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说。她摆弄着夹克衫上的一颗纽扣,抬起头看着爱丽丝,表情很尴尬。“呃,你要想清楚,如果只是为了孩子们的话,还是别复合了。我爸妈也是为了孩子而将就过的。”说到“为了孩子”的时候,凯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了一对引号。“我这样和你说吧,当爸爸妈妈互相鄙视的时候,孩子们心里一清二楚。这样不好。这样对成长没有好处。你知道,多米尼克不能错过,他人真的很好。所以,不管怎么说,今天凯特的意见就是这样,亲爱的!我得走了!忙,忙,忙!”
凯特踩着她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开了,肩上的手提包摇摆着,一边走,一边收紧了风衣的腰带。
或许,她也不是那么可怕。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该为早上的验血发愁的,不去不就行了,就像逃课一样。
但是,我当然还是在早上八点整准时出现在了那里。在笔记板上签名,在护士面前伸出前臂,完事后检查一下试管上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是否正确,在针口位置按住棉球止血。
“祝你好运。”我离开的时候护士说道。
她老是说“祝你好运”,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去你妈的祝你好运,我说,然后我照着她鼻子就是一拳头。
哈哈,杰里米,上当了吧!我没那样说话,我当然不会那样说。
我说:“谢谢!”后来我回到办公室,莱拉也在那儿。她眼睛发着光,梳着蓬松的马尾辫。她说我离开后,周五剩下的那堂课开展得很顺利,学员们都给出了积极的评价,已经有十二个学员报名参加高级课程了。
我说:“你都不打算问我为什么那么早离开吗?知道吗,就是为了我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妹妹。”
杰里米,听到这句话之后,她那张诚挚的脸立刻现出了皱纹。她看起来很尴尬,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踢了一只猫咪。她赶紧向我反复解释道歉。她说她以为我不喜欢讨论私人事务。
我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可怜的女人。
这进一步说明我就是个可怕的人。
秋日的阳光下,爱丽丝坐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吃着妈妈留下的剩蛋挞,心里琢磨她待会儿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她今天的日记里写着:“L——早上10点。”“L”是个人吗?在某个地方等她见面?“L”重要吗?她想自己应该先给伊丽莎白或是妈妈打个电话搞清楚,但是她似乎又不想这样做。也许她该打个盹。
打盹!你开玩笑吗?你的事情都做不完了啊。
又是那个急躁的声音。
“滚开,”爱丽丝大喊,“我不记得要做哪些事了啊。”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除了远处个别摩托车的轰鸣声音外,周围安静极了。郊区大白天的,竟然有这般令人赞叹的寂静。她通常只有在生病休假时才体验过这种感觉。
爱丽丝又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现在大可以先解决剩下的蛋挞。只剩下一块银色的蛋挞了。从坐的地方,她可以看见对面屋子门口那块“此屋出售”的标牌。那里就是以前吉娜住的地方,“令人称奇的翻修版个性家居”,爱丽丝以前可能进去过许多次,借点糖什么的。如果说爱丽丝之前考虑过这件事的话,她觉得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应该不会去结识什么新朋友,她的朋友够多了。除此之外,她只想和尼克和伊丽莎白待在一起,而且她想做一个母亲,她认为光是做母亲就已经够费神了。
然而,她和吉娜的友谊似乎是她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吉娜死后,她“崩溃了”。这让爱丽丝觉得有点傻,好像她在这个问题上太过大惊小怪了。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天哪。它正朝她家的车道开过来。这就是“L”?
爱丽丝用手抹了抹嘴,把盘子放在身边的台阶上。
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戴着滤光的黑色头盔,没法看清他的脸。他一边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打招呼,一边将摩托车停在了爱丽丝面前。他停下摩托车,蹬了脚刹,关掉发动机。
“嘿,哥们。”他说着就摘下头盔,解开夹克拉链。
“嘿。”爱丽丝干咳了一声,因为她之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嘿”。他英俊得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宽阔的肩膀,发达的肱二头肌,锐利的目光,满是胡楂的下巴。爱丽丝发现自己在四处寻找另一个女人,有这样出挑的男人站在面前,她没有道理不和自己的朋友或是姐妹交换一下眼色。
当然,她没有和这个男人约会吧?这不太可能。他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男人是个卡通人物。爱丽丝感到胸膛里正在积蓄一波傻笑。
“你马上就要开始训练了,怎么还吃东西呢?”男神问道。
“训练?”爱丽丝问,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噢,天哪,说不定他是个男妓,是来这里为自己提供服务的。毕竟她是个中年妇女,家里还有个游泳池。
“这不像你。”
他脱掉皮夹克,卷起的白T恤衫下露出结实的小腹。
好吧,这也不算是世界末日。
不,先生。万一她已经预付款了呢……
爱丽丝开始止不住地咯咯笑。
他小心地微笑了一下。“什么事情那么好笑?”他把头盔挂在摩托前面,向她走来。她还能说什么呢?就说“你长得真帅,我觉得很搞笑”?
她笑得太厉害,腿都笑软了。他看起来很紧张。天哪,这么帅的人竟然是真的,他也有感情。爱丽丝控制住自己。
“我出了事故。”她说,抬头看着他,“上个星期,就在健身房,我撞到头了,现在有点失忆。所以,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者,啊,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开玩笑呢。”他低下头,怀疑地看着爱丽丝,“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不是。”爱丽丝叹了口气。她不笑了,她现在其实有点头痛,“我不知道你是谁。”
“是我,”他说,“卢克。”
“我很抱歉,卢克。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笑了,目光紧张地往四周扫来扫去,仿佛有人可能在盯着他搞恶作剧。“我是你的私人教练,我每个星期一早上都会来给你上一堂训练课。”
噢,天哪。怪不得她瘦成这样。
“那就是说,我们要锻炼,对吗?我们具体做些什么呢?”
“呃,我们很灵活。一点有氧,一点负重训练。最近我们做无氧间隙训练,很有成效。”
爱丽丝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刚吃了三块蛋挞。”她说,手里还拿着盘子。
卢克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最后那块蛋挞吃了起来。“我不会告诉你你刚刚摄入了多少卡路里。”
“噢,上千吧!”爱丽丝说,“上千个美味的卡路里。”
他狐疑地看了爱丽丝一眼。“好吧,如果你头部受伤的话,我想我们今天就不必训练了。”
“是的。”爱丽丝说。她不想在他面前锻炼,这想法让她有些扭捏。“当然,我还是会付钱的。”
“没关系。”
“不,不,钱还是要付的。”
“好吧,那就只收一百好了。”
天哪。那他平时收费是多少啊?
“那,我猜这个记忆问题是暂时的?”他说,“医生怎么说的?”
爱丽丝急躁地摆了摆手,她不想和他说这些。一百澳元啊!“你做我的私人教练有多久了?”
卢克伸直长腿,靠着手肘牵拉身体。“噢,哇哦,那就是说,你至少失去了三年的记忆。你和吉娜,呃,也许是我的第二个客户。真该死,她开始的时候总是让我发笑。记得我们每次在公园里跑楼梯的时候,她都能搞出些花头。‘不要跑楼梯,卢克,我们除了楼梯什么都跑。’她练得不错。你俩的身材都练得很好。”他不说话了,爱丽丝这才意识到他正克制着眼泪。
“对不起,”他忍住哭腔说,“只是,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认识的人死去。我有点吓坏了。每次我过来指导你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她。我的意思是,很明显,你对她的怀念比我深多了。我说的话可能听起来很傻。”
“我不记得她了。”爱丽丝说。
卢克看着她,震惊了。“你不记得吉娜了?”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以前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死了。”
“哇哦。”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他冒出一句话,“真吓人。”
爱丽丝活动着脖子。她有种特别想吃或者想喝某种东西的欲望,只是她一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坦白地说,这让她相当不爽。
“卢克,”她突然暴躁地说,“我曾经和你说过尼克的事吗?”
如果她要付他一百澳元聊聊天的话,她倒不妨收集些有用的信息呢。
卢克笑了,露出洁白的大牙齿。他简直就是复合维生素的活广告。“你和吉娜总是想从我这里了解男人们怎么看待你们的婚姻问题。每次我都会说:‘嘿,姑娘们,你们人多啊!我吵不过你们!’”
“好吧,”爱丽丝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突然特别的暴躁,“我就是不记得我跟尼克怎么会闹离婚的。”
“噢。”卢克说。他腹部朝下,开始在门廊的台阶上做俯卧撑。“我记得有一次你说,你之所以想离婚,其实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一件事。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告诉了女朋友,我就知道她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单手做俯卧撑。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那……”爱丽丝说。卢克换手的时候哼了一声。“那是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他翻过身,乐呵呵地看着爱丽丝脸上的表情,“你想让我给女朋友打电话吗?”
“可以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按键。
“嘿,宝贝。是我,没事,没出什么问题。我现在和客户在一起呢。你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那位女士说她离婚是因为一件事吗?是的,不,我只是想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他听着电话。
“真的?你确定?好的,爱你。”
他挂了电话,盯着爱丽丝。“睡眠不足。”
“睡眠不足,”爱丽丝重复道,“这说不太通吧。”
“我女朋友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记得吉娜似乎能够理解。”
爱丽丝叹了口气,搔了搔脸。她讨厌听到吉娜的事情。“我真的很不舒服,我想吃巧克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可能犯瘾了。”卢克说。
“犯瘾?”还有什么?难道她成了瘾君子了?难道她送孩子上学后,马上就回家里,鼻子吸上几口可卡因?肯定是的!要不然她怎么知道要用鼻子吸几口呢?
“你想去咖啡厅,你的身体在渴望来一杯白咖啡。”
“但是我不喝咖啡的啊。”爱丽丝说。
“你对咖啡因可上瘾了,”卢克说,“每次见你,你手里都拿着一杯外带咖啡。”
“我出事故以后就再也没喝过咖啡了。”
“那你头痛吗?”
“呃,痛,但是我想那是受伤的缘故。”
“也可能是咖啡因的戒断反应,这可能是戒掉这个习惯的好机会。我劝了你很多年,要你少喝咖啡。”
“那不行。”爱丽丝说,因为现在她明白自己的欲望是什么了。她仿佛能闻到咖啡豆的味道,品尝到它的口感。她想现在就喝。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买咖啡的吗?”
“当然知道,迪诺咖啡厅。你觉得他家的咖啡是全悉尼最好喝的。”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他。
“就靠着电影院,高速公路边上。”
“好的,”爱丽丝站起来,“呃,谢谢。”
“噢。完事了?好吧。”卢克也站了起来,他的身材比爱丽丝高大许多。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爱丽丝一下子意识到他在等自己的课时费。她走进屋里,找到了钱包。递出去两张五十澳元的钞票让爱丽丝觉得肉痛。其实他一点都不帅。
卢克的大手高兴地攥住钞票。“我希望你下个星期能恢复记忆。我们到时候得做个魔鬼训练,把这周落下的训练给补上!”
“好!”爱丽丝满面笑容地说。
难道她每个星期都会付给这个人超过一百澳元,就是为了让他告诉自己如何锻炼?
看着他骑着摩托车呼啸着驶离了车道,她摇了摇头。对了,咖啡。她看着卢克做俯卧撑的台阶,突然她也趴下身子,手掌平放,身体保持水平,绷紧腹肌,弯曲肘部,胸口慢慢地接近台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天哪,她在做俯卧撑。
她数到三十下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了,胸口火辣辣的,胳膊酸痛,喊道:“谁能战胜我!”她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看着不存在的观众。
周围一片寂静。
爱丽丝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马路对面那块“此屋出售”的标牌。
她感到自己寻找的那个人就是吉娜。
吉娜。
怀念一个自己甚至不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第24章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今天早上心情好像不太好。这是可以的吗?治疗师也可以流露感情吗?杰,我觉得不能吧。你还是在自己就诊的时候再流露私人感情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哥们。
我真的想多得到些赞扬。你也看到了我写家庭作业有多认真,写了多少页。你作为治疗师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打算读它,但是我一直带着作业本的原因不就是能让你夸上几句吗?比如:“哇哦!要是我其他的病人也能像你这样认真对待治疗就好了!”或者你也可以赞美我的字写得好看啊。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你才是那个应该与人为善的人。相反,你看起来有些惊讶,好像你根本不记得自己交待过我要写家庭作业似的。以前学校老师明明布置过家庭作业,却忘记收上去批改,这总是让我很烦躁。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靠谱。
言归正传,今天,你想谈的是咖啡厅的那起事件。
我个人认为,你只是好奇而已。你只是星期一早上有点无聊,觉得听这个故事可能会让人精神点。
我说我想谈谈本,谈谈领养问题,可是你似乎很不爽。杰里米,别忘了,顾客是上帝。
如果你非要知道咖啡厅的那起事件,我就告诉你吧。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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