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朗诵班卓·帕特森(5)的一首诗,结果太紧张,朗诵到一半就慌了,最后他的爷爷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舞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朗诵起来,这让爱丽丝哭了。
弗兰妮再次走到麦克风前。“女士们,先生们,男孩们,女孩们,今夜真是一个特殊的夜晚,你们很快就能享用晚餐了,但是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节目要带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海涵,接下来的表演者也是我的家庭成员。请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巴尔布和罗杰表演萨尔萨舞!”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有一盏聚光灯将光线打在爱丽丝的妈妈和尼克的爸爸身上。他们穿着拉丁舞的服装,在舞台上一动不动。罗杰单膝顶在巴尔布的两腿之间,搂着她的腰。巴尔布身体后仰,露出了脖子。罗杰向她低着头,他表情夸张,眉头紧皱。
尼克如鲠在喉地咳了一声。
艾拉也同情地咳了一声。
“爷爷奶奶看起来就像电视上的人一样,”汤姆高兴地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名人。”
“才不是呢。”麦迪逊说。
“就是的。”
“嘘!”爱丽丝和尼克异口同声地说。
音乐声响了起来,他们的父母开始起舞。从令人咂舌的角度来说,两个人都跳得很好。他们熟练地扭着臀部,时而搂在一起,时而分开。这场表演真是性感到让人羞愧——而且还是给这么多老年人看的节目!
经过五分钟折磨人的表演后,罗杰停在麦克风前,巴尔布则以他为中心,继续起舞,她时不时掀开裙子的两侧,挑逗地踩着舞步。爱丽丝感觉自己快要咯咯地笑出来了。
“乡亲们!”罗杰用他最浑厚的、电台播音员般的嗓音说道。聚光灯照亮了他那晒黄的额前浸出的点点汗珠。“你们可能已经听说过,我和我亲爱的老婆将在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二开办萨尔萨舞蹈课。这是一种很好的锻炼方式,也很好玩!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跳萨尔萨舞,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从现场观众当中邀请两位没有跳过萨尔萨舞的人到台上来。现在,让我们看看。”
聚光灯开始在观众当中扫射。爱丽丝看着灯光,希望罗杰能够长点脑子,不要选出一对连路都走不了的夫妇。
聚光灯停在了爱丽丝和尼克身上,两个人都举起手来,护着自己的眼睛。
“看哪,那对夫妇在聚光灯下就像兔子一样眨着眼睛,拿他们来做‘小白鼠’最完美了,你不觉得吗,巴尔布?”罗杰说。
奥丽薇亚、汤姆和麦迪逊就像中了彩票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们扯着父母的胳膊,尖叫着:“太好了,太好了!妈妈和爸爸,跳舞!快跳舞!”
“不,不!找别人吧!”爱丽丝恐慌地挣脱了他们的手。在这种事情上,她从来不会毛遂自荐。
“罗杰,我觉得找他们最好。”巴尔布在舞台上说,她像游戏节目的主持人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要杀了他们。”尼克静静地说。然后,他喊道:“对不起!我背痛!”
老人们不肯买账,他们才是有关节炎的人。
“你背痛,我还脚痛呢!”一位老太太喊道。
“上去露一手,你这孬种!”
“不要搅了大家的兴致!”
“别担心,恶心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爸爸。”奥丽薇亚甜甜地说。
“跳舞,跳舞,跳舞!”老人们一边喊,一边跺脚,精力惊人地充沛。
尼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爱丽丝。“我们快点应付过去吧。”
他们走上舞台,爱丽丝忸怩地扯了扯裙子,害怕背后的裙子掀起来了。弗兰妮坐在前排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仿佛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好了,请你们面对面站着。”罗杰说。
罗杰站在尼克身后,巴尔布站在爱丽丝身后。在两人父母的操纵下,爱丽丝一手搭在尼克的肩上,尼克则一手搂着爱丽丝的腰。
“站近点,”罗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别害羞。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睛。”
爱丽丝痛苦地抬头看着尼克,只见他满脸呆滞,表情客气,仿佛他们只是两个从观众当中随机挑选出来的陌生人。这真的很残忍。
“主动点,你是男人还是老鼠?”罗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男人必须领舞!你是主导者,她是跟随者!”
尼克的鼻孔抽搐了一下,这说明他非常恼火。
他突然将手伸向爱丽丝的后腰,将她向自己的身体拉近,然后夸张地模仿着他爸爸的样子,盛气凌人地皱着眉。
全场的观众沸腾了。
“乡亲们,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天才!”罗杰说。他与爱丽丝四目相对,似乎是在向她传达某种善意的信号。他是一个自负的老头,但是他本性不坏。
“好了,身体放轻松!”巴尔布说着,给尼克做了个示范。
“右脚向前,左脚向后,右脚退后,左脚退后。将重心集中在左脚,右脚退后。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接下来,让我们把屁股扭起来!”罗杰喊道。
爱丽丝和尼克没有在公开场合跳过舞。爱丽丝总是太害羞,尼克不怎么爱跳舞。但是,有时候在家里,如果他们晚餐喝了葡萄酒,而且在收拾碗筷时播放了合适的CD音乐,那么他们就会在厨房里跳舞。跳一支愚蠢而夸张的舞。每次都是爱丽丝先开始跳的,因为事实上,她很喜欢跳舞,而且老实说,她跳得不差。
她开始学着妈妈的样子扭屁股,同时努力保持上半身不动。观众们连连喝彩,她听到有个小孩——很可能是奥丽薇亚——在大喊:“加油,妈咪!”尼克笑了,他踩到她的脚趾了。巴尔布和罗杰都像柴郡猫(6)一样笑开了花。她能从人群中听到孩子们的喊声。
他们之间仍然有感觉。她能从他的手中感受到这一点,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即便这种感觉只是回忆。他们之间仍然有情分。爱丽丝晕乎乎的脑子里充满了希望。音乐声停止了。“看到了吧!任何人都可以学跳萨尔萨舞!”罗杰大喊着。尼克从她的腰部垂下了手,转身走开了。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们开着车,本来要去参加家庭才艺晚会,结果我在半路上突然很想看电视。
《豪斯医生》开播了。我需要看到豪斯医生那副说话带刺的样子,他在诊断不可能的疾病时,就会这样。对于我的病,豪斯医生会说些什么?杰里米,我希望你能更像豪斯医生一点。你太友善,太礼貌,这很烦人。光凭友善是不能治愈任何人的,你何不干脆让我直面一些残酷的真相?
“你是不孕的。克服它。”豪斯医生会冷笑一声,挥舞着他的拐杖说。这样我会感到震惊和振奋。
“我们能不能掉头?”我问本。
他没有试图改变我的想法。他这段时间对我非常温柔而细心。领养申请表已经从厨房的工作台上消失了,他把它们拿走了,暂时拿走了。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个想法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依然抱有希望,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不能再抱有希望了,我承受不起。
我拿到血检结果以后,给他打了电话。我正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当他一言不发时,我知道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每当他克制自己想哭的欲望时,你总是能看出来。感觉他就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做斗争,以免大脑被它占据。
“我们会好起来的。”他最后说。
不,我们不会的,我想。“对。”我说。
我差点把真相告诉他了。
看完《豪斯医生》后,我看了《灵媒缉凶》、《波士顿法律》,还有《Cheaters》!《Cheaters》是一个电视节目,它窥探出轨的人,然后将他们曝光在电视镜头前。这个节目很低级、很灰暗、很垃圾。杰里米,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低级、灰暗、垃圾的世界里。
我现在的心理健康状况可能很糟糕。
表演结束了,成年人都到处站着,端着纸杯,一边享用茶点咖啡,一边隔着餐巾纸,把玩着手里的甜面包。一大群小孩子快活地大叫着,在大厅前面坐着轮椅赛跑。
“让他们玩那些,真的好吗?”爱丽丝问弗兰妮,试图表现得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她看到麦迪逊推着一辆轮椅,而奥丽薇亚和汤姆并排挤在里面,将双腿在面前伸直。
“当然不好,”弗兰妮叹了口气,“但是我估计,这些孩子是被我们的一个村民带起来的。”她指了指先前一直跟她说话的那个穿着闪亮圆点马甲的白发老头。他正坐在轮椅上跟孩子们一起赛跑,他双手推着轮环,大喊着:“你们抓不到我!”
弗兰妮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都85岁了,还跟5岁小孩一起疯玩。”她沉吟了片刻,“不过,我可以拍些照片放在简讯上。”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只留下尼克、爱丽丝和艾拉在一块。
“你俩表演得真不错啊。”艾拉抱着比利,比利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把大拇指塞进了嘴里。她隔着他的脑袋,眯起眼睛打量着尼克和爱丽丝,好像他们是科学标本。“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看到你俩上台表演。”
“只是想陪爸爸而已。”尼克说。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甜面包,将它整个塞进了嘴里。
“你饿了吗?”爱丽丝问道。她扫了一眼餐桌,“要不要去拿一份三明治?他们加了咖喱蛋。”尼克喜欢吃咖喱蛋三明治。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看了看艾拉。“不用,没关系,谢谢。”
艾拉现在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们。
“艾拉,今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姐姐她们呢?”爱丽丝问道。通常情况下,“怪胎”们总是一起行动。
“爱丽丝,实话跟你说吧,”艾拉说,“她们不想跟你共处一室。”
爱丽丝畏缩道:“天哪。”她不习惯别人对她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并不介意自己对“怪胎”们具有这么强大的威慑力。这有点令人陶醉。
“艾拉。”尼克抗议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艾拉说,“我在努力保持中立。当然,爱丽丝,如果你能把奶奶的戒指还给我们,我们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噢!这倒提醒了我。”爱丽丝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了一个首饰盒,“我把它带过来了,打算今晚给你。拿着吧。”
尼克缓缓地接过戒指。“谢谢你。”他把首饰盒握在掌心,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最终把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好吧,早知道这么省事的话,”艾拉说,“也许我应该再提一点条件,比如,就比如说财务状况吧。”
“艾拉,这实在是不关你的事。”尼克说。
“为什么你在监护权的问题上那么?跟头奶牛似的。”
“艾拉,你这么说我可受不了。”尼克说。
“哞。”爱丽丝说。
艾拉和尼克瞪着她。
爱丽丝背起了儿歌:“谁在‘哞哞’叫?奶牛‘哞哞’叫!”她笑了。“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奶牛’的时候,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
比利的头原本耷拉在艾拉的肩膀上,这会儿抬起来了,把大拇指从嘴里拔出来,叫道:“哞!”他满怀好感地朝爱丽丝咧嘴笑了笑,然后又把大拇指伸进嘴里,继续把头耷拉在了艾拉的肩膀上。艾拉和尼克似乎讲不出话来。“我猜它肯定来自我们给孩子们读过的一首儿歌。”爱丽丝说。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的脑海里经常蹦出奇怪的单词、短语和歌词。看来,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储藏柜”已经装不下这十年的庞杂记忆,时不时就会有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逃逸出来。
现在,那个储藏柜的柜门随时都有可能被冲破,到时候,潮水般的记忆将在她的脑海里泛滥。谁也说不清楚这段记忆当中,除了幸福和悲伤以外,还掺杂着怎样的情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前几天,我不小心把东西掉在地上了,”爱丽丝说,“当时我说:‘噢,我的小天爷。’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噢,我的小天爷。”
“奥丽薇亚小时候经常说这句话,”尼克说,他笑了,“我们有段时间都这么说话。噢,我的小天爷。我把这事给忘了。噢,我的小天爷。”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情?”艾拉说。
“也许你应该带比利回去睡觉了。”尼克说。
“好吧,”艾拉说,“那我们星期天见。”她亲了亲尼克的脸颊。
“星期天?”
“母亲节呀。不是说要跟老妈吃午饭?她说你会来。”
“噢,对了。当然要去。”
没有爱丽丝,尼克是怎么打理社交生活的?以前都是爱丽丝告诉尼克周末该做什么,这是她的职责。现在,他肯定总是忘这忘那。
“再见,爱丽丝。”艾拉说。她并没有上前吻别。这是2008年唯一一个不肯跟爱丽丝吻脸颊的人。她沉吟了片刻。“谢谢你把戒指还回来了。这对我们家意义很大。”
换句话说,你不再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不客气。”爱丽丝说。我非常乐意归还那枚可怕的戒指。
等艾拉走后,尼克看着爱丽丝。“看来你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呢?”
“基本上没有。快了。”
“孩子们的事情,你应付得怎么样?”
“还好。”爱丽丝说。不需要提及她每天焦头烂额的生活:忘了签同意书,忘了洗校服,忘了检查家庭作业,而且孩子们争着玩电脑和PlayStation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真可爱,我们生了三个可爱的孩子。”
“我知道,”尼克说,他的神情似乎崩溃了,“我知道。”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犹豫该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接着他说:“所以,一想到只有周末才能看到他们,我就难受得要死。”
“噢,这样啊,”爱丽丝说,“好吧,要是我们不复合的话,那我们当然应该把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你带一个星期,我带一个星期,怎么样?”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尼克说。
“这当然是我的真心话,”爱丽丝说,“让我签字也可以!”
“好吧,”尼克说,“我会让律师帮我起草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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