到不论是早晨还是晚上,你都能听见我的声音。哦,约翰,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啊,你一定要坚持到我们再次见面啊。”
我刚才说过,我那会儿已经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正准备告诉爵士我也在图书室里呢,可当我听到匣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之后,我立刻意识到这个时候起身是多么的不明智。我只能悄悄地躺下来,继续半躺着,身体僵硬地躺着,万分惊愕地倾听着好像是来自天国的美妙声音。而约翰爵士呢——他听得是那样的出神,说实话,即便是我现在站起来说话,他也一定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后来,这来自天国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这时我才缓缓起身向爵士表明我的存在,并且立刻向他道歉,并做出真诚的解释。就在约翰爵士意识到我在现场的当下,他猛然像箭一样穿过屋子,打开电灯开关,图书室里顿时一片光明,我看到爵士满脸怒色,他的目光中满是怒火,他英俊的脸因为激愤过度而歪曲变形,我仿佛从他此时的神情当中读出了几分熟悉,几星期前他对那个倒霉的女清洁工发怒时应该就是这样的神情吧。
“克勒默尔先生!”他高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说了这么多,现在该我说了,我向爵士解释了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讲到了我的神经痛,我讲到了我服用的过量利眠宁,我讲到了我前一夜彻夜未眠的痛苦,我还讲到了我刚刚苏醒过来,我最后讲了自己所感受到的心灵震撼。爵士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如此专注,慢慢地我发现他那愤怒的目光渐渐淡去,而往日那种悲伤的,面无表情的神态,就像一张面具一样,又渐渐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了。
“克勒默尔先生,现在我的秘密你全知道了,”约翰爵士说道。“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放松了警惕。一半儿自信还不如没有自信呢,现在,你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其实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当我跟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你可以随便讲这个故事,但是我要你做出保证,你要对着你作为人的荣誉感发誓,在我活着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从你的口中得知这个故事。我一直到现在,一直到现在,依然很是为自己骄傲——上帝帮助了我!——或者,至少,我有足够的理由感到自豪,我不需要人们怜悯我,可是我对那些听过我以前故事的人转而对我产生怜悯之情会感到无比愤恨。我一直嘲笑那些羡慕我的人,漠视那些仇恨我的人,但是如果有人要可怜我,这是我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的啊。”
“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声音的来源了——这个声音,据我理解,在我的庄园里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我当然知道那些四起的谣言是怎么回事儿。人们的那些猜测,不论是带有诽谤性质的,还是带有迷信性质的,都在我漠视或宽恕之列。但是,我永远不能原谅的是那种对主人的不忠实,对主人行为的窥视行径,以及那种有预谋的偷听,借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违法行为。关于这两种罪恶的行为,克勒默尔先生,我现在宣布,你今天的行为,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
“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克勒默尔先生,那时候的我可要比你现在还要年轻得多呢,我到镇上去逛,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生导师,只有一只鼓鼓的钱包,于是它为我招来了无数假朋友和假导师。我喝下了太多的人生之酒——如果现在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个人,他拼命地暴饮人生之酒,我绝不会羡慕他的。为此,我的钱包迅速缩水,为此,我的人格大受折损,为此,我的体质大伤元气,酒精,兴奋剂,竟然成了我生命的必需品,我甚至连最起码的记忆都失去了,最后我竟然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就在我快要完全崩溃的时候,也就是我生命当中最黑暗最堕落的时候,也是我退化到生命极点的时候,上帝给我的生活和生命中派来了那个最温柔最体贴最甜蜜的精灵,让她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她从仙界下凡,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从此她负责管理我的一切。她爱我,尽管我那时已经体无完肤,污秽不堪,她还是爱我,并且她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这样一种事业,她要让一个男人重新找回自尊,重新活得像一个尊贵的人,而其实那个时候,她要拯救的那个男人已经将自己的生命折腾到了野兽般的程度了。”
“可是,后来,她竟然得了不治之症,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无可奈何地逝去。在她受到病痛折磨的那段日子里,她想到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所受的种种苦痛,更不是她马上就要死了的这个事实。她想的全都是我。她觉得她的命运给她带来的唯一巨大苦痛就是,她担心自己的生命一旦逝去,她对我的影响就将终结,从此我就会故态复萌,又重新变成我过去那副样子。我向我的妻子发誓,从此以后我滴酒不沾,但是她不信。因为她对酒魔肆意控制我的灵魂后我所表现出的状况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她在生前努力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酒魔能稍稍放松一下对我的控制——而现在她就要死了,她临死前的那段日子里,她日思夜想就是要解决好她的身后事,那就是她怎样做才能让我不再重蹈覆辙,怎样做才能使我的灵魂远离酒魔的淫威。”
“她在病床上成天想着这件事儿,有一次偶然从朋友们的闲聊中得知,现在已经有了这样一种新发明——那就是留声机——这个爱意绵长的女人立刻眼前一亮,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能够使用这个新发明来完成她心中的未了之事。她随即命我马上去伦敦买来一台最好最贵的留声机。她在病床上挣扎着,用尽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把那些从此以后让我正直做人的话全都灌录进了留声机里。我孤独一人,我的生命已经破碎,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支撑着我继续活下去?但是,她的话和她的声音就能够做到这一点。感谢上帝,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自己还有脸面对我的妻子,感谢上帝,是上帝让我们夫妻二人又重新团聚了!克勒默尔先生,这就是我的秘密,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将这个秘密长久地留在你的心底里。”
黑皮肤医生
主教十字村位于利物浦西南方向十英里之外,村子不大。这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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