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灯光的黑夜的城市。这是对盲目和虚弱无力的人而言的。他看到凝聚的黑暗在大地上方飘荡着。它的位置不高,大概在十一至十二层楼高的地方。
马克西姆看到了一个黑暗的产物。
像往常一样,像平时一样。只是为什么这么频繁,为什么接连不断?已经第三次了!一昼夜三次!
黑暗在震颤,在摇晃移动。黑暗苏醒着。
背后,莲娜用疲倦、悲伤、气恼的声音数落着他的过错。她站起身来,走到通往阳台的门口,好像怀疑马克西姆会听不到她的声音似的。好,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吵醒孩子们,如果他们睡觉了的话。不知为什么马克西姆怀疑起来。
要是他真的相信上帝就好了,完完全全地相信。但那种微弱的信仰,那种净化灵魂,每次都会使马克西姆感到温暖的微弱信仰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在邪恶盛行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上帝。
然而,如果说上帝是存在的……假设存在,或者说在马克西姆心里还存有真正的信仰,那他现在就会跪下,跪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朝昏暗的夜空,朝静静地闪烁着忧郁的星光的天空举起手,会喊:“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从我身上卸下这个负担,请求你,帮我卸下吧!我不是你需要的人!我软弱无能。”
喊吧——不要喊。不是上帝把这种负担放在你身上的,他也不会为你卸下。前面昏暗的灯火飘荡,燃成了红色。黑暗的一只新的魔爪。
“莲娜,对不起。”他推开妻子,走进房间。“我要走了。”
她打住说了一半的话,刚才还闪烁着气愤和委屈目光的眼睛里现在流露出一种恐惧。
“我马上回来。”他想回避妻子的问题,迅速地走到门口。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等一等!”
眨眼间责骂转换为哀求。随后莲娜冲出来,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脸,一副可怜、讨好的样子。
“请原谅,请原谅我,我多么害怕!原谅我说了蠢话,马克西姆!”
他看着在一瞬间失去敌意的、屈服的、愿做一切的妻子,她只是希望他这个笨蛋、好色之徒不要离开家。难道他的脸上出现了什么东西——一种比他们干预过的匪徒抢劫更使莲娜感到害怕的东西吗?
“我不放!不放你到任何地方去!你看,深更半夜的!……”
“我什么事也没有,”马克西姆温柔地说,“好了,轻点,孩子会醒的。我马上回来。”
“你不想自己,那也要想想孩子!想想我!”莲娜很快地改变了方法。“要是他们记起汽车车牌号码呢?要是现在有人来找那个坏女人呢?我该怎么办?”
“不会有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马克西姆知道这是实话,“如果突然有人来——门很结实。打电话给谁——你也知道。莲娜,让我出去吧。”
妻子横在门口不动,伸开双臂,仰起头,不知为什么眯起眼睛,仿佛正在等待挨他的打。
马克西姆小心地吻吻她的脸颊,跑到一边去了。他走到外厅,眼睛里流露出十分慌张的神色。从女儿的房间里传来了低沉刺耳的音乐声——她没有睡,打开录音机只是为了盖过他们粗暴的声音,盖过莲娜的声音。
“不要!”妻子在后面小声哀求道。
他穿上外衣,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东西是否还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你一点儿也不为我们着想!”好像是出于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地不抱任何希望了一般,莲娜压低声音喊道。女儿房间里的音乐声变得更响了。
“这不是真的,”马克西姆平静地说,“我考虑的正是你们。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不想等电梯,大步迈下楼梯,妻子的叫喊声从背后传来,真出人意料,因为她不喜欢家丑外扬,从来没在家门口大声嚷嚷过。
“你最好是爱,而不是保护!”
马克西姆耸耸肩膀,加快了脚步。
大冬天的,我就站在这里。
一切如旧,僻静的门洞、背后的汽车声、路灯的微光,只是天气更寒冷了。而这一切看起来既简单又明了,如同电影中一名第一次出巡的年轻美国警察的感受。
维护法律、追捕邪恶、保护无辜。
要是一切都这么简单明了,就像十二年或者二十年来一样,并永远这样,那有多好啊。要是世界上真的只有两种颜色——黑色和白色——就好了。即使著名的星条旗思想培养出来的最忠诚老实的警察也早晚会明白:街上不仅只有黑暗和光明,还有妥协、让步、契约,还有间谍、陷阱、挑拨离间。早晚有一天他得被迫交出自己人,或把一包包海洛因偷偷扔到别人口袋里去,或小心谨慎地把拳头打在别人的臀部,以免留下私刑的痕迹。
而一切——都是为了迎合那些最普通的准则。
维护法律、追捕邪恶、保护无辜。
我也必须明白这点。
我走过一条狭窄的砖砌的羊肠小道,用一只脚钩起墙脚下的一片报纸。就在这里,倒霉的吸血鬼已腐烂了。他确实倒霉,错的只是让自己陷入了情网。他爱的不是女吸血鬼,而是人类,是牺牲者,他的食物。
就在这里我泼出酒瓶里的伏特加,灼伤了一个女人的脸。而她,正是我们守夜人按规定抽签选出来献给吸血鬼们享用的。
他们黑暗使者喜欢把自由挂在嘴边,而我们则常常对自己说:自由是有限度的。
而这一切,对于那些生活在人类中间,只是在才能方面胜人一筹,而在志向方面却与人类毫无差别的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而言,也许完全正确;对于那些选择了按照规则生存,而不制造冲突的他者而言,也或许完全正确。
但是他们真应该跨过那条无形的边界线,那条我们巡查队守卫的边界线,区分黑暗与光明的边界线……
这是战争。而战争总是罪恶的,一向都是。不仅会有英雄主义和自我牺牲的精神,还会有背叛、卑鄙行为,以及难防的冷箭。不这样做,根本就无法战斗,不这样做——你事先就会输掉。
说到底,这到底算什么事啊!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我有权打仗?站在分界线上,站在中间,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我,凭什么打仗?我凭什么有权打仗?我的邻居们是吸血鬼!他们从来没有——至少从来没有杀过人。从平凡人类的角度而言,他们是彬彬有礼的人,如果根据他们的行为来判断——他们比头儿或者奥莉加都要正直得多。
界限在哪里?辩解在哪里?宽恕又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无法回答自己。我只是靠着惯性,靠着古老的信仰和教条在行动。我的同事、巡查队的作战队员们,他们怎么能够经常作战呢?他们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呢?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决定无法帮助我。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像黑暗力量响亮的口号里所说的那样。
最令人不快的是:我感觉到,要是我不明白,不能摸索到这个界限的话,那我必遭灭亡。而且不光是我一个人,斯维特兰娜也会死,头儿也会卷入对她徒劳的营救行动中。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的整个组织都将垮掉。
“这就是为什么炼钢炉里找不到一根钉子的缘故。”
我的胳膊支在肮脏的砖墙上又站了一会儿。我回想着,咬紧嘴唇,试图找到答案。但是没有答案。这意味着那就是命运。
我走过舒适宁静的院子,朝“有支架的盒子”走去。这幢苏维埃时期的摩天楼让人感到郁闷和沮丧,一种完全没有理由、但却十分明确的郁闷和沮丧。类似的感觉只有当我坐在火车上经过被遗弃的村庄或者半废的升降机时才会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感受……更像一记打出却落空的拳头。
“扎武隆,”我说,“如果你听到……”
寂静,一种莫斯科深夜常有的寂静——汽车声、某处窗子里传出的音乐声,还有唧唧的虫鸣声。
“你不可能预料到一切,”我对着虚空说,“无论如何也不能。现实总有些意外。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这个你知道,而我也知道。”
我过马路时没往周围看,没去注意来往车辆。我不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吗?
这真是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电车丁当一声停在轨道上不动了。汽车减低速度,绕过了我站着的空地。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三个月前我们在房顶上战斗过的大楼、黑暗、能量——人类目光看不见的能量在一闪一闪地发亮。
这种只有少数人看得见的威力在增大。
我没有搞错,这里是台风中心。我正是被引到这里来的吧?好极了。我来了。扎武隆,你还记得那场小小的可耻的失败。不可能不记得,那就像是当着自己奴隶的面挨了一记耳光似的。
除了那些崇高的目标——我明白,那些目标在他看来是崇高的——还有一个愿望澎湃在扎武隆的体内,它以前曾是人类的一个普通的弱点,而如今却因黄昏界变得无与伦比的强大。
报仇。算账。
再玩一次战斗游戏。打完架后挥挥拳头。
所有伟大的魔法师,光明界的也好,黑暗界的也罢,都有相同的特点——厌烦普通的战斗,追求“优雅地取胜”。想尽办法侮辱对手,因为普通的胜利已经让你们感到索然无味,这种胜利已经成为过去了。大对抗演变成一盘无止境的棋局。比如那个伟大的光明魔法师格谢尔,竟然会利用他人的面容来嘲弄扎武隆,而且还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
而对我来说,对抗并不是游戏。
也许,这里隐藏着我的机会。
我从皮套里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我吸了口气——深深地,仿佛准备潜入水中似的。是时候了。
马克西姆感到这一次一切会办得很快。
不需要在伏击点整夜守候,也不需要长时间跟踪。这一次的感应太清晰了,他不仅仅察觉到了格格不入的敌人的存在,而且还准确地锁定了目标。
他来到了加卢什金街和雅罗斯拉夫街的十字路口,站在高层大楼的外面,他望了望在大楼里晃动的昏暗、微弱的灯光。黑暗使者就在那里。马克西姆几乎完整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一个男人。能力不强。他不是变形人,不是吸血鬼,不是妖怪,就是一个黑暗魔法师。考虑到他的能力不强,对付他不会有问题。问题在别的方面。
马克西姆只能够希望和祈求,这种事不要发生得那么频繁。一天接一天地消灭黑暗的产物——这不仅仅在肉体上是一件繁重的活儿。最可怕的是那个将短剑刺入敌人心脏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开始颤动、景象单纯、色彩暗淡、声音消失、行动缓慢的一瞬间。要是有一次杀错了,那他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
可既然整个世界里只有他能区分黑暗使者和普通人,那就没有办法了。既然上帝、命运、机遇只把武器放在了他的手中。
马克西姆取出短剑。他看了看这玩意,感到有点厌烦和心慌。这把短剑不是他自己削的,它那响亮的名字“慈悲之心”也不是他取的。
当时他们,即他和彼得卡,十二岁,彼得卡大概是他童年时期惟一的,不瞒你说,也是他一生中惟一的好朋友。他们热衷于一起玩骑士大战,事实上,他们童年时期有许多娱乐活动,但没有任何电子游戏。整个住宅小区的小朋友都一起玩,那是一个短暂的夏天。他们削木头宝剑和匕首,很认真地、用尽全力地对仗厮杀,但彼此都很小心。他们的脑袋不笨,知道用木头也可以打瞎眼睛,或者打出血来的。奇怪的是,他和彼得卡一直处在不同的阵营里。也许因为彼得卡的年纪比较小,所以马克西姆在这位用充满激情的眼睛望着他,像恋人一样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的小彼得卡面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马克西姆在一轮交战中击落了彼得卡握在手里的短剑——它几乎没有从他的手中被击落过——同时叫道:“你被俘虏啦!”
然而随后发生的事有些奇怪。彼得卡默默地将这把短剑递给他说,英勇的骑士应该被这把“慈悲之心”来结束生命,而不是作为俘虏被侮辱。这只是游戏,当然,是游戏。只是当马克西姆出手,用短剑假装刺杀时,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有些慌乱。有短短的一刻他简直不能忍受,当时彼得卡时而看看他那只把假武器放在肮脏的白足球衫旁边的手,时而又看看他的眼睛,然后突然说道:“留下吧,这将是你的战利品。”
马克西姆高兴地、毫不迟疑地接受了短剑。既作为战利品,又作为赠品。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从来也没有随身带着它去参加过游戏。他把它存放在家里,极力想忘掉,仿佛对这件意外的礼物和自己当时的多愁善感而感到不好意思似的。但他记得这件事,一直记得。即使后来他长大了,结婚了,自己的孩子也长大了——也没有忘记。玩具武器与童年时的影集、装有一绺绺头发的信封以及其他温情的小玩意放在一起,直到马克西姆初次感觉到世界上存在黑暗的那天为止。
当时短剑好像在召唤他,而玩具刀转变为了真正的武器,残忍的、不可战胜的、无情的武器。
可是彼得卡已经不在了。使他们分手的是少年的青春期:一岁的差别对儿童来说是很大的,但对少年来说却是一道真正的深渊。后来生活使他们越分越远。他们相遇时互相微笑、握手、一起痛快地喝上一两杯,回忆着童年时代。后来马克西姆结婚、搬家,他和彼得卡的联系就中断了。今年冬天,他偶然地得知了彼得卡的消息。他有一个习惯,就像一般的好儿子一样,每晚都要给妈妈打电话。这一天妈妈对他说,“你还记得彼得卡吗?你们在童年时代是多么要好的朋友,真是拆不开、打不散的。”
他记得,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开场白意味着什么。
他摔死了,从一幢高楼的房顶上跳下来。可是大半夜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也许他想自杀,也许他喝醉了,不过医生们说,他没有醉。也许他是被打死的。他在一个商业机构工作,收入不少,还有余力帮助父母,开着一辆好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