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根巨大的树干横在她们面前的道路上。吉娜娇小的红色Mini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压扁的铁罐。
一个女人从别墅里跑了出来。当她看到那棵树时,她停下了脚步,双手捂着嘴。
爱丽丝把车停到路边。打开了紧急刹车灯。你留在车上,她对麦迪逊说。她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她依然穿着健身时穿的那套短裤和T恤衫。她不小心跌倒了,一侧膝盖摔得很重。她站起来,继续跑,双臂徒劳地挥舞着,试图将时光拉回到两分钟之前,只要两分钟。
“给她盖上毯子,她在发抖。”
尼克没有来参加葬礼。他没有来参加葬礼。
他没有来参加葬礼。
校长来参加了葬礼。戈登先生。多米尼克。他说:“我为你感到难过,爱丽丝。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他给了她一个拥抱。她哭了,眼泪弄湿了他的衬衫。他站在她旁边,看着他们将粉色的气球放飞到灰蒙蒙的天空中。
没有吉娜,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吉娜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她们一起去健身房,一起喝咖啡,一起送孩子去上游泳课,一起参加个人训练,互相帮忙照看孩子,一起看夜场电影,一起为了无聊的事情大笑。当然,她在学校里还认识许多其他小孩的妈妈,但是她们跟吉娜都不一样。
所有的欢乐都消失不见了。
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每天早晨,她在洗澡的时候都会哭,额头贴着浴室的瓷砖,洗发水流到了眼睛里。
她跟尼克吵架。有时候,她故意挑起事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从悲痛中分神。她不得不克制自己打他的冲动。她恨不得挠他,咬他,伤害他。
有一天,尼克说:“我觉得我应该搬出去。”她说:“我也觉得你应该搬出去。”她心想:等他一搬走,我就给吉娜打电话。吉娜会帮助我的。
嫌隙轻而易举地迅速潜滋暗长,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讨厌对方,现在终于不用装模作样了,可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了。尼克希望他们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简直是开玩笑。他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照顾得了孩子?孩子们会乱套的。他甚至并不是真心想要孩子。他只是想减少赡养费罢了。好在她想起以前公司的老朋友简已经成了家庭律师。简会给他一个教训的。
四个月后,尼克搬了出去,多米尼克提出跟她约会。他们一起在国家公园里徒步旅行,中途还碰到了下雨。他很好相处,是个热心肠,不矫揉造作。他不知道哪家餐厅好,他喜欢朴实无华的咖啡厅,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事,他尊重她的意见。他似乎比尼克实在得多。
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们在他家里第一次做爱。当时,孩子们跟她妈妈在一块。
(就在她撞到脑袋的前一夜!)
感觉很美妙。
呃,好吧,感觉很尴尬。(比如说,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舔她的脚趾。这想法他是从哪儿学来的?结果她不仅痒得无法忍受,还不小心踢到了他的鼻子。)尽管如此,能够再次让一个男人从头到脚地欣赏她的身体,真是让人觉得美妙至极。
多米尼克才是适合她的男人。当初选择尼克就是一个错误。试想,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怎么找得到适合自己的人?
悲痛已经开始有所缓解。它依然存在,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重重地压在胸口,让她无法承受。她让自己保持着忙碌的状态。
有一天下午,她路过迪诺咖啡厅,发现有一小群面色严峻的人正围在人行道上指责一个女人。就连迪诺也在那里。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有精神病。她看了一眼,却惊恐地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是伊丽莎白,她赶紧将视线移开。迪诺跟她讲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羞愧。她竟然没有意识到情况已经变得如此糟糕。就在她跟迪诺解释伊丽莎白的遭遇时,她对自己越来越愤怒。仿佛她好像已经把流产视作了伊丽莎白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把伊丽莎白带到了自己的车内,任由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怔怔地盯着前方。然后,她回到咖啡厅,设法安抚伊丽莎白试图拐走的那个小孩的母亲。那位母亲名叫朱迪·克拉克,她有个儿子跟麦迪逊同班。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好吧,够了。这种无休止循环的流产必须停止。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而伊丽莎白正在失去理智。爱丽丝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婚姻也破裂了,但是她依然可以处理好事情。必须有人给伊丽莎白开导开导。爱丽丝一回到家,就开始上网搜索领养儿童的相关资料。上个星期四,她做了一批新鲜的香蕉松饼,然后给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车出了问题。他说,他马上过来。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该叫医生?”
“不用,”爱丽丝大声说,她闭着眼睛,“我没事。只要给我一分钟就好。”
现在,她正在回忆这个星期发生的事。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就像长醉而醒。她窘极了。
上舞步课的那天早晨,她在健身房楼下的自助餐厅里吃了一份奶油奶酪百吉饼。所以她的大脑在混乱的状态下一直惦记着奶油奶酪。
她就那样被人抬出了健身房。她怎么会认不出健身房呢?怎么会想不起舞步课的老师?还有那个在跑步机上的人,那不是玛吉的老公吗?还有走出电梯的那个人,那不是凯特·哈珀吗?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失忆的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和尼克快要离婚了。
她给尼克的私人助理打了电话。那个讨厌的女人从来就不喜欢她(爱丽丝怀疑她暗恋尼克)。自从她和尼克分居后,那个女人每次跟她说话时,都粗鲁得令人震惊。
在家庭才艺晚会上跳萨尔萨舞。她想象着她和尼克之间还有感觉。天哪,她把洛夫老奶奶的戒指还回去了。
她本来决心要把那枚戒指留给麦迪逊了。现在,这枚戒指可能要落到尼克的新老婆手中了,如果他再结婚的话。它应该作为遗产留给麦迪逊的。
他跟她赌了二十澳元,说她恢复记忆以后,就不会想复合了。这段时间他肯定自始至终都在暗暗笑她。
她吻了尼克,这让她反胃。他在利用她的失忆,让她同意把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感谢上帝,幸好她还没有签署什么协议。
天哪,麦迪逊剪了克洛伊·哈珀的头发后,他们竟然给麦迪逊吃了冰激凌,还带她一起看鲸鱼。这不是纵容孩子将来犯罪吗。
她告诉贝尔根太太,她在社区开发的问题上转变了立场。好吧,她现在得告诉对方,她又回心转意了。她不想待在现在住的房子里。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了。
汤姆本来应该是今天的猫王舞者之一!她把他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他故意没有提醒她。
诺拉在讲话中没有提到赞助商!
她需要检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所有文件。一切都必须安排妥当,要不然今天的活动就不会留下正式记录了。玛吉和诺拉本意是好的,但是她们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妈妈是安妮·拉塞尔,她是汤姆的同学小凯里的母亲。她们同一天来学校图书馆帮忙。她怎么会忘记安妮·拉塞尔呢?
她怎么会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呢?
爱丽丝睁开了眼睛。
她正坐在学校椭圆形操场的草坪上。
尼克和多米尼克都蹲在她面前,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你没事吧?”尼克说。
爱丽丝看着他。他畏缩了,好像被她打了一样。
“你恢复记忆了。”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站了起来。感觉他的脸就像塌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冷若冰霜。“我去告诉孩子们你没事了。”他转身离开,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欠我二十澳元。”
爱丽丝转身看着多米尼克。
他笑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说道:“一切都没事了,亲爱的。”
————————————————————(1)Marco Polo是儿童游戏,类似于鬼抓人。在一个限定范围里面,鬼的眼睛蒙起来抓人,当鬼不知道人在哪里的时候,就喊Marco。人就得喊Polo,让鬼知道你在哪里。先被抓到的人当鬼。(2)Hills District,悉尼的一个郊区。
PART 9 重拾记忆
人人都告诉我,爱丽丝和尼克不可能复合了。“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他们告诉我,仿佛我是个自欺欺人的老妇人。然而……
泽维尔和我碰巧坐在尼克的旁边,爱丽丝和多米尼克就在我们的前面。当他们宣布麦迪逊获胜时,爱丽丝根本连看都不看多米尼克。她转身到处寻找尼克。她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手。他接住了。只是碰了碰她的指尖,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秒。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这就是我要说的。
第33章
爱丽丝在跑步,手里拿着手机,这样一旦有来电就不会错过了。
她跑的是以前卢克带着她和吉娜跑过的路线。她现在没有找卢克当教练了。因为私人训练课程要花150澳元,太贵了。况且她现在跟尼克的财产分割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也想放弃健身房的会员资格。这段时间,她只想跑步,记事。
自从记忆失而复得以后,她现在执迷于记住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她每天都写日记,每次去跑步时,都会任回忆翩跹,等回到家时,她就会把它们记下来。很难判断她是否完全恢复了十年的记忆,还是说,这其中依然有些空白。她知道,即使在事故发生前,她也不能完全想起这十年过往,但是她依然不停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查找任何遗漏的断片。
今天,她想起一件事,那件事情发生在一天晚上。当时,汤姆还是个小宝宝。人人都告诉她,她的第二个孩子睡觉肯定会非常老实,毕竟第一个孩子麦迪逊小时候很不安分。但是他们都错了。汤姆是一个“少吃多餐”的小宝宝。他不喜欢每隔三四个小时规律地喝奶,这也算是个优点吧。他更喜欢每个小时喝一点解馋。每一个小时。这就意味着爱丽丝每睡四十分钟,就会被婴儿监视器里传来的哭声吵醒。即使麦迪逊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她也依然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安稳觉。
那段时间,爱丽丝特别想睡个好觉。
她渴望酣睡。每次看到电视广告上推销安眠药或者播放别人安睡的画面时,她都会羡慕嫉妒恨。
给汤姆喂完奶后,她会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倒在床上。梦里全是跟宝宝有关的事情:她在宝宝身上睡着了,结果把他闷死了;她把他放在尿布更换台上,还没换好尿布,他就滚到地上了。然后,就在她准备进入最深沉、最安稳的睡眠时,监视器的声音就会把她吵醒。感觉就像是在你极度口渴的情况下,有人递给了你一大杯冰水,你才抿了一小口,这杯水就被人拿走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水喝呢。
在这天夜晚,尼克第二天一大早要出差去办一件很重要的公事。她好不容易把麦迪逊哄回床上睡觉——麦迪逊说:“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出去玩?为什么现在是半夜?”她才刚刚爬上床,汤姆又开始哭闹起来。她弯下腰,从婴儿床里把他抱起时,觉得脑袋发晕。她心头升起一阵无名的愤怒,这孩子怎么就不肯让她睡觉呢。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她用手臂把孩子越抱越紧。你……需要……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把汤姆安放回去。汤姆被激怒了,他尖叫起来,仿佛她把他放到了刀山上。爱丽丝回到卧室,打开灯,平静地对尼克说:“你得把我锁起来。我想伤害宝宝。”
尼克从床上坐起来,他睡眼惺忪,表情困惑。“你伤害宝宝了?”
爱丽丝浑身发抖。“没有,我想伤害他。我想使劲挤他,直到他停止哭闹。”
“好吧,”尼克冷静地说,仿佛她刚才反映的情况完全是正常的。他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让她躺回床上,“你需要休息。”
“但是我得给他喂奶。”
“你不是在冰箱里放了配方奶吗,我热了给他。你睡觉就好了。我把明天的行程取消。你快睡。”
“但是——”
“快睡。你只管睡。”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情色的话。他帮她盖好被子,关掉监视器,走出门外,关掉灯,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房间瞬时被神圣的黑暗和安宁笼罩了。
她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她的乳房硬得像石头,而且在漏奶。卧室里洒满了阳光,屋子里很安静。她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九点了。他做到了。
他真的取消了行程。她一连美美地睡了六个小时。她的视线更清楚了,大脑更清醒了。她跑下楼,发现尼克正在把早餐递给麦迪逊,而汤姆正在婴儿车里叫唤,踢腿。
“谢谢你。”爱丽丝既感激,又宽慰,感动得快要晕倒了。
“小事一桩。”尼克笑了。
她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自豪,因为他拯救了她。
他解决了问题。他总是乐意为她解决问题。
因此,要说他从来不在她身边,或者说他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如果当初她多依赖他一点,情况或许就会不一样?也许她应该倒下得更频繁一点,这样他就有机会挺身而出,做一个身披金甲、拯救美人的骑士(这样想又不算是特别的大男子主义,也没有什么大错);也许她不应该事事都表现得像个育儿专家;当他把孩子的衣服搭配得稀奇古怪时,也许她不应该表现得那么鄙视。他因为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于是索性不再帮忙了,就为了他那愚蠢的自尊心。
而她那愚蠢的自尊心表现在,她想做最优秀、最专业的妈妈。尼克,在你的世界里,我可能没有做到像伊丽莎白,还有那些西装革履的职业女性那么成功,但是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到了最好。
她已经走到了婚姻生活中最艰难的阶段,而吉娜对此更是恶语相向。她感到抽筋。
好在,对于婚姻生活中的每一段不愉快的回忆,总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与之相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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