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的情况下,藤代并不想出远门。“电话里讲不行吗?”藤代问。中河沉默了片刻。话筒的另一边略微可以听到海浪声。明明电话的另一头应该是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却不知为何,这个海浪声听起来如此令人怀念。等待片刻后,她轻轻吸一口气,告诉藤代:“我想跟您说一些关于伊予田春的事情。”
“很多到这里来的人都活不长。所以,我看过很多死亡。”小春总是一边鼓励这里的人,一边拍着照片。大家都说会把她拍的照片当作自己的遗照。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说小春拍出了他们自己都没见过的笑脸。
藤代环顾整个食堂。坐在墙壁旁的两只三色猫咪同时叫着。藤代发现,黑白人物照片贴满了整面墙壁。露出羞涩笑容的老爷爷、安静微笑着的美女、一边流泪一边绽放笑容的青年……
“一直居住在离死亡如此近的地方,是怎样一种体验?”
藤代看着用细图钉钉在墙上的笑脸问道。
“虽然也有让人痛苦的事情,但是到这里来的大部分人都能平和地死去。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让他们以应有的姿态去迎接死亡而已。”
“您是怎样接受患者的呢?”
“人是一种如果身体和心背离就会产生混乱的生物。所以,当人知道自己要死亡的时候,就会因为这个背离而觉得痛苦。”中河用双手捧起装了煎茶的茶杯,“身体先变得衰弱,接近死亡。这个时候最痛苦。因为心还接受不了要死亡的事实。不过,会有一个时刻,心会赶上身体。当这个心和身体都接受了死亡的事实时,就是安定到来的时候。”
藤代跟中河一样轻轻地端起茶杯。还有点儿烫。到食堂来的老年女性们纷纷笑着挥手打招呼:“先生,您好。”中河笑意盈盈,挥手回应,好像幼小孩子们的母亲。
“小春每周往返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去附近城市的影像出租店,为我们挑选在这里播放的影片。我们大家一起看了《罗马假日》《瑟堡的雨伞》《舞台生涯》等。她总是选一些恋爱旧电影,这里的观众们都很喜欢。因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想起来的是恋爱的回忆。”
“我觉得那些不过是空谈。”
藤代喝了一口煎茶。
“不是这样的。”
中河目不转睛地盯着藤代,瞳孔漆黑。
“我半年前照顾的患者是一名在报社干了四十年的男记者。最后的最后他都作为现役记者在写报道,在濒临死亡的前夕,他说他第一次写了一部小说,拿来作为礼物送给我。是一部描写了与曾经的恋人相遇和分离的恋爱小说。”
“是他忘不掉往昔的恋爱吗?”
“我想这可能跟迷恋没有关系。只是他在即将走向死亡时,回想起了曾经那些强烈的情感。”
两只三色猫咪在桌椅间穿梭,画出漂亮的S形,边叫着边凑到中河的脚边。中河摸了摸它们的头。
“小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那部小说写得怎么样?”
“说真的,我读不太懂。但是写得非常工整认真,我想真不愧是新闻记者出身的人写出来的小说。不过,我还记得他最后写的那句话,让我很有共鸣。”
“什么话?”
“生的实感,在离死亡越近时感觉越清晰。他说,这个绝对矛盾在日常中成形的方式就是恋爱,人处在恋爱情感之中,可以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说得真好。”藤代笑了笑,“是的,让人不由得想记下来。”她眯着眼睛笑了,并邀请藤代:“雪也停了,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吧。”
从里面走出来后,眼前的视野里全是蔬菜田地。海风中,蔬菜的叶子像波浪般摇晃。“这是萝卜,这是土豆,还有胡萝卜和卷心菜。”中河在田野里一边走,一边一个个认真地介绍。踩在柔软的土地上,穿过田野,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拐弯的防波堤。在尽头处,还可以看到几个重叠在一起的钢筋水泥板往大海的方向延伸,白色波浪在上面轻轻地拍打。
“小春说最后能去旅行,真好。”望着厚重云朵下宁静的大海,中河继续,“虽然她还喝着药,但还是看到了很多像梦一样的景色,她因此非常欢喜。”
“我收到了几封她的来信。”
“她也给我看了她的照片,乌尤尼的、布拉格的等,还有……”
“冰岛,对吧?”
中河朝着防波堤缓慢走去。那里虽然停泊着几艘渔船,但是并没有航行的迹象,那波涛中摇晃不定的样子,像遇难船一样。藤代跟着她那纤瘦的背影走去。
“住进这里的医院后,小春怎么样了?”
“她很痛苦。”
“……是吗?”
“嗯,非常痛苦。”
说着,中河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闭上了眼睛。这表情里仿佛能窥见小春临终前壮烈的时光。
“旅行回来后,小春在大医院接受的手术并不顺利,也找不到合适的抗癌剂。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瘦了很多,饱受疼痛折磨,吐了很多。”
两人在防波堤上肩并肩行走。在钢筋水泥块的尖端,钓鱼的人挥动长杆的姿态化作夕阳下的剪影。
“在生与死之间,有难以忍受的痛。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小春的痛苦还是超越了我所能正视的痛楚。为了尽量保持意识的清醒,她也不想使用太多止痛剂。”
是吗。小春。有多痛苦。藤代想说出声来,却吐不出一个字。无论说什么,仿佛都无法作为描述小春最后时刻的准确语言。
“小春,最后还是按她应有的姿态走的。”
“……小春,做了什么?”
“有一天早上,我到病房,只见她手里拿着大胶卷相机。她说她想去海边。那个时候,她因为服用了止痛剂,意识有些模糊,走路也有点儿困难。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什么都想去,她用颤抖的手握住床的一端,好几次要坐起来。我没能忍住眼泪。赶紧把轮椅给她拿过去,推着她去了海边。”
在钢筋水泥堤岸的最末端垂钓的人影突然大幅度移动起来。是钓到大鱼了吗?鱼竿已经弯成了弓状。为了不放掉鱼,钓鱼的人影在不停移动。向左,向右。这不停移动的身影,仿佛在跳着什么舞蹈。中河眯着眼睛,盯着钓鱼人的“舞姿”。
“防波堤的尽头处,她摆好相机,将取景器调到水平线上。用无力的手支撑起相机,不停拍摄这片大海。”
孤独的灰色大海。这是小春最后看到的景色。想到这里,藤代感觉胸口发闷,简直快要无法呼吸。
“……小春很喜欢大海。我们两个人去印度旅行时,到过一个叫作科摩林角的印度南端小城市。在那里,她每天都望着大海。
“实际上,我曾在印度工作。从日本的大学医院中途休息了两年的时间,在新德里医院待过了那段时期。与在那里遇见的印度外科医生交往过。他带我去了科摩林角。我告诉小春这件事后,她非常吃惊。她说感觉跟我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是这样啊……真的好巧。”
钓鱼的人停下了脚步,鱼竿已经不再弯曲。他以原来的姿态朝堤岸的最顶端伸出长竿。是鱼已经钓上来了吗?还是鱼从钩上逃走了?
“她一边望着藏在云中的朝日,一边对我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好像没有赶上’。”
是的。那时候,我们没有赶上。忘却的光影像浪涛一样拍打过来。
从圆形窗口中看到的银色翅膀。什么时候我们再来看吧。在从印度回来的飞机上,小春俯视着眼下的大海,小声地说。是的,什么时候我们一定要再来。藤代回答。
“我们俩错过了科摩林角的日出。尽了力但还是没赶上。我跟小春约好了,什么时候再去。那个时候真的觉得,这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办到的事情。”
“就在那天下午,她去世了。晚饭时间,我去房间里叫她,她像睡着了一般,悄悄地走了。”
中河从包里取出一个相机。她说:“这个应该交给你。这是小春的业余单反。”藤代接过来,只感觉分外沉重,这个重量仿佛就是与小春在一起度过的岁月。
临别之际,中河笑着说:“感谢你今天特意前来。能跟你交谈,真好。托您的福,我一点儿一点儿地想起了小春。”中河说着,依旧保持着笑脸,用纤细的手指拭干了眼角的泪水。
小春的相机里还装着胶卷。
藤代回到东京,为了洗照片,去了一家电器连锁店。听着大音量播放的店内宣传曲,正准备把胶卷放到白色荧光灯照射下的柜台上,这时,藤代突然意识到不该在这里洗照片。
于是,他告诉店员自己要带走胶卷,于是只购买了相纸,就径直走到了大学。穿过只剩下焦黄色枝丫的银杏树林,进入摄影部的活动室,那里有埋头打电脑游戏的老成模样的学生,还有脖子上挂着相机、绽放着灿烂笑容的青年,以及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情侣。看到这副光景,藤代感觉到的,并非似曾相识的怀念之情,而是有一种焦急的心情涌上心头。仿佛这是一场只更换了演员的戏。进而,想到自己再也无法站在这个舞台上,就有一种想要大声叫出来的冲动。墙壁还是一如既往,杂乱无章地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只不过,其中的大部分都是用数码相机拍摄后,用Photoshop加工过的色彩鲜艳的照片。
得知藤代是学长后,社员们都大吃一惊,客客气气地给藤代端来椅子。藤代跟他们一边谈笑,一边从他们那儿了解到,社团会费涨了一千日元,因为数码相机使用起来轻便,社团的成员增多了等各种新动向。
去海边夏令营作为一个传统保留了下来。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让藤代用暗室。
藤代一个人走到地下,打开暗室门。醋酸的味道一下子唤醒了曾经的记忆。曾经,自己在这里,小春在这里,大岛也在这里。红灯下浮现的图像,让藤代心跳开始加速。他一圈圈将胶卷卷在卷盘上,一边看着放大机,将相纸放在显影液里摇晃,接着倒入定影液、稳定液。他一边回忆着每一个步骤,一边加洗着小春拍摄的照片。
等待照片晾干的两个小时里,藤代也不想回活动室,就走进了大学后面的一家咖啡店。曾经跟小春一同来过的这家咖啡店,一如既往地放着华丽的摇滚音乐。自从与小春分手后,藤代就放弃了胶卷摄影。最后的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结果,也没能拍成人物写真,就连为此后悔的心情也都早已烟消云散。
藤代一边看店里的漫画一边喝柠檬茶,然后结账出门。没想到价格居然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藤代吃惊地看着店主,店主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须,问藤代:“已经没在摄影了吗?”又问:“你那时候的女朋友现在还好吗?”藤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就走出了店门。在某些人的记忆中,小春继续活着。
回到暗室,藤代目不转睛地看着用回形针挂起来的照片。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渐渐地就能看到照片上的大海。虽然聚焦效果不好,曝光也乱七八糟,但是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包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巾。
藤代一直盯着照片,只见小春真正想拍摄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地显露出来。不是大海。她对着那被海上厚重的云雾所遮盖着,还拼命绽放光芒的朝阳按下了快门。一张又一张,小春一直在不停地拍摄朝阳。就像是伸出手,去触碰在云端的那边能看见的光芒。
藤代感到腹部痉挛,不禁开始呜咽。他蹲下身子,手中还拿着照片,却已经动弹不得。什么时候我还要再来看朝阳哟。小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痛苦、悔恨,无以复加。可是除呻吟之外,别无他法。醋酸的味道似乎让悲伤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藤代一时无法从暗室里走出来。
Mask用他那骨节突起的长手指握住麦克风。
韩国组合的舞曲奏响,轰鸣的重低音在被LED包围的空间里回荡。眼前的显示屏上播放出一条条歌词。Mask也不看歌词,就在扇形舞台上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唱了起来。他的身后是电吉他、电贝斯,还有电鼓。三个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长上衣、长头发、下半身被铅笔裤包裹着,搭配着破破烂烂的匡威运动鞋。
刚唱完Mask就闭上眼睛举起拳头,自始至终一副韩国明星范儿唱完整首曲子的他,得到了舞台边观众们热烈的掌声。他露出腼腆的笑容,从舞台上走下来。很快,20世纪80年代的偶像歌曲响起,乐队炸开了花。
“真了不起。”
藤代看着身着衬衫的胖男子高举双手往舞台走去,在Mask耳边说。
“不,最初是有点儿害羞,不过唱完后没想到心情这么舒畅。没想到自己竟然敢在乐队面前唱歌。”
Mask眯着他那修长的眼角,笑嘻嘻的。外面寒气十足,但他穿了一件大领口的白色薄T恤。从他的后背,能闻到微甜的香味。
这栋挤满了外国人俱乐部和女子酒吧的市中心综合大楼,藤代跟Mask两人一起来到最顶层的现场演奏卡拉OK厅。得知小春死讯后的第三个星期,生活一切照旧,弥生还是没有回来。藤代有一种身体被掏空后,被丢弃在荒野里的感觉。可是,却又像是被打了麻醉药,感觉不到疼痛。他一直躺在床上,过着每天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的日子。
五天前Mask邀请他去喝酒。藤代在回信的邮件里写了自己可以去喝酒的日期和时间后,就顺带写了婚礼延期的事情。
上周,藤代一个人去了举行婚礼的酒店,取消了酒店的预定,随便编了一个亲戚遭遇不幸之类的理由。婚礼策划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展现出完美的笑容,提出延期一次的解决方案,并给了藤代一个带有鼓励的笑脸,仿佛在说:“你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特殊。”
藤代本打算去个安静的酒吧聊聊天,可到达的却是绚烂灯光照耀下有乐队现场演奏的卡拉OK厅。看到藤代进入店内后一副愕然的样子,Mask兴奋地说:“悲伤的话还是要在这种傻不拉唧的地方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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