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小姐出走了啊,这不得了。”
Mask边喝着第二杯啤酒,边傻呵呵地笑着。啤酒杯中的黄色液体在LED灯的照射下,发出彩虹色的光。
“你这小子,别说得像件高兴的事儿似的。”
藤代喝了一口威士忌,敲了一下Mask的头。Mask说:“对不起,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好笑。”在舞台上,身着婚纱的白人女性一边唱着泰勒·斯威夫特的热门歌曲,一边蹦跶着。身边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在这个地方,歌手和观众们迅速交替地唱着歌。
“我还去老家说明了情况。”藤代提高声音。在这个地方,哪怕是不好意思的话,如果你不大声说,对方也听不到。“我告诉她妈妈,婚礼要延期,本以为肯定会被骂一顿,可没想到,她竟然像你这样笑了。”
“看嘛,确实很有趣嘛。因为弥生小姐,并不像是会随便犯这种错误的人呀。”
“她妈妈笑着说:‘是不应该出现这种事情。要是遇到啥不测,反而还更好呢。’”
中午过后,藤代就顺道回了自己的老家,跟母亲一直谈到傍晚。父亲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老猫和母亲的这个家中,仿佛又取回了曾经有过的一些温情。在分别之际,母亲说,父亲之所以无法接受他人,是因为他对自己并不太了解。藤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了声再见,就关上了玻璃滑拉门。一阵沉默后,从门的另一端传来了母亲自言自语的声音。“那,得开始做晚饭了哟。”然后就随着轻轻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映照在玻璃门上的影子逐渐变小。
“藤代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结婚呢?”
“是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不结婚的理由吧。”
“这算什么理由啊,这不是排除法吗?”
“肯定到某个年龄阶段,就会想结婚,想要有家庭和孩子。”
真的想结婚吗?就像在聊旁人的事情一样,藤代自问道。然而,这听起来却像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恐怕找不到答案。音乐进入即兴演奏阶段,张扬的吉他声响起。舞台上的白人女性边转边跳。每次从裙摆下露出白花花的大腿时,现场都响起一片欢呼声。客人们都喝得醉醺醺的了,还一边和着其他人的歌曲一边打着拍子放声大笑。
“我这些日子去了一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的生日聚会。”见藤代没有说话,Mask继续说,“跟那些来参会的嘉宾说着说着,我就逐渐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人,结婚后幸福的人、不幸的人、结了好几次婚的人、想结婚却结不了婚的人、能结婚却特意不结婚的人……我想,我哪一类都算不上。”
“没这回事儿,你这家伙明明很受欢迎。”
白人女性唱完后,照明灯关闭,霓虹球开始转动。刚才在做酒水服务的男服务员拿起了话筒,用像拳击比赛播音员一样有气势的音调,开始介绍乐队的每一个成员。可能是因为音量太大了吧,麦克风中发出刺耳的噪声。
“藤代,对我来说,可能还是自己最重要。不,在那个派对上的所有人肯定都是这样。然后与某个人一直在一起,这样不会感觉有勉强的时候吗?”
服务员介绍完后,沐浴在灯光中的来宾开始展示他那华丽丽的吉他独奏。可是,目光却虚无缥缈。回过神,他发现贝斯和鼓手的目光都一样地空洞无神。
“可能正如你所说,恋爱这种事情就是不合理的。”藤代在独奏完之后瞬间的安静状态下,继续说,“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要结婚,是因为大家都是孤独的。虽然一副欢快的样子,但还是很恐惧孤零零的一个人。”
“难怪,像藤代这样的人也要结婚呀。”
Mask微微一笑,喝光了酒杯中的啤酒。“你真烦。”藤代又拍了一下Mask的脑袋。
父亲之所以无法接受他人,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在吉他的喧闹声中,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你父亲,总觉得给予就意味着要放弃什么。虽然憧憬着能大量给予的幸福,却无论如何也没能做到。”母亲一边吃着从车站前买来的甜腻的奶酪蛋糕,一边说道。
“藤代……”
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吉他演奏的Mask轻声叫。
“怎么了?”
“我有可能,不会做组建家庭、生孩子抚养孩子之类的事情。虽然,现在跟藤代一起这样喝酒,可是藤代你什么时候结了婚,生了小孩后,就会离开我。但我感觉我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未来了,我可能不得不永远都是一个人。”
一口气说完后,Mask盯着藤代。那长长的睫毛在LED灯的照射下泛着紫色的光。
相识大约半年后的某一天,藤代跟Mask两人在神乐坂的酒吧里喝酒。Mask喝得烂醉如泥,藤代只好把他带回自己的家中。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藤代直接躺在床上,Mask也在对面的沙发上睡下。
黎明时分,窗外有几分亮色。仿佛听见谁的声音,藤代睁开眼,往窗边的沙发上看去,裹在毛毯里的Mask用猫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他。“我可以去你的床上吗?”Mask轻声问道。藤代没立刻反应过来。虽然听朋友说Mask是同性恋,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见他对自己采取过任何出格的举动。此刻,只有墙上的钟发出的嘀嗒声在两人之间流淌。Mask继续说:“我一个人睡不着。”藤代硬撑着扬起嘴角,说:“别这样,这不就像同性恋了吗?”Mask盯着藤代看了片刻,歪脸一笑,说:“也是也是。”说着就钻进毛毯里去了。
木吉他弹奏的前奏响起。一个长发男子带着白人女子站上台去,拿起话筒。“四月,她将到来。溪流如同佳酿,雨水融入其中。”他们用宛若歌手般通透的声音,用优美的英语开始演唱。雪白的衬衫搭配漆皮靴,及腰的长发捆绑在一起的这个男子,让大家不由得为之吸引,观众们都安安静静地盯着舞台。
“Simon&Garfunkel。那大叔来真格的啊。”Mask在耳边说。“五月,她将留下,在我的怀里休息。”长发男子继续唱着歌。
“《四月女友》。这首歌我曾经的前辈经常唱。”
藤代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
“真是清纯的歌词啊。”
Mask露出一副舒适的表情,闭上眼睛,摇晃身体。
“六月,她将唱起新的歌谣,在无眠的夜里隐匿行踪。”
和着长发男子的节拍,Mask也用英语跟着哼。他那柔美的颤音刺激着藤代的耳膜。这时,藤代想起,看到大岛唱这首歌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小春。小春看到的景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看到的东西。
“说起Simon&Garfunkel,还是《毕业生》最有名吧。藤代你看过吗?传说中的电影、这首曲子和Mrs.Robinson,以及Sound of Silence。”
“啊,是啊,最后一幕令人印象深刻。”
“对!后来赶到的达斯汀·霍夫曼向白色教堂飞奔而去,抢走了身着婚纱的新娘。然后坐上了黄色巴士,两人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相视而笑。”
“这时候Simon&Garfunkel的歌就响了起来。”
“留在电影史上的圆满结局。”
“……对,大家都会这么觉得吧?”Mask歪嘴一笑继续说,“你可以再看一遍那部电影,你的印象会完全改变。”
“什么意思?”
“私奔的两人坐上巴士,一脸兴奋地相视而笑。可是,车启动后不一会儿,两人都忽然变成严肃脸,随着巴士摇晃,各自都带着一副不安的表情,六神无主,把头埋得低低的。刚才充满希望的笑颜早已没了踪影。”Mask滔滔不绝地说着。
“七月,她离去。毫无预兆,突然消失。”舞台上的长发男子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八月,她将死去。秋风凛凛,寒冷刺骨。”
“那部电影的最后一幕,在我看来是非常绝望的。即便是私奔了,可我们今后该怎样生活下去呢?这是一个被现实所拷问的结局。”
“你依旧很犀利呀。”
“难道不是这样吗?可能对于他们来说,爱情的最高峰毫无疑问就是私奔的那一瞬间了。在那之后,就只能从山坡上往下滑。”
回过神,歌曲已经唱完了,长发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观众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像要吹散冰冷的空气一样,吉他手们演奏起硬摇滚的前奏。本以为是创业家出身的身着朋克衣服的青年登上舞台。藤代痴痴地看着青年的背影,Mask凑到他的耳边说:“藤代,你有在认真地寻找弥生吗?你没有认真地找吧?”
“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找。”
“真的?藤代,你这不是一直在等待吗?你有过一次主动去寻找什么东西吗?”
“你小子……”
Mask用盖过藤代声音的音量继续说道:“如果真的在主动寻找的话,你不该更烦恼,更痛苦吗?如果真的不想放手,不是该更繁忙,更挣扎吗?结果,其实藤代你只是在把弥生从你手中放走而已。”
藤代一腔热血的脑袋,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想起在雨中奔跑的小春的背影。那时,没有能追赶上她。明明自己是那样喜欢她,却轻轻松松地就放弃了小春。然而,现在,依旧在想放弃自己爱的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于爱这件事情不再执着?虽然在激烈的吉他声中,藤代有想要把一切表达出来的欲望,但他无法把这种心情付诸语言。而这语言又该告诉谁才好,他也不知道。
“唉,不过,男人大多在这种事情上是个傻瓜。我也是这样的。”Mask目不转睛地盯着埋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藤代,“可是,我想,当人发现自己谁都不爱的时候,肯定会觉得寂寞的。因为谁都不爱,这就意味着连自己都不爱了。”
Mask的眼神放射着光芒,与那天夜里他蜷缩在毛毯里往这边望过来的眼神一样。
深夜里,藤代回到家中,打开弥生房间的门。
与冰冷的空气一同飘过来的还有弥生颈部那微甜的香味。
藤代就像在驱散这气味般,轻轻地踏进这个房间。木制书桌上,摆放着黑色的台灯,看起来像在微微点头致敬。书架上非常整齐地按照大小顺序并排放着书。最边上还搁置着藤代和弥生两人的照片。是在哪家餐厅来着?在烛光中,两人欢笑着。藤代拿起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却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照的。而且,连那时候的感情也想不起来。
藤代时隔两年躺在弥生的床上,用柔软的羽绒被包住自己的身体。可是,羽绒被的表面却让人感觉冰冷,他不由得身子发颤。他盯着天花板,感觉到身体的热度缓慢地在床被里蔓延。
“九月,我将怀念,曾经鲜活如今苍白的爱情。”
那个长发男子的歌声在耳边回响。忽然,他感觉到头部有什么东西,往枕边一看,有一封信被打开放在了那里。
那是不知什么时候寄来的,来自小春的最后一封信。
三月末的他
在平平淡淡的日常中,
带着爱生活下去。
在洋溢着香料味道和滚动人流的热气的展台角落里,藤代呆坐在行李箱上。
虽然车站很大,这里却既没有食堂,也没有咖啡店,只有巨大的水泥站台纵向排成三列,平行地铺展开去。等待列车的人们摊开大包小包的行李,躺在上面打发时间。躺得横七竖八的人群间,老实的野狗们来回走动着。
去科摩林角的列车,预定在正午发车。藤代退了酒店房间,赶到街外的车站时,年老的列车员告诉他列车晚点了。“没办法,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情。”他缩着脖子自言自语道。藤代问列车什么时候来。列车员用嘶哑的声音说他也不知道。还会花一点儿时间。可能还有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吧。
所有的列车都迟到了很久,无处可去的乘客挤满了车站。野狗和孩子们相邻而眠。还要在这种地方待几个小时,该做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呢?藤代感到不知所措。这时,他想起了那个鱼咖喱的味道。九年前,跟小春一起来这里时吃的那个咖喱,好想再吃一次。
身着白色纱丽的美貌服务员端来装在银色托盘里的咖喱。
稍稍泛红的奶油色汤里,有煮透了的柔软白身鱼和蔬菜。跟香料一起入口后,只感觉辣味,还有多种异文化融合后的香料味在口中扩散。
去过南印度科钦旅游的朋友曾说过,去了那里一定要去吃鱼咖喱。
虽然其他的东西也很好吃,但是你只需要吃鱼咖喱就行了,朋友反复念叨。虽然,藤代和小春都吃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他们都觉得确实吃鱼咖喱就能满足了。
那家店内有古典的装饰,白色和浅蓝色的瓷砖相互穿插,呈现出条纹状。从大窗户望出去的街道上,车辆和人力车川流不息。可是餐厅内部却犹如另一个世界一样,流淌着安静清爽的时光。
昨天到达科钦的藤代,来到了这家曾经吃过鱼咖喱的餐厅。可是,这里却建起了崭新的商务酒店。耀眼的阳光让明镜般的窗户闪闪发亮。藤代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天空。也许这样最好。因为再也不可能跟小春一起吃到那个咖喱了。曾经存在过那家咖喱店的上空,泛着微微的湛蓝色。
天色渐暗,站台上,藤代无所事事,只是静静候车。他不看书,不听音乐,也不玩手机,只是接受当下的状态,静静地等待着。
最开始的一个小时里,他还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景色,还有聚集在车站里的当地人。可是,三个小时、四个小时过去后,渐渐地等待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尽管如此,一个人时的孤独还是可以忍受的。藤代侧卧到微凉的水泥地上,继续看着淡紫色的天空。
晚点了六个小时的夜班列车终于朝南方缓慢行驶起来。
九个小时后,就应该可以到达终点站。
藤代照着车票上印刷的数字,赶上了自己应该乘坐的列车,找到了自己的卧铺。车票上写着34B。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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