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穿上熨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进入旁边的诊室。简单的铁制办公桌上放着白色微软笔记本电脑,同种类型的黑色圆珠笔摆放了四支。墙壁上没有海报和图片,只有单色调的朴素窗帘。这是一个简洁朴素,没有多余信息的房间。房间里,藤代的后辈奈奈医师正在整理病人们的病历卡。早上,藤代一般都比其他的医师来得早,但是她比藤代还要更早。每次都是藤代被她迎接。
“早上好。我已经看过中午之前的病例了,我把它们放在这里。”
奈奈长手长脚,鹅蛋脸看起来精致小巧。可能是因为她一年到头都不化妆吧,她的肌肤像陶器一般白皙平滑,伸懒腰的样子像芭蕾舞女演员。从跟她同期入职的医师那里听说,她在医学院就读期间还经常在大街上被星探搭讪。
“早。今天也要辛苦你了哟。”
藤代边看病例边说道。一如既往,从早上开始,来看心理问题的患者就排起了长龙。
“今天,桑原要来。”
“他又要来说什么啊……”
“我想他只要好好吃药,病情应该是稳定的呀。”
奈奈的声音小而清脆,说完她露出略带紧张的表情。
有个叫作桑原的患者一年前在这里就医,他二十出头,患有境界型人格障碍。一眼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好青年,但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学校里他都容易情绪化,与人的关系无法稳定,不定期地需要到精神科来就医。他曾不问青红皂白地否定医师们的话。“他们把我当傻瓜。”他一直这样说,也不听人劝告,于是不停地换着医院就诊。
几年前,这个人终于在郊外的医院安定了下来。是一个刚出护士培训学校不久的新人护士改变了他。这个护士对桑原这位她最初的患者尽心尽力,耐心地倾听他那些漫天跑火车的话。可能是被她的献身精神感动了吧,渐渐地桑原开始接受治疗。在她的面前,桑原也变得能老老实实听医师讲话了。
可是,半年后,这个护士却突然产生了抑郁症状,最后不得不离开了医院。
同事问她理由,她说是受不了护士长在背后说她坏话。“在我面前的时候,护士长总是表扬我,可是在背后她却四处宣传,说我工作速度慢,脑袋笨,动不动就得意忘形什么的。我已经无法信任护士长了。”她边哭边说。
听到这番话的护士长受到了打击。因为护士长从来没有背地里说过她的坏话。不仅如此,护士长比其他人更关爱这位工作热心的妹子。后来,进一步找旁人问下去,护士长发现原来这个年轻的护士竟然在背地里常常说医师们和护士长的坏话。
就这样在真相还被疑团重重包围的状态下,护士离开了医院。几个月后出人意料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原因在于桑原。原来他对这个对他百般呵护的护士各种洗脑,说“护士长说你的工作速度慢,让人头疼”“护士长小声说你脑袋笨,但是自己没意识”等。每次来到医院,桑原都要跟她打招呼,然后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来逗笑,之后就小心翼翼地低声跟她讲这些“所谓的事实”,然后再加上一句“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吃惊”这样看似站在护士这一边的话。
另一方面又在医师和护士们这边宣传“她在说你们这些同事的坏话”。就这样,在桑原谎话的挑拨中,医院的人际关系崩溃了。最后,他被这家医院赶了出来,送到了藤代这里。
“上次啊,桑原先生跟我说,说你喜欢我。”藤代边看病例边苦笑道,“还说医生,你不知道吧,她一直暗恋着你呢。”
“他也跟我说了。”奈奈没有跟着一起苦笑,而是继续淡定地说,“他说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说要怎么邀约我才好呢,找不到什么契机呀。”
“他还是老样子。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每次说谎时,都是他在乎这个人的时候。说明,我们俩都挺招他喜欢呢。”
“他是想要掌控自己喜欢的人的这种快感吗?”
“不过,不想再发生那种,他自己说自己上周的状态好多了,于是停药的情况。比起撒谎,他随便停药才更让人头疼。”
藤代把脖子往左偏,用手揉着自己的肩膀。
“藤代老师,你累着了吧。”
奈奈盯着藤代的脸问道。
“可能是吧。”
藤代装作一副呆呆的样子。因为跟纯的事情,这几天睡眠都不太好。
“嗯,你看起来确实好疲惫。”
奈奈盯着藤代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修饰,只是陈述了事实。这句话跟剪得干练的短发叠加在一起,把她知性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确实好疲惫。”藤代苦笑着重复道。奈奈的风格有点太轻描淡写,很多年长的医师都担心她会不会给患者造成一种冷漠的印象。还有人给她提过近似性骚扰的意见,叫她留长一点头发,化个妆什么的。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
“最近朋友来找我商量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女性关系。”
“原来如此。”
“做精神科医生的话,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也是。有时候会碰到那种把心理咨询跟占卜混为一谈的人。”
“不过,这个案例有点意思哟。”
“那你说给我听听。”
奈奈翻开Moleskine的小型笔记本,左手拿起钢笔,在藤代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眼睛清澈,闪着光。这是一贯冷静不感情用事的她在遇到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时会展现出的生动的表情。每次看到这样子,藤代就感觉,精神科医生这个职业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职。实际上,她确实在年轻的医师中非常出众。
“这好像是发生在烂醉如泥时的事情。”藤代开始说。
“这个男性朋友马上就要准备结婚了。他的未婚妻的妹妹,突然因为妹夫的事情来找他商量事情。两人就一起去吃饭了。吃饭期间,这个妹妹就告诉我这个朋友,她四年没有跟自己的老公有过性生活。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时,妹妹告诉他自己有三个床伴,想同样诱惑他也成为自己的床伴。坐上出租车,眼看马上就要到千钧一发的时候,仿佛一切被看穿了一般,他的未婚妻正巧打来了电话,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这个朋友说,他们好像吃了很贵的鱼,但是具体吃了什么,什么味道,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性欲把所有的味觉全部夺走了吧。”藤代边笑边说。
“听到这个地方,我没听出来这是什么特别值得烦恼的事情。”
奈奈看看右手上的时间,藤代顺势朝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看去。离开始诊疗,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这个故事还有后半部分呢。”
“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我朋友乘出租车把妹妹送回了家。在他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我这个朋友就想,刚才那个时候,如果未婚妻没有打电话来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如果跟她做爱,自己与未婚妻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因为他自身跟未婚妻也已经两年没有性生活了。”
唉!奈奈小声地叹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年”“两年”两个词,并各自用圆圈圈了起来。
“是不是感觉复杂和奇怪了?”
藤代看着奈奈那正在画圆的笔头,试图询问奈奈的感想。他很好奇,奈奈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故事,我们也很难做出判断。首先,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结婚?无论是这个你的朋友,还是那个妹妹。先不说伦理方面的问题,如果没有婚姻这个关系在里面,所有的事情都不是问题。”
“也许是这样的。不过,我感觉这个妹妹之所以邀请我朋友去吃饭,最初可能并不是为了性的目的。应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找他商量。”
“你的意思是途中偏离到性的话题上了。”
“有可能。”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妹妹活得这么开放,却还要执着在婚姻关系上。”
“可能是因为她这个执念太强了,所以才在外面找性关系。想取得一种自己内心的平衡。”
“我觉得,不光是他们,大部分的人对婚姻和性生活都抱有太多期待了。可以说,他们都误以为这些是能够让自己幸福的东西。”
“唉,确实是这样吧。”
“说起来,我虽然跟这个妹妹毫无共鸣,但有些地方,我也能够理解她。”
奈奈放下笔和笔记本继续说:“很多人都混淆了坠入爱河和做爱、相爱这些事情。明明不过是脑袋充血的状态而已,却误以为那是爱得轰轰烈烈的证明。”
藤代看着面不改色地开始一番“正论”的奈奈,不禁感叹她确实美丽。虽然有很多男人看上她的姿色,但是却没有人敢进一步靠近。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铁定会拒绝异性的气场存在。
“不过,在我们的社会中,男女之间一般从相爱,到做爱,然后自然而然就走进婚姻。如果否定这样的模式的话,大家恐怕都不知所措了吧。
“如果说有爱情,就能什么都原谅的话,我可不赞成。因为我觉得爱情这东西,其实是更难看和孤独的东西。”
奈奈已经空窗期四年,没有跟异性有过关系。别人问她有没有男友,她都会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毫无兴趣。即便在各种价值观都能接受的精神科医生中间,奈奈都是一个脱颖而出的特例,不少的同事都当她是一个怪人。
“觉得从心底爱着某个人,这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藤代的右手忽然感觉到小春那只颤抖的小手,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却不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手也同样颤抖过。
“想要这一瞬间永远持续下去,这根本就是幻想。然而,人们却觉得男女之间像命定一般相遇,相恋,然后成为对方一生的伴侣,一直相亲相爱,这很可笑。因为无论跟谁恋爱,最后到达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所以,结婚之后的无性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
“别说这么绝望的话嘛。”
藤代苦笑,握紧自己一直盯着的右手。手背的那种感觉渐行渐远。
“并不是什么绝望,这是现实。我觉得反倒是这样思考了,人才能变得更积极起来。看看身边的这些人,其实大部分都没有在真正地谈恋爱。像我这样觉得恋爱对于人生来说并不重要的人应该比较少。”
奈奈又看一眼手表,继续说:“我们太把别人创造出来的价值观当回事儿了。谁说的必须要恋爱,必须要做爱啊?是杂志和电视吧?我认为男女恋爱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奈奈说完的同时,医院里宣告开诊时间的广播开始传来。
“好,今天我们也在绝望中开始努力工作吧。”藤代看着奈奈的眼睛说道。“好的,向着无限的前方进发。”说完,奈奈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耶稣仰头看着天。巨大十字架背后是彩绘玻璃,上面有四处飞舞的天使,耶稣在他们的包围中,正在向天祷告。左边墙壁上,几条银色的光管朝天花板延伸着。茶色的木椅一排又一排,地板被从彩画玻璃上射过来的七色光照亮,地上铺着皇室宝蓝色的地毯。
“藤代先生、坂本小姐,这个礼拜堂的彩绘玻璃是从德国教堂直接引进过来的。”婚礼策划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礼堂里,可以听到海顿的钢琴曲在轻轻地流淌。“管风琴也是从英国船运过来的,是有历史价值的东西。”
两人都休息的一个周二,藤代和弥生来酒店旁的这个礼拜堂参观。九个月后,自己就将穿着晚宴服在这里步入婚姻的殿堂,藤代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模样。身旁的弥生,正为新郎新娘当天该做的事情详细询问策划师。该从哪里进来,走到哪里截止,面朝哪个方向,该说些什么。她的样子就像是在确认舞台走位的女演员。她是否已经想象出那个身着婚纱,走在宝蓝色地毯上的自己的模样了呢?当那一天到来时,她是否会跟大多数的新娘一样流下幸福的眼泪?
“这里一天会举办多少次仪式?”
弥生向策划师问道。
“藤代先生预定的这一天,早上、下午、晚上所有的场次都已经是满满的。不过,我们已经做好了时间充裕的安排,不会出现串场的现象。”
这可能是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吧。婚礼策划师露出满面的笑容,像是在安慰他们,你们俩是受到特别祝福的哟。“那你们慢慢参观。”说完就走出了礼拜堂。
“四个宴会厅,都各有上午、下午、晚上三场婚礼。”弥生悄声地说。
“是啊,一天要忙完一打的婚礼呀。”藤代的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回响。
“真的像是流水作业。”
“不是吗?一天为了要办完几场婚礼,所以才有那么多宴会厅。跟办葬礼一个道理。”
“别这么说嘛。”
“不过,不是吗,很讽刺,对吧。几十个、几百个人为了自己而聚集起来的时刻,一生中也就只有结婚典礼和葬礼的时候了。可是,人生中这么大的活动,其实也不过是流水作业在操作而已。”
弥生一边抚摸着管风琴的键盘,一边说。
“唉,就那么回事儿而已。”藤代发出同样的感叹,与此同时想起了去年冬天出席表哥葬礼的事情。
表哥年纪轻轻就患上了大肠癌,四十二岁就去世了。在火葬场,他的妻子,还有上中学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依偎在棺材旁哭个不停。
藤代跟表哥小时候还有交流,但大学毕业后就疏远了,不知不觉间表哥就变成了远方的亲戚。在告别会上,听祖母说,他在连锁餐厅当销售,从早到晚一直忙得团团转,即便是过劳死也并不奇怪。
从东京坐一个半小时左右的电车,来到横须贺郊外的综合葬礼会馆。眼前是一大片蔬菜田地。葬礼公司的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把棺材从告别仪式的现场运往火葬场,并组织家属们一道前往。藤代想,表哥都已经死了,可是还要被这样紧绷绷的时间安排给催着,急急忙忙地烧成灰。比起悲伤,他的心中被一种更虚无缥缈的感觉所缠绕。
棺材被抬上铁制的轨道,火化遗体的时间到了。嫂子和孩子们开始像呕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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