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来确定爱与不爱是办不到的。确实,其中是不是包含爱,这是怎么也无法了解到的。
“而且两个人是不是彼此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最终也无法确认。”
挤在弯道上的车辆开始移动。奈奈是否也像藤代一样把那车辆组成的长龙看成了黑色的巨蟒呢?
“我的朋友,他的未婚妻逃婚了。好像并不是因为跟妹妹的事情被发现而发生的。”
“是被看出来,他并不爱她?”
“不知道。”
“自作自受。”
突然,奈奈用她那低沉又清透的声音小声说。
“嗯?”
藤代不禁反问。
“啊,对不起。”
奈奈微微低下头。
“自作自受。”藤代念出了口,表情却略带僵硬。
“其实,这不是朋友的事情吧,是你自己的事情对吧?我知道,因为我也很拼命地在做这个工作。”
你果然优秀。藤代忍住了想说这句话的冲动。取而代之,报以微笑。只见奈奈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盯着藤代。这时,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飘来。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无法跟男性在一起吗?”
“为什么?我想不出原因。”
“我也是自作自受。”奈奈缓慢地又躺回到床上,继续说,“因为我也是患者。”
“是因为移情之类的原因吗?”
“有可能只是转移而已。不过,有一件很清楚的事情,就是与他相遇之后,我谁都不能爱了。”
说完这个前奏后,奈奈就开始缓缓道来自己的故事。就像并不是为了讲给谁听,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藤代看着她的侧脸,镶在深深的双眼皮里的那双瞳孔,在微微地抖动着。
那是奈奈刚成为精神科医生时,她在京都的一家医院里诊治一名患有摄食障碍的高中生。那是一名拥有白皙透明的肌肤、栗子色的头发、细长眼睛的美少年。这个少年每隔两天来诊察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和生活,所有的痛苦都告诉奈奈。不知道该吃什么而烦恼,一直失眠的事情;感觉在学校无聊,但又装作很开心的样子;父亲常年出轨,而母亲虽心如刀割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医生,你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少年说,“因为有医生在,所以我总算能勉强活在这个世界上。”奈奈用尽全力接受他的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他的诊疗之中。当时,她还有一个交往了两年的当内科医生的男友,渐渐地奈奈无法享受与男友在一起的时光,最后只好以分手告终。她就是在帮助少年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到了这种程度。
然而,奈奈却被突然告知要让她调剂。那是她自己所期望调动到的东京医院。那天,她基本上没睡着觉。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少年,好几次都从梦里醒来。她一直在询问自己的内心:我把那孩子当成什么了?一番思考后,奈奈接受了调剂。她比什么都更害怕一直像这样下去,连自己也会慢慢控制不了自己。
一口气说完后,奈奈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痕。可能是因为还疼吧,她的脸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她用那白皙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红肿的脸。
“我把自己要调剂的事情告诉了那个孩子。他沉默了片刻后说:‘今后我要靠什么才能生活下去啊?’说着就哭了起来,泪珠从他清瘦的脸上接连不断地往下落。‘请您帮助我。’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面对这样一个孩子,我感觉到心底的热情在往上涌。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的热情。有可能这是一种跟性欲相接近的热情。我有一种想要把那个孩子抱住并亲吻他的冲动。对少年患者抱有情欲的我,是不是已经疯了?或者这份感情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我反复思考,不得其解。不过,我没有抱住他,就连他的身体都没有触碰。那个时候的心情该用怎样的方式表现出来,就连现在的我也毫无头绪。”
如果这个不是爱,那该怎么称呼这种感情?藤代想。小春、弥生,还有纯,以及在眼前一直讲话的奈奈,她们的表情在藤代的脑海里闪过,各种爱的模样和爱的残酷让藤代惊讶又感到无力。
他不觉得奈奈的选择是错误的。作为精神科医生,她的判断切实靠谱。丢弃了自己的爱,保护了患者。藤代望向窗外,太阳开始落山,夜幕渐渐展开。弯曲的道路上,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开着红色尾灯的这些家伙看起来犹如另一种生物扭动身躯。
“我和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没有超越患者和医生的关系。目送他走出诊室的背影,我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泪如雨下,连站都站不起来,哭得气喘吁吁。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跟男性接触了。我尝试过几次接受对我抱有好感的人,可是,身心依旧无法允许男人的触碰。我渐渐地明白,我遇到了唯一的那个人。那个孩子太特别,其他的人都无法成为我的选择。我无法跟男人在一起的原因,可能是我觉得除了那个孩子以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说完这番话后,奈奈深深地吐了口气,躺在床上。那如瓷器般细长白皙的手脚在床单上自由地伸展。藤代想,如果触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可是,却没能伸出手。
藤代往窗外望去。高个儿的男女肩并肩走在狭窄的道路上。肩膀相靠,脚步迅速。藤代想,这景象仿佛在哪里见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背影就像三年前的自己和弥生。那时,他和她向同一个车站走去。急切的步伐,向前行走。确实有那个时候。
“为什么我们可以治愈他人的病,却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藤代看着奈奈的侧脸问。
“不光精神科医生是这样。无论是谁,在面对别人的问题的时候,也许都能够给出非常中肯的建议,但面对自己的问题时却无法解决。”
奈奈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回答。
尤其是关于爱的问题,藤代点点头。
“唉,不过……究竟有没有解决他人的问题也……”
“怎么回事?”
“不是经常有吗?比方有因为婚外恋而烦恼的女朋友,大家都会给她建议,说她是在浪费时间,劝她赶紧撤退。”
“是啊,经常会有。”
“虽然说的内容有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无法真正拯救为此烦恼的朋友。”
“确实都像是些人工智能也能给出的答案。”
“是啊。这样的话是无法拯救别人的。”
“也就是说,我们的工作也只是眼下安全而已,将来也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
“好消息对吧?”
突然,门开了,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走了进来。不规整的头发,一副像混血儿一般的面容,这个青年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对,是今年刚到医院来的年轻的外科医生。可能是刚做完手术,到这里来休息了。他看见躺在床上的奈奈,还有旁边站着的藤代,惊讶地小声地说了句:“啊,对不起,我待会儿再来。”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关上门离开了。
“被他怀疑了吧?”
奈奈强忍笑意说。
“有可能被怀疑了。”
藤代没忍住,笑了出来,“那该怎么办呢?”
“我去给他解释解释?”
“都可以。反正所有的恋爱都是像误解一样的。”
“恋爱什么时候都让人感动,是因为它已经超过了人的智力范畴了吧?”
“所以才有趣嘛。人类是一种无法被自己能想象到的东西所感动的物种。”
“唉,我们也是因为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才选中这个工作的呢。”
奈奈边从床上坐起来边说。对,藤代得意地笑了。
“精神科医生这类人,或多或少自己都是病人哟。大部分的精神科医生都很不可思议地会选择跟自己问题相同的领域,然后诊断跟自己相似的患者。我们看似在治愈他人,其实说不定只不过想治愈自己而已。”
远处有电话响了。是不是急救电话?像是在寻求急救的电话反复响了五次、六次。藤代听着声音。七次、八次。可是没有任何人应答。
“今天让我早一点儿回去吧。”
回过神来,奈奈从床上站起,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长衫。
“明天也休息吧?你脸还肿着。”
“不,明天我要来。有需要就诊的患者还等着我。”
见奈奈往门口走去,藤代叮嘱道:“不用勉强自己。”话音刚落,只见奈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藤代先生,谢谢您。”
“怎么了?”
“今天我第一次跟人讲出了我的那件事。一直以来都没能跟任何人说出口。”
奈奈像逼着自己继续说:“我曾经决定不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情,可是我现在想能告诉先生您真是太好了。这让我意识到,他早已经成为过去,比我自己意想中的还要更远的过去。”
说完,奈奈那带着伤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能是又疼了,她的脸皱了一下。“先生,请您跟您的未婚妻也好好地沟通一下吧。”说完就关上了门。
等藤代回过神来,电话声音已经没有了。是谁去接了吗?还是电话那头的人放弃了?只觉得在这医院里还停留着一种需要救赎的气息。
那天夜里,藤代在车站前的家庭餐馆里就完餐后,在便利店买了东西回到家中。面包、牛奶、鸡蛋、西红柿,还有买来备用的厕纸和垃圾袋。两手都大包小包的状态下,好不容易从邮箱里取出邮件,打开家门,“啪啪”两声把鞋子脱下,走进客厅,把街边收来的广告单和信一起往桌子上一扔。新公寓的广告、水电费的通知单,还有用法国国旗的三色镶边的航空信。信封上贴着色彩斑斓水果图案的邮票,还印有看不懂的语言的印章。
藤代俊先生
这用深蓝色钢笔书写的文字,不用怀疑,就是她的。
一月的碎片
我想把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
即便那只剩下碎片。
我在一处远离东京的地方写这封信。
走在这陌生城市的繁华街道上,我想起了那时候的心情。
决心跟你结婚那天的心情。
那是炎热夏日的一天。
商业街上正在举行夏祭,屋台鳞次栉比,人潮涌动。
为了买傍晚的食材,我们扒开人群往前走,紫色夜空上绽放着小小的烟花。
烟花,真是不可思议呀……
看着烟花接二连三地飞上天空,你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至于烟花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我几乎不记得了。可是,和谁一起看的,感觉到了什么,以及那时候的心情是如何的美妙,我都记忆犹新。
你说着,开心地笑了。
之后的一小会儿,你就站在人潮里,抬头望着花火。我则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侧脸。只见你也往我这边看了过来,对我说:“跟我结婚吧。”两手提着装满蔬菜的塑料袋,告诉我你希望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那时候,我和你都感受到了彼此的爱意。
共享了一种叫作幸福的感情。
身处这座城市,我有一种将所有的事情置之度外的感觉。
感觉我这个人,不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
可是,一个人的时候,这种孤独还可以忍受。
曾经在我们之间存在过的东西,以及现在失去了的东西。
我们都懈怠了爱。嫌它麻烦。
懒得去把这些细微的心情收集起来。
于是,就这样。我们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我想把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
即便那只剩下碎片。
二月的大海
“藤代,你这不是一直在等待吗?
你有过一次主动去寻找什么东西吗?”
窗外,无色的田园风光如流水般淌过。山的出现像是为了将一个个田园分开,穿过这座山又能看到新的田野展现在眼前。总之,哪里都看不到人影。窗外的世界带给人一种仿佛人类已经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的错觉。环顾车内,与车外一样,不见一个人影。只载了藤代一人的列车,悄无声息地向前行驶着。从东京出发时下起的雨,渐渐地化作春天的雪。
从小站下车,可以闻到一股轻微的潮水气息。藤代突然想起今天的目的地在海边。尽管车站里不见人影,但车道里还是并排停留着五辆出租车。坐上出租车后,藤代问司机这车站是怎样一种设计,出租车不会太多吗?司机说,因为这座城市里会开车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不管是去车站,还是去超市,大家都坐出租车出行。司机一边捯饬着他那头浓密的白发,一边哈哈大笑着说。
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十分钟之后,就看到一栋大房子。
从出租车上下来,进入胭脂色的大门,可以看到尽头处有一个宽敞的椭圆形中庭。细雪蒙蒙之中,银莲花、椿、水仙和荠菜在静静地绽放。一朵郁金香混在冬季的花朵中,性子好像有点儿急,没等春天完全到来,就已经绽放成一朵火红的花。
“感谢你特意从大老远赶来。”
在玄关处迎接藤代的,是两只三色猫咪和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我是电话里跟你联系的中河。”用稍带口音的声音做完自我介绍后,她将藤代领进饭厅,把一杯煎茶放在一尘不染的饭桌上。
“我才该感谢您,谢谢您特意通知我。”
藤代一边低下头,一边观察中河的面容。脸和脖子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可是黑色的瞳孔里散发着强有力的光。这是跟很多困难抗争过的战士般的美丽瞳孔。
“还有,这个也请用。”中河端来用木制器皿装盘还冒着热气的汤。番茄酸味后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洋葱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藤代不由得称赞好喝。
太好了,中河露出笑容。她上身穿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衫,下身是材质柔软的宽松长裤,外面还披了一件白色的外套。她的凉鞋啪啪作响。她端来椅子,在藤代对面坐下来。
“藤代先生,你是医生,对吧?”
“是的,精神科医生。在大学医院做勤务医生。”
“那跟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完全不一样。”窗外,充当了防风林的竹林在寒风中摇晃。竹林前面,一个坐在轮椅上有些年老的男子缓慢地经过。
“而且,这里用的是跟大学医院完全不一样的一套管理制度。”
三天前的夜里,中河打来了电话。
她说是通过宾得知晓了藤代的联络方式,说有要事需要跟藤代交代。在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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