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把文件快递给你。”
“没问题。”
“等你恢复了记忆,你就会改变主意了。”尼克说,他刺耳地笑了起来,“而且你不会希望复合的,我可以跟你打赌。”
“赌二十澳元。”爱丽丝说着,伸出了手。
尼克握了握她的手。“就这么定了。”
她依然喜欢和他握手的感觉。如果她真的恨他,难道她的身体不会告诉她吗?
“我发现,那次在洗衣房里跟别的女人接吻的人,是吉娜的老公,”爱丽丝说,“不是你。”
“噢,对了,臭名昭著的洗衣房事件。”尼克对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笑了笑,他在一盘三明治中挑选着,“噢,没事,你把我的胳膊都拧断了!”他拿起一个三明治。爱丽丝注意到这是咖喱蛋口味的。
“为什么你说你觉得我很搞笑,竟然会认为那个人是你?”爱丽丝问道,她看到有个三明治快要掉到地上了,于是赶紧拿了起来。
“因为我总是跟你说:‘我不是迈克尔·博伊尔。’”尼克说,即使他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她还是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残留的愤怒,“你跟吉娜太同仇敌忾了,感觉就像是你自己被人背叛了一样。我跟你说:‘我不是博伊尔那种人。’可是你就认定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对不起。”爱丽丝说。她的三明治是火腿芥末口味的,芥末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这种稍纵即逝的似曾相识感不停地袭来,就像有只蚊子在你睡着的时候嗡嗡直叫,你知道,等你开灯的时候,蚊子就不见了,等到你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过了一阵……嗡嗡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尼克用餐巾擦了擦嘴。“你不必道歉。事情都过去了。”他沉吟了片刻,眼神茫然地回顾着两人共同拥有,但是爱丽丝已然忘掉的过去。
他说:“我常常在想,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太过亲密了。我们卷入了迈克尔和吉娜的婚姻问题。他们的离婚就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们。”
“那我们就努力让病情好转吧。”爱丽丝说。该死的迈克尔和吉娜竟然敢闯入他们的生活,散播致病的婚姻病毒。
尼克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起话来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说,“年轻。”
“不管怎么说,”经过片刻的沉默,他说,“不仅仅是因为迈克尔和吉娜,要不然就太过简单化了。也许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都太年轻……嗯。你觉得奥丽薇亚是不是想出名想疯了?”
爱丽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奥丽薇亚回到了舞台上。她把嘴凑近麦克风,正煞有介事地演唱着一首曲子,他们听不见她在唱什么,因为麦克风的声音已经关掉了。在她的旁边,汤姆正在地上爬。他沿着麦克风的导线爬回了插座边。麦迪逊坐在台下前排的空位上,旁边坐着那位之前组织了轮椅比赛的白发老头。他们深入地讨论着什么。
“跟我讲讲过去十年中的一些美好回忆吧。”爱丽丝说。
“爱丽丝”。
“讲讲嘛。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噢……天哪。我不知道。我估计是孩子们出生的时候吧。这个答案会不会太明显了?只不过,我说的不是孩子出生的过程。我不喜欢孩子出生的过程。”
“你不喜欢?”爱丽丝失望地说。她想象着自己和尼克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同时画面中响起了电影配乐。“为什么呢?”
“我估计,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自始至终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我什么都控制不了,我不能帮你。我一直在做错事情。”
“我敢肯定你没有做错事情。”
尼克看了一眼爱丽丝,然后再次将目光迅速移开。
“而且到处都是血,你扯着嗓子尖叫,那个不称职的产科医生就是不肯露面,等到麦迪逊都生下来了,他才过来。如果不是助产士拦着,我就上去揍他了。那个助产士很好,就是我们说长得像‘辣妹’(Posh Spice,指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那个。”
他心烦意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爱丽丝在想,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拧手指上的皮肤。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思考问题时,他都会把玩手上的婚戒。现在即使手上没有戴婚戒,他也依然会这么做。
“你生奥丽薇亚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做紧急剖腹产,”尼克猛地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我当时真的觉得我心脏病要发作了。”
“你受苦了。”爱丽丝说。只不过,她估计,生孩子的过程对她自己也不好受。
尼克笑了,他感叹地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不想转移医生对你跟宝宝的注意力,你懂的,电影里不是有些当爸爸的男人会在医院里晕倒吗,我不想那样。我告诉自己,要死就默默地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以为你也会死,然后孩子们会成为孤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我肯定说过。”
“我以为我们在谈美好的回忆。”爱丽丝感到恐惧。如果没有美好的回忆,那么等待她的,似乎就只有满地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尖叫,等到她恢复记忆时,还得把这些可怕的过场再走一遍。
“美好的部分是,等到生产的过程结束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们把宝宝安安稳稳地裹在襁褓里,跟我们单独留在病房。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那些令人讨厌的医生和护士,喝一杯茶,要么就呆呆地看着宝宝,数一数宝宝的小手指。那个刚出生的小不点,真的是——很神奇。”他清了清嗓子。
“你这十年里最悲伤的回忆是什么?”爱丽丝说。
“噢,有很多。”尼克奇怪地笑了笑。她也分辨不出他的笑容里流露出来的是厌恶还是悲伤。“我讲几个,任你选吧。比如我们跟孩子们说要分居的那一天;我搬出去的那一天;还有那天晚上,麦迪逊打电话给我,撕心裂肺地哭着要我回家。”
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有说有笑地喝着茶。爱丽丝感觉到取暖器的热浪从头顶袭来。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在融化,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她想象着麦迪逊在电话里哭着求她爸爸回家的样子。
他当时就应该放下电话,马上赶回来的。然后,他们应该一起看部家庭电影,全家人依偎在沙发上,吃着炸鱼和薯条。幸福应该是很容易得到的。可怜的伊丽莎白和本还在拼命建立一个家庭,而尼克和爱丽丝却任由自己的家庭分崩离析。她走近尼克。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再试一次吗?为了他们?为了孩子们?其实,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为了以前的我们。”
“打扰一下!”又是一位老太太,她烫着一头蓝灰色的头发,满脸皱纹,却满面春风,“你们是尼克和爱丽丝,对不对?”
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看了弗兰妮的博客,我还留言评论过你俩的事!你们想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吗?”
“我们的事?”尼克显得很惊恐,“弗兰妮有博客?我都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弗兰妮会写我们?”
“噢,也不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啦,亲爱的,别担心。”老太太善意地拍了拍尼克的胳膊,“但是她确实提到过你俩分居了。我只是留言说,IMHO——这个缩写在网上的意思是‘依敝人之见’(in my humble opinion),你俩是天生一对。我从照片上就可以看出你俩是真爱!”
“她把我们的照片放到网上?”尼克说,“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啊哦,”老太太一手捂着嘴,“希望我没有多嘴!”她转向爱丽丝。“洛夫,你的记忆恢复了吗?1954年,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我一个朋友身上,我们无法说服她战争已经结束了。当然,她最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估计你肯定不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不会的,”爱丽丝说,“我叫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
“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她把我孩子的照片也放到网上了。”尼克说。
“噢,你的孩子漂亮极了。”老太太说。
“太好了。这简直是对杀人犯和恋童癖者发出了赤裸裸的邀请。”尼克说。
“她肯定不会真的邀请别人来谋杀小孩的,”爱丽丝说,“她总不可能跟别人说,杀人犯,来看看这些小鲜肉!”
“这个问题很严重。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不好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那次你在海滩上把奥丽薇亚弄丢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你太麻木不仁了。”
“真的吗?”爱丽丝困惑地说。她真的把奥丽薇亚弄丢了?
“我们对悲剧不是免疫的。”
“我会记住这一点。”爱丽丝说,尼克气得脸上抽搐了一下,好像刚刚被蚊子咬了似的。
“怎么了?”爱丽丝说,“我说什么了?”
“你姐姐在这儿吗?”老太太对爱丽丝说,“我想告诉她,我觉得她应该领养一个小孩。缅甸遭受了那次飓风袭击后,肯定有很多可爱的小宝宝等着被领养。当然,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很多弃婴被留在教堂门口,但是现在,这种事情似乎没那么常见呢,真是遗憾。噢,那不是你妈妈么!”老太太看到了巴尔布。巴尔布依然穿着演出服,还没有卸妆,她正拿着笔记板,被一大群热心的老太太包围着,“我要报名学萨尔萨舞!你们两个激发了我跳舞的欲望!”
她蹒跚着走了过去。
“麻烦你告诉弗兰妮,我不喜欢她在博客上写我和我的家人。”尼克说。他又恢复了那种客气而高高在上的语气。
“你自己跟她说!”爱丽丝说。尼克以前很崇拜弗兰妮。要是换做以前,尼克就会引诱弗兰妮跟他来一场激烈辩论。在家里,他们经常一起讨论政治,一起打牌。
尼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按摩了一下脸颊,仿佛是想缓解牙痛。他把脸部肌肉往眼周方向推,挤出了奇怪的皱纹,弄得整张脸就像怪兽一样。
“别这样。”爱丽丝说,拉了拉他的胳膊。
“干吗?”尼克说,“天哪,你干吗?”
“噢,我的老天爷,”爱丽丝说,“我们的关系怎么变得这么闹心了?”
“我得走了。”尼克说。
“乔治和米尔德里德怎么了?”爱丽丝问道。
尼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两只石狮。”爱丽丝提醒他。
“我不知道。”尼克说。
————————————————————(1)雀巢推出的一种巧克力豆。(2)澳大利亚著名甜点之一。(3)澳大利亚的“国粹”麦片——正如那句老话Aussie Kids are Weet-Bix kids,澳大利亚的孩子是吃这种麦片长大的。(4)根据新浪网上的一则新闻,在20世纪60年代,一套普通房子的价格也不过300英镑。现在房价翻了大约600倍。(finance.sina.com.cn/consume/xfqqsh/20071203/14034244183.shtml)(5) Andrew Barton "Banjo" Paterson OBE(1864—1941),是澳大利亚诗人、记者、作家。他著有很多关于澳大利亚生活的诗歌和民谣。(6)柴郡猫,是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创作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中一种拥有特殊笑容的猫,即使它身体消失,仍能留下露齿的笑容。
第27章
“噢,爱丽丝。”爱丽丝自言自语道。
家庭才艺晚会已经结束了,现在是第二天早晨。孩子们都已经被安全地送到了学校。爱丽丝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希望找些旧物来唤起对过去的回忆。她偶然发现了贝尔根太太不肯跟她说话的原因。
她靠着椅背,把脚翘在书桌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出神。“你那段时间在想些什么?”
看来,爱丽丝似乎是某个居委会里的活跃分子,这个居委会正在游说当地议会,将把他们的街道重新规划,兴建一个五层公寓林立的街区。贝尔根太太则领导着另一个居委会来反对这项提议。
她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抽出了文件里的第二张纸。爱丽丝咬了一口特趣巧克力棒,以补充能量。(她在食品间里储藏了点巧克力,孩子们觊觎这玩意很久了,虽然他们都会摆出一副“不就是巧克力嘛”的样子。)
这是一张剪报,是从当地报纸上剪下来的,标题上写着“劳森街的居民冲突”,配图是贝尔根太太和爱丽丝。照片里的贝尔根太太站在自家花园的蔷薇边,戴着园丁帽,端着水杯,看起来很伤感,倒有点梨花带雨的意思。
“这项提议简直是骇人听闻!这条美丽的街道原有的风情韵味和历史遗迹会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贝丽尔·贝尔根太太如是说。她在劳森街已经住了四十年,是五个孩子的母亲。
“肯定会被破坏的。”爱丽丝出声地说。
照片上的爱丽丝就坐在她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表情严肃,一看就属于那种喜欢发号施令的类型,年龄起码也有四十岁了。
她读到自己的话时,不由得大声叫苦。
“这是必然的,”爱丽丝·洛夫太太说,她十年前搬家来到这里,“悉尼需要建造靠近公共交通的高密度住宅,当年我们买下这套房子时,就被告知五年内这个街区就会重新规划。我们把这一点看作是这套房产的投资潜力之一。议会不能出尔反尔,把民众当猴耍。”
什么?她在说什么?她和尼克事先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可能会重新规划。他们还说,要在这里一直住到老。他们没有说过要把房子卖给开发商,让开发商推倒重建,打造成那种可怕的现代公寓楼群。
她接着往下看,不知怎的,她读到最后一段时,并不觉得意外。
爱丽丝·洛夫已接任居民重新规划委员会的会长一职。原会长兼创始人吉娜·博伊尔在一场事故中不幸丧生。
好嘛。又是吉娜。该死的吉娜。
她果断站起身来,走进厨房。新烤的一盘巧克力布朗尼正在放凉。
“以前我给你们做过这种蛋糕吗?”昨晚,她对着食谱问孩子们。“我有一次让你做这种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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