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太大声,牙齿露得太多,妆化得太浓,香水喷得太多,总之她在方方面面都做得太过头。她是那种会让爱丽丝失去个性的女人。
而且,还说什么“傍晚茶”?就好好说下午茶不行吗?
去了肯定不会好过的。
“你好啊,小甜心!”吉娜弯下腰,向麦迪逊问好。
麦迪逊羞怯地抱着爱丽丝的腿,将脸埋进爱丽丝的胯下,爱丽丝讨厌她这么做。爱丽丝怕别人看到麦迪逊这样,会觉得这孩子之所以不擅长社交,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做好榜样。
“我特别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特别不擅长。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那么难怀上孩子。”吉娜说。
爱丽丝跟着吉娜走进屋内。麦迪逊依然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她试图让麦迪逊撒手。屋子里到处都是搬家用的纸箱,还没有开封。
“我应该邀请你来我家的。”爱丽丝说。
“没事,急着想交朋友的人是我,”吉娜说,“我打算用我的柠檬蛋白派来勾引你。”她迅速转身,脚踩到了一个盒子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勾引哈。”
“噢,那太可惜了。”爱丽丝说。然后她连忙又说:“我也是在开玩笑。”
吉娜笑了,把她领进了厨房。厨房里暖融融的,充满了柠檬蛋白派的甘香味。立体音响里在播放猫王的歌曲。
吉娜说:“我寻思着,应该请你喝傍晚茶,而不是下午茶,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喝香槟了。你想喝香槟吗?”
“噢,当然。”爱丽丝说。虽然她通常不会在白天喝香槟。
吉娜高兴得手舞足蹈。“感谢上帝。你要是不喝,我自己一个人是喝不了的。而且,你也知道,喝了酒,跟新朋友说话就更自然一些。”她拔出瓶塞,拿出两个玻璃杯,“迈克尔和我来自墨尔本。我在悉尼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所以我特别想找朋友。而且迈克尔现在工作很忙,我平时会很孤单。”
爱丽丝伸出玻璃杯,以便吉娜倒酒。
她说:“尼克现在也开始忙起来了。”
“爱丽丝?”
“爱丽丝?”
尼克和多米尼克分别在两侧扶着她。她的双腿已经瘫软得像果冻一样。
“复。”爱丽丝说。
“你伤到小腹了?”多米尼克说。
不,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在复原,我的记忆正在复原。
感觉就像是大脑中有一座堤坝垮塌了,记忆如洪水般开始泛滥。
“给她喝点水。”有人说。
爱丽丝也需要一个新朋友。那时候,麦迪逊才一岁左右。苏菲刚和杰克分手(太意外了),而且融入了一个新的单身朋友圈,她们衣着光鲜,穿着细高跟鞋,喜欢大呼小叫,每天晚上九点开始享受活色生香的夜生活,搭乘出租车,出入市区的上流酒吧。因此,苏菲和爱丽丝渐渐疏远了。
而且伊丽莎白经常魂不守舍,悲戚伤感,从来不会认真听她讲话。
因此,爱丽丝与吉娜的友谊突飞猛进。两个人就像坠入了爱河。而且尼克和迈克尔也成了朋友!他们时而结伴露营,时而举办即兴晚餐,晚餐经常持续到深夜,而孩子们则睡在沙发上。这样的生活很美妙。
吉娜的双胞胎女儿——埃洛伊塞和罗斯比奥丽薇亚大几个月。她们长着棕色的大眼睛和带雀斑的狮子鼻,头发像吉娜,很有弹性。两家人相处得特别融洽。
有一年,两家人一起租了船屋,在霍克斯伯里河上游玩。他们将船屋停靠在一起,在月光下乘着游艇来到对方的船屋,在甲板上烧烤。奥丽薇亚和双胞胎姐妹给爱丽丝和吉娜的脚指甲涂上了不同颜色的指甲油。一天早上,吉娜和爱丽丝吃完早饭后去游泳,她们仰躺在水面上,欣赏着自己的脚指甲,而尼克和迈克尔正在跟孩子们玩马可波罗游戏(1)。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他们度过的最美好的假日。
怀上奥丽薇亚的消息,她当然会先告诉吉娜,再告诉尼克。
那时候,尼克要在英国出差两个星期。他只跟她通过两次电话。
两个星期只打了两次电话。
他忙得不得了,他说。他顾不上家里。
但是,他们公司中标了!他拿到奖金了!他们买得起游泳池了!
“身边。”她对尼克说。
“你说什么?”
她想说的是“你从来就不在我身边”。
忙于古德曼项目的那一年,尼克从来不在她身边。回到家时,他身上散发着办公室的味道,辛勤工作的汗味。就连跟她说话时,他还在想着办公室。
奥丽薇亚在三个月内遭受了三次耳部感染。
汤姆总是发很大的脾气。
一夜之间,麦迪逊突然对上学特别紧张,她每天早上都会呕吐。“这很不正常,尼克。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很担心,根本就睡不着。”
尼克说:“这只是小孩子必经的一个阶段而已。我现在顾不上和你谈这些,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
吉娜说:“我找了一位儿童心理学家,或许可以帮上忙。你要不要跟校长谈谈?她的老师是怎么说的?我来帮你照顾汤姆和奥丽薇亚吧?这样你就有时间可以多陪陪她。真是让你操心了。”
吉娜是那种积极参与校园事务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她都会自愿帮忙。爱丽丝也成了这样的人。她喜欢这样,也擅长这样。
迈克尔和吉娜遇到了感情问题。吉娜跟爱丽丝讲了迈克尔所有伤人的话和伤人的事。迈克尔告诉尼克,他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在十二月,一个炎热的夜晚,爱丽丝和尼克举办了一次圣诞派对。迈克尔喝醉了,在洗衣房里吻了那个可怕的杰基·霍洛韦。吉娜进去拿香槟,正好撞见了他们。
有一天晚上,已经关了灯,尼克和爱丽丝躺在床上谈话。
“迈克尔是我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赞成他在我们的洗衣房里亲别的女人?”
“当然不是,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我们就别蹚这浑水了。”
“没有两面!他这么做是不可原谅的。他不应该亲她。”
“好吧,如果吉娜不强求他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那他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她哪有!你什么意思?就因为她鼓励他换一个工作吗?但是那也是因为他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爱丽丝,我们俩像他们俩那样吵架,你扮演吉娜,我扮演迈克尔,有意思吗?”
他们转过身去,背对着对方,谁也不想碰到彼此。
他偷吃的不是“樱桃”,而是半个水果拼盘。那是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精心准备的精美水果拼盘,是准备带给他妈妈的。当时,她四处奔忙着,试图让孩子们穿好衣服。而他非但没有帮忙,还在那里悠闲地读着报纸,自顾自地吃着水果拼盘,仿佛爱丽丝是他请来的帮佣。
迈克尔搬走以后,吉娜想要减肥。于是,爱丽丝和吉娜决定请一个私人教练。她们成为一家健身房的会员,开始上舞步课。两个人的体重掉得很快,她们身材越来越好。爱丽丝很满意,她可以穿小两号的衣服了,原来运动可以让人这么有活力。
吉娜开始跟一名网友约会,爱丽丝忙于照顾孩子们。尼克经常工作到很晚。
吉娜回到家时,容光焕发,心情愉悦。爱丽丝穿着运动裤躺在沙发上,她很羡慕吉娜。第一次约会。能够再次体验第一次约会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妙。
尼克那天晚上回家后,对她说:“你瘦得太厉害了。”
尼克听说他爸爸在跟爱丽丝的妈妈约会时,放声大笑起来。
“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隆过胸、拿了很多离婚费的女人。这些女人读过所有该读的书,看了所有该看的戏。”
“你的意思是,我妈文化水平不够高,配不上你爸?”
“我讨厌我爸平常约的那种女人!”
“那你爸现在是在调剂一下,接触穷苦大众,比如来自山丘区(2)的贫穷简朴的我妈妈?”
“真是没法跟你说话。你好像就是希望我讲错话。好吧。我爸是在接触劳苦大众。你是想让我说这个吗?这下你满意了吧?”
伊丽莎白就像变了一个人。爱丽丝的姐姐变成了一个乖戾、易怒的人,脸上带着冷酷、讥讽的笑。没有人比伊丽莎白更惨。爱丽丝感觉自己在她面前总是说错话。
有一次,她问伊丽莎白是不是又移植了一个胚胎,结果伊丽莎白轻蔑地撇了撇嘴。“那叫胚胎转化。”她冷笑着说,“不是移植。真像移植那么容易就好了。”
爱丽丝怎么知道所有正确的术语?
如果她邀请伊丽莎白参加孩子们的生日派对,伊丽莎白就会叹气,好像在说,这对她来说会很痛苦,但是她还是会来。来了之后,她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个受难者。不提供帮助,只是站在那里,噘着嘴。爱丽丝想说,你不想来就不要来。
伊丽莎白第四次流产后,她试着跟伊丽莎白交谈。她提出愿意捐出她的卵子。“你的卵子太老了,”伊丽莎白说,“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罗杰跟爱丽丝的妈妈求婚时,尼克很生气。
“好吧,真是棒极了。我妈会怎么想?”
说得好像这是爱丽丝的错,好像她妈妈利用某种手段骗婚了似的。
他们不再做爱了。自然而然就停了。他们甚至都不提这回事。
“我们扶她到外面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吧。”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连拉带拖地扶出帐篷。人们都在看着她,但是她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只能任凭记忆在脑海里泛滥。
生麦迪逊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产痛。她心想,他们一定是在开玩笑。他们不能指望我能忍受产痛。但是他们似乎真的让她忍了。七个小时后,当宝宝出生了,无论是她还是尼克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他俩曾经那么荒谬地深信这是个男孩。他们不停地对对方说:“是个女孩。”这份惊喜让他们欢欣鼓舞。她是那么的非比寻常,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女婴出生过一样。
生汤姆时,她子宫后位。她不停地对着那个面色和蔼而疲惫的助产士尖叫——我的背,我的背上很痛。在整个过程中,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受这种罪了。
生奥丽薇亚的时候最惨。他们告诉她:“你孩子的情况很危急,我们需要做紧急剖腹产手术。”突然之间,病房里挤满了人。她躺在推车上,由医护人员推着,穿过了长长的走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有节奏地后退,心里想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这个可怜的宝宝还没有出生,就危急了。当她从麻醉中醒来时,一名护士说,你生了个最漂亮的女儿。
麦迪逊8个月大的时候长了第一颗牙。她一边皱着眉,一边不停地用手指摸它。
汤姆硬是不肯坐高脚椅。从来没有在上面坐过。
奥丽薇亚一直不会走路,直到18个月大的时候才学会。
麦迪逊的那件带白色花朵图案的小红帽夹克。
汤姆去任何地方都带着他那脏兮兮的蓝色大象玩具。那头大象去哪儿了?你看到他那该死的大象了吗?
奥丽薇亚上学的第一天是欢呼着跑进校园的。麦迪逊上学的第一天却不肯进去,拽着爱丽丝的胳膊不松手。
有一天,爱丽丝走进厨房,发现汤姆正在将冷冻的豌豆小心翼翼地塞进鼻孔里。他对医生说:“我想看看豌豆会不会从我的眼球里出来。”
他们在纽波特海滩把奥丽薇亚看丢了。爱丽丝恐慌得哽咽起来。“你应该看着她的。”尼克不停地说。仿佛这就是重点,重点是爱丽丝犯了错。奥丽薇亚走丢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爱丽丝的错。
“爱丽丝?做做深呼吸。”
她没有理他们。她正忙着回忆。
那是八月的一天,天气特别冷。她和吉娜各自开着车从健身房回家。通常情况下,她们会同坐一辆车,但是爱丽丝事先带麦迪逊去看了牙医。牙医说,麦迪逊的牙齿没问题,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的下巴疼痛。他让麦迪逊去候诊室等着,然后悄悄地问爱丽丝:“有没有可能是她压力太大了?”
爱丽丝当时一直不耐烦地看着表,很想快点赶去健身房。她不想错过舞步课的开始。她昨天已经错过一节课了,因为奥丽薇亚在学校有演讲。压力?麦迪逊能有什么压力?这是不可能的。她可能只是不想去学校罢了。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麦迪逊抱怨爱丽丝把她丢在健身房的托儿所里,自己去和吉娜上舞步课。“我都那么大了,怎么能在托儿所里待着,那里都是些哭哭啼啼的傻孩子。”
“呵呵,你今天应该去上学的,而不是骗我说牙痛。”
“我没有骗你。”
天色阴沉沉的,暴风雨就要来临。闪电划破了天空,开始下雨了。沉重的雨滴就像鹅卵石一样,打在挡风玻璃上。
“妈妈,我没有骗你。”
“别吵,我得看着路。”
爱丽丝讨厌在雨中开车。
狂风在咆哮。树木剧烈地摇晃着,仿佛是在跳某种阴森的舞蹈。车子开进了罗森街。爱丽丝看到吉娜的刹车灯亮了。
吉娜的座驾特别不实用,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给自己买的礼物。这款小巧的红色Mini侧边饰有白色条纹,车牌是个性化定制的。不是家庭用车。“这辆车让我感觉自己很年轻,很疯狂。”吉娜说。她敞着天窗开车,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猫王的曲子。
爱丽丝看着Mini行驶在雨中,她知道,吉娜应该会起劲地跟着收音机唱猫王的歌。
麦迪逊说:“那棵树感觉像是要倒下来。”
爱丽丝抬起头来。
那是生长在街角的一棵枫香树。这种树在秋天很美。它正来回摇摆着,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它不会倒下的。
它倒了。
它倒得太迅猛,太出人意料。就像一位亲密的朋友突然朝你脸上打了一拳。就像是有某个残忍的神灵在故意使坏,纯粹是出于恶意,他拔起那棵树,暴躁地将它砸在那辆Mini上。噪音震耳欲聋,伴随着可怕的爆炸声。爱丽丝的脚用力踩在刹车上,她伸出手臂,挡住麦迪逊的胸口,仿佛是为了保护她不被那棵树砸到。麦迪逊尖叫着:“妈咪!妈咪!妈咪!”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雨声。现在时间一点整,收音机里传来整点新闻的报时钟声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