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Mask的话音刚落,一名女演员就走了进来。这名演员作为剧团出身的实力派,在舞台剧和小电影中大展身手。她的旁边站着一位皮肤白净透明,一双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无生命感的少年。“这个孩子是个天才。”她说。据说他是成为喜好占卜的群体中热门话题的四国神童。“我也在很多地方做过占卜,还是第一次遇到占卜得这么准确的。”女演员像发表演说般说完后,一群女性就沸腾起来,个个都想赶紧找他占卜。
于是,接下来,少年就开始在二楼的房间里一个一个占卜。女性们都醉得厉害,开始畅聊起当年戛纳电影节上的有趣电影,以及自己讨厌的电影评论家等。藤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个场景。正在这时,Mask从一旁凑过来,像鉴赏物品一样看着这群女性。
“那个戴眼镜、腿很漂亮的负责收购的女性,还有那个留着整齐刘海,像文学少女一样有灵气的女孩。”
“嗯?她们怎么了?”
“我跟她们上过床。”
“哇,你还真会玩。”
“不是玩。我是在收集接下来我要工作的这家公司的信息。”Mask露出爽朗的笑容,“要想听到内部的消息,上床是最快捷的办法。睡觉之后,女性基本上什么事情都会说给我听了。”
跟他所说的这些事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上有一股不知道为何带点凉意又高贵的气质。好奇心战胜了鄙视的情绪,藤代追问道:“虽然我完全不赞同你的观点,但还是觉得你好厉害。怎么才能这么简单就……”
“我只是不会去做那些降低概率的事情。”
“概率?”
“是的。藤代先生,你如果发现女性的连衣裙背后的拉链开着,或者袜子开裂了,你会告诉她们吗?”
Mask一边看着戴眼镜的女性一边说。那个女性正喝着红酒,张大嘴巴放声大笑。
“嗯,可能会说。”
藤代也看着这个女性回答。只见她大幅度地晃动着身体,葡萄酒几乎都要从玻璃杯中洒出来。她的腿确实漂亮。
“啊——啊!”
“啊——啊?”
“完全不行。我是不会说的。因为,即便对方当场对你表示了感谢,你跟她做爱的概率也会降低。”
“原来如此。”
“我如果想跟女性做爱的话,我就会无视那些体贴的细节和礼仪。如果你积极主动地去做这些,女性就会防备。所以,我一直做的不过就是不断回避这些降低概率的事情。就这样,就能上到绝大部分的女性。”
“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
电影公司的女职员们把带来的东西铺展在桌子上。
塞拉诺火腿、美草勒奶酪、泡芹菜、黑油,同时打开红白两色的葡萄酒,一边问相互的喜好,一边注酒。
“不过,如果这么简单就到手,肯定觉得没趣吧。”
“是的。所以,我最近在寻找说谎话的人。”
“说谎话的人?”
“是的。比如说,那种说自己从来没有跟男朋友以外的男人做过爱的女孩。”
Mask稍稍喝一口香槟,视线转移到那个一边在盛菜一边闹腾不休的留着齐刘海的零工女孩身上。
藤代看着这个打工女孩,小声附和道:“可能真的有很多。”都已经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了,她还穿着黑色的紧身裤,腿脚有些肉感,腿肚子还不断地抖动着。
“那些大部分都是说谎。所以,一旦发现这种骗子,我就会去勾引她。基本上当天之内就会弄上床。”
“哇,听起来好过分。”
“不过,这是真的。这样的女性并不是只跟男朋友做,只是没有把男友以外的人算进来而已。”
“真是让人如梦惊醒啊。”
“我觉得,女孩子嘛,总之是一种容易感到寂寞的生物。所以,我给她们的虽然不是爱情,但是是一种作为人类的爱。”
“你这种人真是没良心。”藤代轻轻地戳Mask时,正好从二楼传来告知轮到藤代去占卜的声音。
藤代走上二楼,走进房间。这个只有盏台灯照亮的漆黑的房间里,少年手持水晶球以正坐的姿势等候着,先让藤代在小纸上写下自己的出生年月和出生地,然后将这张纸折小,放进紫色的巾着袋里。然后他抚摸着水晶球,一边注视着水晶球,一边开始念叨起什么来。那就像是民谣一般的悲壮声音。最后,少年告诉藤代两个预言。
藤代从二楼下来后,Mask就走上楼梯来交换。擦身而过时,Mask指着二楼,露出一副在问“怎么样”的表情。藤代偏着头,撇撇嘴,回答:“能怎么样,我不知道。”
“Mask跟你聊了很久呀。”
藤代手持红酒瓶给自己添酒。
藤代的朋友坐到身边来。
“啊。”
藤代侧眼看着她。只见她好像已经喝高了,从脸到胸口都红透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呀?”
“咳,男人之间不着边际的对话。”
“关于恋爱方面的吗?”
“关于性爱方面的。”
“是嘛。不过,他是个同性恋哟。”
朋友把嘴巴凑到藤代的耳边,小声地说。
“是同性恋?”
藤代一时半会儿完全没理解朋友到底在说什么,不禁叫出声来。朋友皱着眉,赶紧让他小声点儿。
“嗯,该说他是同性恋好呢,还是双性恋好呢?总之,他好像也能接受女性。不过,基本上还是喜欢男性。”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儿吗?”
“也许都还不知道吧。我也是把他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悄悄告诉我的。他的男朋友是一个当西点师的帅哥,经常到我们公司来玩,这点应该不会错。”
咚咚咚,轻微的脚步声传来。Mask蜷缩着长手长脚,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一边笑着说:“他说我当不了有钱人。”说完就跑去女人堆里跟女人们一起聊天了。只见他那褐色的瞳孔打量着桌子上各式各样的菜品,女人们就开始给他介绍这些不同的口味。这个好吃,那个一般般。那边那个有点辣。Mask嘻嘻哈哈地笑着道谢,长长的手指抓起黑橄榄。女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盯着他的指尖看。
从那以后,藤代就跟Mask每两个月出来一起喝一次酒。每次邀请的人都是Mask,而且都是在藤代都快忘了的时候就会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每次喝都会喝得烂醉,听他讲自己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性生活。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Mask的口中听到他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那之后,占卜少年的两个预言中,只有一个成真了。藤代确实搬到了河边住,但是并没有弄伤膝盖。
播音机里传来了电子音乐。那是几年前突然去世的一位京都艺术家创作的最后一首曲子。那舒服的声音就像雨滴敲打湖面,波纹荡漾开去的感觉,在微暗的空间里回响。
“我以前的女朋友寄信来了。”
藤代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他的视线在空中摇晃。
“什么时候的女朋友?”
Mask也恍恍惚惚地问。
“大学时的女朋友。九年不见了,突然寄来。”
坐在里屋沙发上的女人,突然大声笑起来。她旁边的大个子男人,手环抱着这女人的肩膀。酒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表情,不过依然能看到这两个身影重合在一起。
“写信?真是复古啊。”Mask摇摇玻璃杯,杯中的冰块咚咚作响,“我最后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好久好久没做过这么细致入微的交流了吧。这就叫作‘纯爱’吧?”
“嗯,写不成恋爱小说哟。”
“也是哈。虽然很可悲,不过确实这种故事跟现实中的恋爱基本上毫无关系。”
“以前,我以为纯爱之类的,什么时候想要就能有。现在想起来,才发现那基本上只有故事中才有啊。”
“现在也不晚吧?看,你以前的女朋友不是寄来了情书吗?”
“你当我傻吗?”
像是为了缓和藤代的反驳,Mask边笑边取出手机,灵敏地给好几个人发去了信息。不知道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即便他已经看上去醉醺醺的了,可是手指的运动看起来依旧冷静沉着。
“可是啊,藤代,人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因为我们很容易毫不客气地伤害那些在我们身边爱我们的人,而不是我们憎恨的敌人。”Mask的脸被智能手机的荧光屏照亮。“我虽然总说什么博爱,其实,不过就是没法儿去真正爱一个人而已。所以就像这样跟某个人不断谈论性的话题。即便在故事中感觉到爱,却无法爱自己身边的人。”
“啊,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Mask会心一笑,说自己喝不下了,就趴倒在酒吧台上。藤代缓慢地抚摸他那烫成波浪般的头发。
往酒吧的里面看去,刚才放声大笑的男女已经不见了。就像是青烟消失在黑暗之中一样,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在那里发生过的性爱的气息还仿佛飘荡在沙发上。
“前些日子真是对不起,我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
藤代盯着手机画面,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的信息画面。只有这个是现实,藤代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收到了纯发来的信息。正当他在踌躇时,想起了那天的噩梦。
应该尽量回避两人单独相见的情况。可是,纯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想跟藤代说,藤代也觉得还有些该跟纯讲的话还没讲。只不过,应该说什么,还没有想好。跟Mask喝了个通宵,借着酒的力量,藤代给纯回了邮件。几个来回后,两人决定在下周周末的傍晚在离纯家仅几分钟脚程的地铁站大楼的咖啡厅里见面。
明明是第一次到纯居住的街道。但是,这里却跟在梦中所见到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车站上方是巨大的购物中心。橘红色的夕阳照射着来来往往的家庭,四处欢闹奔跑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听起来宛若回声。
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店,看起来像模仿巴黎风制作的便宜货的纯色调室内装修。两人点了冰咖啡和冰拿铁后就开始找位置,店内人声鼎沸,于是两人就找了露天圆桌就座。藤代不断地跟自己说,大部分的似曾相识都是因为过去的经验在大脑中重新组合而已。拿着红色、白色、粉红色的气球的孩子们围成一个大圈奔跑嬉戏着。仿佛在哪儿见过这个场景。回忆开始浮现,可是,却找不到对照的风景。
只有出现在咖啡店里的纯的样子跟梦中有所差异。大尺寸的白色T恤配上镂空牛仔裤。身体的线条被隐藏起来,在这个被家庭气息浓郁的地方所渲染出的造型中感觉不到性的香味。只有那裸脚穿的漆皮高跟鞋,还有那像在撞击木地板的声音,还残存着梦中的气息。
“天气越来越热了啊。”
纯在位子上就座,拿出白色的手帕擦拭汗水。
“湿气也很重。”
藤代把冰拿铁递给她。“谢谢!”纯温柔地道谢,接过塑料杯。明明都已经是傍晚,蝉声依旧不绝于耳。
“店内的座位空出来后,我们移到里面去吧。”
“没关系。我喜欢热天。”
“是吗。”说着,藤代把冰咖啡杯放到桌上。纯坐在正对面,正埋头用吸管吸着拿铁。淡茶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
……
别着头发的耳朵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小珍珠耳钉,白皙的脖子上有汗珠滚动。
“对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告诉姐姐了吗?”
纯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藤代。
藤代避开她的眼睛,喝一口冰咖啡。
“没说什么详细的事情。你也跟松尾开不了口吧。”
“那是当然。不过,姐姐她的直觉很好,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
“有可能。”
“你别看她那样子,其实嫉妒心很强的。”
“是吗?”
“哥哥,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就要跟她结婚呀。”
甜甜的香味飘过来。可能是从对面的甜点屋飘来的吧。橱窗的托盘里摆放着一排排用砂糖装饰后光彩熠熠的棕色甜甜圈。来自美国的这家甜点屋因为吸引了络绎不绝的人群,常常要排长队才能买到,所以很有名气。不知不觉间,咖啡店里的人流散去。刚被香味吸引,藤代还没来得及接住纯的上一句话,纯又继续说:“我想你看现在姐姐的样子,肯定没法儿想象,她以前一交男朋友就是一副很沉重很恼火的样子。所以,每次都把人家吓走。于是,不知不觉之间,她把自己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部给丢弃了,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地生活着。”
甜点屋里有两对情侣在挑选甜点,看起来像是本地的大学生。两个男孩子都穿着黑色外套搭配白色T恤,下面是米黄色的中国产材质的裤子。女孩子们也都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就像复制粘贴后的两对情侣。模样看起来非常小。十年前自己是不是就那副模样啊,藤代想。
“哥哥,你有兴趣吗?”
“什么兴趣?”
“关于姐姐的事情。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想要去知道。”
怎么会。藤代抑制住了想要这样说的冲动。在这种时候,藤代总会想自己的感情总是比弥生的感情慢了一拍。而且,感觉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似乎被这个妹妹看透了。
“姐姐上高中的时候,单恋一个从同一个车站上车的同年级男孩两年多。在要毕业的时候,终于下决心去表白了,于是总算是交到了男朋友。那男的是个无趣的男人。虽然说不上丑,但是又老土,又不会说话。可是,姐姐喜欢得不得了,每次约会时,都要为了服饰、发型精心打扮,苦苦来找我咨询意见。于是,她自己衣服的品位,喜欢的音乐,慢慢地都变了。我最讨厌那种为了迎合对方去改变自己的行为。姐姐长得又漂亮,头脑又聪明,为了那种男人去改变,我真的受不了。”
就像装满污水的水缸里开了个洞,里面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了一样,纯那模模糊糊的话语缓缓地接二连三地流了出来。她摆弄着她那涂得白白的指尖继续说:“我看见过姐姐在房间里跟男友接吻的样子。姐姐还哭了。我当时大吃一惊,没想到她是那么喜欢那个男友。接下来,姐姐就让人感觉越来越沉重了。每次约会都很早就起来做便当,熬夜、和面、做面包,买了好多本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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