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这个数字对应的床铺上已经有印度青年坐在上面了。宽阔的后背,有肌肉的粗壮手臂,身上穿着像军装一样的制服,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听着嘻哈音乐。随意放在床上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被喝完后压扁的百事可乐罐。跟随着音乐晃动的青年的膝盖。
“这是我的床。”藤代一边拿出车票一边对他说。“34B。”藤代重复道。可是,青年没有拿出车票的意向,他歪着头,继续跟着音乐的节拍晃动着膝盖。他那重重的靴子踩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藤代感觉身体无力,也没有心思和这个男人干一架,把自己的床抢回来。长时间的等车,已经等得整个人筋疲力尽。其他的床铺都坐满了人。列车长虽然知道情况,但他看起来正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可是,不争,接下来的九个小时怎么办?
突然,闭着眼睛躺在对面床铺的老婆婆缓缓坐起身来,用当地语跟青年交谈起来。青年一时装作没听见,继续听音乐,于是老太婆就站起身开始谩骂,手脚并用地对着青年一阵斥责后,青年总算妥协了,从床上站起来走了出去。老婆婆对着青年背影大吼了一句后,就掀了掀她蓝色的纱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次躺到床上去了。
只剩下自己和老婆婆两人后,藤代用英文表达了感谢。老婆婆依旧是一副不高兴的面孔,她摇了摇头,用带有浓厚的当地口音的英语说:“有些人真不是个东西。”虽然没完全听懂她讲话的内容,但是藤代大概能明白她想表达对那个人的不满。“不过,你也是的,你自己不争取,这也不行啊。”
端着茶壶的少年从卧铺旁的过道里经过。藤代叫住少年,买了两份茶,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老婆婆。老婆婆接过装在纸杯中的茶,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喝起又暖又甜的茶饮。
粉红色的夕阳温柔地照耀着窗外广袤的田野。牛群在徐徐漫步,少年们在尘土中追赶足球。列车穿过几个小车站,在各个车站等待的人群像风景一般在眼前流淌。什么时候才会有列车停留在那样的小站呢?几辆列车连续穿过小站。就像自己的人生不会跟在那些小站里等待的人们交汇一样,接下来这个小站仿佛也永远等不来会为它停留的列车。
低沉的轻微的声音传来。旁边床铺的老婆婆正闭着眼哼着歌。那是一曲又悲伤又温柔,恍若摇篮曲一样的调子。那是像一边颤抖,一边哭泣的歌声。藤代看着被粉红色夕阳染红的印度大地,听着这样的歌声,感觉这片陌生的土地,仿佛也变成了自己的故乡似的。
藤代用手脚比画着,问老婆婆在唱什么歌。老婆婆回答,这是南印度的古老民谣,讲的是坠入爱河的男女超越了两人的身份差异,私订终身。可是,他们的愿望却没能实现,最后悲伤至极的男人投河自尽。听到死讯的女人也跳入了那条河流所注入的大海之中死去了。两人在广阔的大海中再次相会。
老婆婆说:“人虽然死了,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身边,鼓励着我们活下去。”
她继续唱起歌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渐渐地,窗外的天色变暗,不久,黑黝黝的夜色涂抹了一切。那像摇篮曲般的歌谣让人倍感舒服,不知不觉,藤代睡着了。梦中,那首歌曲依旧回响在耳边。那是三月里的最后一个夜晚。
给藤代
我现在住在一家海边的医院里。
这里是我度过最后时光的场所。
我可能会死去。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踏上了旅途。
乌尤尼的天空之镜、布拉格的大时钟,还有冰岛黑色的沙海。
我想看完所有想看的景色,把在那里感受到的东西记录在照片里。
最后想去的地方,我已经决定了。
印度的科摩林角,我想去看一次没能跟藤代一同看到的日出。
藤代,你还记得那天的婚礼吗?
九年前,我们两人一同去的科摩林角的那家靠近大海的纯白色的酒店。活力十足的店员们、古典味浓郁的床铺,还有像废墟般的六层台阶、屋顶上能眺望闪闪发光的大海的阳台。我们遇到的那个印度青年,眼睛像宝石一般黑得发亮,鼻子高挺。喝过红酒后醉醺醺的我们跟那一人独饮的青年搭话,很快大家就情投意合了。
“明天我要结婚了。”
离别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们。我们都大吃一惊,表情夸张地向他送去祝福。他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婚礼。
铃兰的吊饰、色彩斑斓的纱丽、天鹅绒质地的太阳伞、粉红色的穆斯林头巾、卷成几重的宝石手腕、美丽花纹的陶器、七个厨师制作出来的料理。
刚过正午,我们赶到现场时,那里已经被布置得仿佛婚礼现场一般,大家正在慌忙地准备着婚礼。
锡塔琴乐团入场,开始演奏华丽的音乐。身着金光闪闪的纱丽的舞者们连成一条弧线跳起了舞。从并排的椰子树间,那个青年跟着大象的队伍一同入场。他的身旁坐着跟印度电影里出现过的女演员一样美丽的新娘。
那时候,我真的非常惊讶。那时,我们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是偷偷地出来喝酒的印度土邦主。
在那花香四溢的花棚里,婚礼如期举行。我们坐在长长的餐桌上,吃了丰盛的食物。夜晚降临时,随着乐团的音乐,身着白衣的新郎、裹在水色纱丽里的新娘跳起舞来。大家渐渐地也相继跟着跳起来,一边撒花一边歌唱,一会儿又大叫,一直跳到天空微微泛蓝为止。四周撒满了鲜花,像一片黄色的大海。
天亮之时,本应该跟新郎新娘一起去科摩林角海边看日出。
印度最南部大海上的日出。
“肯定会让你们的人生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土邦主告诉我们。可是,我们却在屋里睡着了。于是,没有看日出就回到了日本。
什么时候再一起来看。在回程的飞机上,我们约定。那个时候,我们相信任何时候都可以看到。
还想去一次科摩林角。
我想把自己感受到的朝阳记录在照片里,给藤代看。
可是,现在好像来不及了。
当我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时,我决定从过去寻找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于是,我翻开相册,挑选出那一张张照片。
凌乱的大学教室、光照良好的公寓、备货齐全的碟片出租屋、生姜烧饼好吃的套餐店、从高楼大厦之间看到的蓝天、小小的邮票、有跷跷板的公园。平平淡淡的日常景色。
我才发现我想探求的世界原来就在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乳白色的纱巾覆盖着,像那乌尤尼一样、像那布拉格一样、像那冰岛一样,是在天堂与大地之间的景色。
突然,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这时,我明白了,原来自己并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融入这个世界里去。
悲伤的心情与幸福的心情,似乎有些相似。
此刻,我感受着温暖的风。春天很快就要到来。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仿佛就能听见藤代的声音。在那大学的暗室里,从背后传来的声响;在那开往大海的巴士中,大家欢笑的声音;大岛在海边,唱的那首《四月女友》。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爱着某人。
我为死亡感到悲伤。可是,却并不因此憎恨死亡这个事实。
现在是否还喜欢藤代,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只是想写信了而已。
可是,现在写着最后的信,我发现了。
我是想自己了。想念喜欢你的时候的那个自己了。
想再次见到那时那个坦荡荡的自己,所以才写下了这些信。
我爱着别人的时候,也同时得到了别人的爱。
就像日食一样。
在那一瞬间,“我的爱”和“你的爱”变得同等重量。
今日的爱不可避免地会变成昨日的爱。可是,只有共享了那一瞬间的两个人,才能坦然接受爱会变化这一事实。
再见了。
祝愿,现在你有所爱的人,而且这个人也爱着你。
即便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你也成了共享这心情的一个人。
伊予田春
通知列车已到达终点站的广播传来,藤代睁开了眼睛。
看看对面的床铺,老婆婆已经不在。只有她喝过的茶杯还孤零零地被搁置在窗边。谢谢,再见了。离别之际,多想跟她说上这么一句。肯定再也见不到她了吧。就跟那些在列车通过的小站上等待的人一样。大部分的相遇就是这样,不过是一些偶然的交集而已。
清晨的车站像深夜一样漆黑。那种黑上加黑的深深的黑。
从夜班列车上下来的乘客们,小心翼翼地走在宽阔的站台上。背上背着比身体还大的行李,在黑暗中挪步,在这些轮廓里,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
穿过黑暗,总算是到达了一个被一个电灯泡点亮的检票口。藤代穿过人流,走出车站后,坐上出租车,告知司机要去科摩林角海边。
“是要去看日出吗?”
司机一边走在破破烂烂的车站前的公路上,一边操着英语的只言片语问。后视镜上挂着白色贝壳的装饰物,每次车一摇晃,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是的。但愿能赶上。”
藤代满怀期望地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玻璃窗外无尽的黑暗。控制板上装饰着花环,花环上还有小小的用黑木雕刻的大象。这是一个大象姿态的神像。
“那片海很特别。”
街灯的光照亮了司机的脸。他是一位像圣诞老人那样蓄着浓密的白色胡须的老人。
“哪点特别?”
藤代从小旅行箱中,取出一瓶矿泉水。他发现自己非常口渴。
“那是印度洋、阿拉伯海以及孟加拉湾,三处海洋交错的圣地。”
“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听说过。”
“看到日出了吗?”
“不,我错过了。花了十年的时间,总算又可以来看了。”
藤代跟医院请了三天的假,勉勉强强得到了许可。面对支支吾吾的医局长,奈奈提出了代理出勤的申请。“我等着藤代先生带故事回来哟。”她笑着为藤代送行。伍迪·艾伦则交给Mask帮忙照看。Mask感叹道:“我明明对猫咪过敏的。可是,借这个机会克服一下吧。其实,我非常喜欢猫的啦。”他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分别的时候,伍迪·艾伦跳到旅行箱里,直勾勾地盯着藤代,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主人,你为什么要走?”
出租车穿过破破烂烂的沙石子路,开上了水泥道。顿时,车体不再摇晃,车内也没有了声响。以迅猛的速度从对面开过来的车辆的灯光,照亮了行走在夜路上的孩子们。他们也是去看日出吗?心里一焦急就更口渴了。藤代又拿起矿泉水瓶,一口气把水喝干。
“没问题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藤代,低声说,“可能能赶上日出。”说完便踩了一脚加速器。这辆旧出租车就像念咒语一样颤抖着加速向前奔去。
在弥生的房间里找到小春的信时,藤代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长长的梦中苏醒过来。
他拿起信回到客厅,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藤代失去的动心回来了,跟随着硬信纸的手感,那些无法回避的事实都飞蹿到心里来。小春死了的事实,弥生读了这封信的事实。这些所有的都是事实。
弥生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藤代和小春的关系已经成为过去。同时,也知道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头的事实。即便如此,藤代还是担心弥生读过这封信后的感受。并不是因为她知道了藤代藏在心中的恋情。小春直白的心情,她最后时期的想法,藤代与弥生之间丧失了什么感情,这些都明显地浮出了水面。
祝愿,现在你有所爱的人,且这个人也爱着你。
小春写下的文字颤抖得厉害。是因为手指使不上劲儿吗?文字全都摇摇晃晃,看起来没有力气。即便如此,她还是在那个她看得到海的医院,颤抖着手,使出全身力气,将心情传递给了藤代。
我的心中有这般想要传达的心情吗。藤代想。应该给小春怎样的回复才好。只要爱上一个人,就相信在对方的心中也能萌发出对自己的爱意,因此跳入爱河。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却做不到。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能匹配“爱”这个字的情感。
小春的信中附带着照片。
藤代欢笑的侧脸。那是两人第一次去涩谷,在回来的列车里小春拍下的照片。自己也没有看见过的自己的笑颜。小春却看到了。在一个浅色的世界里。在那个有爱的世界里。确实,那个时候,藤代存在过。
出租车突然急刹车停住了。
眼前的道路上,接连停了三辆巡逻车。
“让我过去!我要把这位客人拉去海边。”
打开车窗,司机对警官们大声叫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通往大海的道路非常混乱。为了防止危险,从这里开始就请步行吧。”身材魁梧的警官走到出租车旁说。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司机还是不放弃,“我的客人很赶。”司机在兑现他的诺言。可是,警官没有退让的意向,草草就结束了对话,往巡逻车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从这里开始步行吧。”
司机转头望向客座,满脸歉意地对藤代说。控制板上方的神像也像盯着藤代似的。
“到海边还有多久?”
藤代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
“多久?”司机抿嘴一笑,“这就要看你了。”
藤代报以苦笑,从后备厢里取出行李箱。他拉着沉甸甸的箱子开始往前走。在不平整的沙石子路上,行李箱咯吱咯吱地“跳动”着。
眼前的道路,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的气息开始急促,胸中感到难受,背上大汗淋漓。踩在沙石子里的脚心,已经滚烫到麻木。在这个时隔十年造访的印度城市里,藤代拖着沉重的行李,满头大汗地往前走,他突然感觉这副模样好滑稽,不禁想要笑出来。
长长的道路两旁,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售货摊。白色贝壳首饰被陈列在桌上,颜色鲜艳的T恤被挂在衣架上。熟透了的黄色香蕉和杧果,油炸面包的香味,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儿童玩具,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挂钟,迎着朝日的微弱光芒,无数的露天摊位都在做开业的准备。藤代一边侧眼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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