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有一本打开的菜谱面朝下,反扣在桌上。她拿起来,原来是意大利千层面菜谱。麦迪逊要烧饭的话,是不是年纪太小了一点?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会看欧洲城市的海报吧?爱丽丝在这个年纪还在玩洋娃娃呢。她的女儿让九岁时的她相形见绌。
她小心地将菜谱面朝下,放回桌上,蹑手蹑脚离开了屋子。
隔壁卧室的门关着,门上钉了张字条:
走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女生禁止进入。
违反者死。
天哪。爱丽丝放开门把手,往后退。毕竟,她也是女生。这肯定是汤姆的房间了。也许他还设置了诡雷呢。小男孩,太吓人了。
下一间卧室的氛围较为友善。爱丽丝得掀起门口的珠帘,才能进门。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女孩的梦想之床:带有四根床柱和紫色的薄纱床帐。墙上的一个钩子挂着精灵的翅膀。屋子里摆设着一些口袋蛋糕形状的玻璃小饰品、十几个毛绒玩具、一面饰有小灯泡的化妆镜、多个发卡和发带、一个音乐盒、几个亮晶晶的手镯和长串念珠,一台粉色的手提式音响、一个塞满衣服的换装盒。爱丽丝蹲下来,翻弄着换装盒。她抽出一条熟悉的绿色夏裙,拿在面前。这是当年她为了自己的蜜月专门置办的。这是她最贵的裙子之一。现在这条裙子的领口已经有了棕色的渍斑,裙摆处有锯齿状的剪痕。爱丽丝放下裙子,脑袋有点迷糊。室内空气中的甜香像是草莓味的润唇膏,闻起来有点恶心。新鲜空气,她肯定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了。
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从五斗橱里找出短裤和T恤衫。运动鞋和太阳镜还放在她从医院带回来的背包里。她急匆匆地跑下楼,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棒球帽。帽边写着“费城”。
她离开家,锁上了门。她注意到贝尔根太太已经回屋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该往哪个方向走呢?她转道向左,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一个女人推着辆婴儿车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婴儿面无表情,直着身子,很严肃地坐着。爱丽丝逐渐走近,婴儿对她皱起了眉头,同时女人微笑着说道:“今天不跑步吗?”
“今天不跑。”爱丽丝微笑着回应,继续前行。
跑步?老天爷啊。她最讨厌跑步了。她还记得自己上高中时,她和朋友苏菲经常在椭圆形运动场的跑道上拖着脚步痛苦前进,两个人一边抱怨,一边相互搀扶,而吉莱斯皮老师还在大喊:“哎哟,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这两个小姑娘能不能跑快点啊!”
对了!苏菲!爱丽丝到家时就想给苏菲打个电话。如果她失忆前没有把自己和尼克的事情告诉伊丽莎白,那么苏菲或许对他们的事情更了解一些。
爱丽丝继续向前走。她发现越向前走,街边的房屋越大,就像是经过烤箱的蛋糕似的。房型由红砖小屋变成了线条光滑的蘑菇色豪宅,这些豪宅带有廊柱和塔楼。
事实上,有意思的是,随着她脚步越来越快,开始在人行道上连走带跳,她发现,跑步这个主意似乎一点也不愚蠢。似乎有点……乐趣。
头部受伤以后,跑步真的好吗?或许很不好。但是,说不定跑步可以帮助她恢复所有的记忆。
她开始奔跑了。
她的胳膊和双腿进入了一种协调的节奏,她开始慢速地深呼吸,鼻子进气,嘴巴呼气。噢,真舒服,就是这个感觉。她好像经常跑步。
她在劳森街左转,加快了速度。枫香树的肥大的红色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一辆白色的小汽车上载满了半大的孩子,伴着音乐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声音。她经过一条车道,车道上有一群孩子正嬉笑尖叫着挥舞水枪打水仗。有人开动了一台除草机。
那辆载着小孩的白色小汽车在前面的国王街街角停了下来。
一阵恐慌感猛烈袭来。这种感觉以前有过,上次伊丽莎白开车把她从医院送回家的路上就出现过。她的腿夸张地发着抖,她不得不蹲在人行道上,等待这种不知所谓的感觉消散。恐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如果她喊出来的话,就太丢脸了。
她环视四周,双手撑着地维持平衡,胸口起伏。她看见拿水枪的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仿佛世界并没有变得黑暗和邪恶。她回头看了看国王街的街角,那辆白色的小汽车正等待着加入车流中。
这阵恐慌感和停在街角的那辆小汽车有关。
她既觉得冷,又觉得热,仿佛得了流感。天哪,难道她又要呕吐?到时候会把中午吃下去的蛋挞吐得满地都是。孩子们可以用他们的水枪把呕吐物清理干净。她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爱丽丝?”
爱丽丝睁开眼睛。
一辆小汽车正停在马路对面,一名男子探出车窗。他打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向她走来。
“出什么事了?”
他站在爱丽丝面前,把阳光给挡住了。爱丽丝没有说话,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看不见他的面部特征。他看起来特别高。
他弯下腰,拉着爱丽丝的胳膊。
“你晕倒了吗?”
她现在能看见他的脸了。这是一张普通中年人的脸,和蔼,瘦削。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可以和你闲聊天气的卖报纸大叔,友好而不招摇。
“加油。站起来,”他说着,就抓住爱丽丝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这样爱丽丝就能直着站住脚了,“我们把你送回去。”
他领着爱丽丝来到马路对面那辆小汽车前,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爱丽丝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话也没说。后座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摔伤了?”
爱丽丝回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男孩清澈的褐色眼睛正焦急地盯着她。
她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男子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我们正在去你家的路上,贾斯伯看到你了。你是准备去跑步的?”
“是的。”爱丽丝说。车子在劳森街和国王街的转角处停泊了片刻。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早上在IGA超市看见尼尔·莫里斯了,”男子说,“他说,他昨天看见你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出了健身房!我好几次给你留言,但是我没有……”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上舞步课的时候摔倒了,撞到了头。”爱丽丝说,“我今天没事了,但是我原本不该跑步的。我真傻。”
后座上那个叫贾斯伯的小男孩咯咯地笑了。“你不傻!有时候我爸爸才傻呢。就说今天吧,他有三样东西忘了拿,害得我们不得不总是折返回去。第一样东西是钱包,第二样东西是手机,第三样东西——呃,对了,第三样东西——老爸,你忘了拿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
汽车开进了爱丽丝家的车道。他们停下车,小男孩也不再纠结于第三样东西是什么了,他推开车门,跑向门廊。
男人拉上手刹,转头看着爱丽丝,目光里满是温柔的关切。他把手搭在爱丽丝的肩上。“我想,你最好先休息放松一下,我和贾斯伯来搞定那些气球。”
气球。应该是为派对准备的吧。
“我觉得有点怪。”爱丽丝开口了。
男人微笑着。他的微笑很可爱。他说:“你指的是什么?”
爱丽丝说:“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不过,老实说,他微笑的样子已经透露出了一些信息,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感觉也让爱丽丝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男人的手像皮筋一样,从她的肩膀上弹开了。
“爱丽丝!”他说,“是我,多米尼克。”
老奶奶的老心思!
简单说两句。因为有好多人一直发邮件询问爱丽丝的病情。我很难过地说,爱丽丝现在肯定不是她自己!她对自己的朋友吉娜没有一点印象(关于那些可怕的往事,我专门发过一篇博文,文章在这里)。她的情况有点吓人。
吉娜在爱丽丝的生活中扮演过那么重要的角色,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又那么长。(爱丽丝确实有轻微的英雄崇拜倾向。)我记得吉娜有一年在孩子的生日派对上评价爱丽丝的衣着。差不多是这样说的:“你穿那件短上衣和这条裙子配在一起更好看。”她属于那种对所有事情都有明确意见的人。结果爱丽丝直接回到楼上,把身上的衬衫换掉了。虽然是件小事,但是我记得尼克似乎对此很不高兴。
评论
时尚俏夕阳:
我曾经也有一位霸道的朋友。我老公也不喜欢她!我真心希望爱丽丝能找一位好医生看看。
来自达拉斯的多丽丝:
我确信爱丽丝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有没有关于X先生的新动态?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我与不孕的朋友吃完午饭回家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呵呵,其实也不算是有趣,就是愚蠢而搞笑,带有讽刺意味。
午饭后,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放弃”。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越变越大。突然间,这对我似乎是个明显的提示。我不能再经历一次流产了。我不能。我受够了。我不知道我受够了,但事实证明,我确实受够了。
我们以前总是订立截止日期。不能超过我四十岁生日。不能超过圣诞节。但是每次我们都想,好吧,但是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出去旅游过,我们参加过许多聚会,看过许多场电影,听过许多场音乐会,我们也曾经睡过头。带小孩的人特别想做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而我们不想再做那些事情了,就想要一个宝宝。
还记得以前,每次想到妈妈为了救孩子,会不惜冲进熊熊烈火中的大楼,我就觉得,我应该再坚持久一点,为了给我的宝宝赋予生命,而再忍受一段时间的痛苦和不便。但是现在,我意识到,我是个疯婆子,我想冲进火场救孩子,可是我的孩子根本就不存在。我的孩子永远不会存在。他们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这就是整件事情最令我难堪的地方。每次我为失去的宝宝哭泣时,感觉就像是在悼念一段原本就不存在的恋情。我的宝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宝宝。他们只不过是显微镜下一群细胞,那么小,都还没有成型,而且他们永远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他们仅仅是我自己因绝望而产生的希望罢了。梦想中的宝宝。
人不得不放弃梦想。拥有远大抱负的芭蕾舞演员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身体并不适合跳芭蕾的现实,甚至没有人为他们感到难过。那么好吧,这些演员只能考虑寻找别的工作。我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运气太差。
在人行横道上,我看到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还有一个拉着孩子小手的女人。霍奇斯医生,其实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可是件大事,一个不孕症患者,看到怀孕的女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心如刀绞的苦涩。没有扭曲脸孔的丑陋嫉妒。
这就是我想说的那件搞笑的事情。
我回到家里。这一次,本并没有在车库里摆弄他的汽车。他坐在厨房的桌边。桌上摊开了许多文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肿。
他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我告诉他我也是,不过他可以先说。
他说,他一直在想爱丽丝上周说过的话,他现在认定爱丽丝的话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噢,爱丽丝。
爱丽丝坐在沙发上,看着多米尼克,他正在用氦气罐给蓝色和银色的气球充气。他和贾斯伯终于因为吸入氦气变得怪怪的,说话的声音活像金花鼠。多米尼克吱吱地唱着“飞越彩虹”,贾斯伯笑得不行,爱丽丝都有点担心他会笑得闭过气去。
现在他在后院里,用一台遥控装置很专业地操控一架直升机模型。
“他真可爱。”爱丽丝说着,看了看正在玩耍的贾斯伯。她已经了解到,贾斯伯和奥丽薇亚在一个班。奥丽薇亚是她的女儿,就是照片里那个梳着金色浓密的猪尾辫的女孩。
“他没有变成疯狂小怪兽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多米尼克说。
爱丽丝笑了。可能笑得太过头了点。她并不能抓住这个亲子幽默的笑点。说不定他真的是个疯狂小怪兽呢?那可就不好玩了。
“那个,”她说:“我俩,呃,约会多久了?”
多米尼克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又避开她的视线。他系上气球,望着它飘到天花板上。
他没有看爱丽丝,说:“差不多一个月。”
爱丽丝已经告诉多米尼克,医生说她的失忆只是暂时的。他看起来吓坏了,与她说话又温柔又小心,好像她有轻度智障似的。当然,这也有可能就是他平常与她说话的方式。
“还有,我们,啊,相处得好吗?”爱丽丝大胆地问。感觉怪怪的。她亲吻过他?和他上过床?他个头很高,也不是不帅,就是太陌生了。想到这里,爱丽丝既反感,又有点被挑逗起来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少年时代那些让人咯咯直笑的对话。噢,天哪,想象一下和他做爱的样子。
“好。”多米尼克说。他正忙着用嘴巴做某种有趣而紧张的事情。他是那种笨拙的极客类型。
他又捡起一个气球,把它挂在氦气罐的喷口处。他正视着爱丽丝的脸,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那个,我觉得挺好的。”事实上,他并非没有魅力。
“噢。”爱丽丝慌了神,感觉自己暴露了,“呃,那就好。”
她渴望尼克现在坐在她身边,将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认领她。这样她就可以用合适而安全的方式与这个好男人谈话,甚至调情。
“你好像变了。”多米尼克说。
“哪方面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没再说别的。很明显,他不是尼克那样健谈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了。她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他看起来有点闷。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标准的约会问题。这样就能大概了解他的性格类型,虽然这样判断不太公平。
“我是一个会计师。”他说。
厉害。“噢,挺好。”
他笑了。“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我是一个杂货商。卖水果蔬菜的。”
“真的?”她想到了免费芒果和菠萝。
“当然不是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