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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的爱丽丝_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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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明显在敷衍了事。她告诉他,你必须要有想看的意愿,然后两人大吵一架。安娜·玛丽的试管婴儿周期从来没有成功过,她都试了十年了。她的医生、老公还有家人都不停地劝说她放弃。她才三十岁,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所以她还有十年的时间可以糟蹋。当然,或许这样说也不对。我们大家都是如此。说不定下一次进入试管婴儿周期时,我们就能迎来那虚无缥缈、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克里尝试了两年试管婴儿,有一次宫外孕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对安娜·玛丽说:“伊丽莎白接受胚胎移植已经有十天了,我敢打赌,她甚至还没有想过要验孕。”

我们所有人都使用电子邮件互通消息,跟踪我们的试管婴儿周期。安娜·玛丽、克里还有我目前都已进入试管婴儿周期。而另外三人要么正在休养,要么即将开始新的周期。

老实说,我甚至还没有考虑过这次试管婴儿周期能否成功。在早些年里,我还相信意志的力量,做完胚胎移植后,每天早上都会冥想。“请坚持住,小胚胎。”我会这样念诵,“坚持,坚持,坚持。”我还会贿赂它:等你到了五岁,我就会带你去迪斯尼乐园。如果你不喜欢上学的话,你就可以永远不用去学校。求求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让我做你的妈妈,好吗?但是,所有这些举动似乎都无济于事。所以现在,我认为试管婴儿不会成功,即使成功,我也会流产。我这样想其实也是自我保护,尽管它并没有达到这个目的,因为成功的希望总是能悄悄地溜进我的脑海中。直到希望消失,我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每次我又听到“我很抱歉”的时候,希望就像一条从我脚底抽走的地毯似的,嗖的一下就跑了。

服务生端着我们的酒水走了过来,说:“我来猜猜啊——你们是把孩子留在家里让爸爸带,自己溜出来享受生活了吧!”

啊,可孕的人真是无知得可爱呀。他们以为,任何一个中年女人帮都肯定是由当妈妈的人组成的。

“我们他妈的根本不是当妈妈的人,就算看起来像是当妈妈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莎拉说。她是我们的新成员。她才做过一次试管婴儿,就已经对不孕症深恶痛绝了。她让我意识到,我甚至已经对自己的厌倦感到厌倦了。我很钦佩她说脏话的方式。

于是我们开始抱怨自上次聚餐以后,大家各自受过的冒犯。

其中包括:

某老板说:“去做试管婴儿只是一个选择,又不是得了流感非得治疗,所以我不能给你签病假条。”

某姑妈说:“放松一下,来个按摩吧,你太紧张了,这样肯定怀不上的。”(总有这种人。)

某兄弟说(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你对怀孕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只有作死地努力才能要到孩子。”

某表亲同情地说:“我很明白你的感受。我读了六年才拿下博士学位呢。”

“你妹妹怎么样了?”克里对我说,“你在上封电邮里说她做了什么事让你发飙了。”

“就是那个生了三个孩子的超级妈妈,对不对?”安娜·玛丽撇了撇嘴,“就是那个有个有钱的老公,所以不需要工作的家庭主妇。”

所有人都急切地望着我,准备看我说一大堆爱丽丝的坏话,因为老实说,霍奇斯医生,我以前抱怨过她。

但是,我想起了她那次在回家的路上模仿自己穿着拘束衣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医院里与尼克通电话时的那种惊惧而受伤的表情,想起了她说“你不喜欢我了”时的神情,还有我今天离开她家前看到的光景——她裙子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地立在半边。这些都是典型的旧时爱丽丝,她下楼之前甚至不会去照镜子。我还想起了奥丽薇亚出生时,我们在医院里抱头痛哭的样子,想起了她今天向我们无辜地提问:“吉娜是谁?”

霍奇斯医生,我感到羞愧至极。我想对她们说:“嗨,你们说的是我的妹妹。”

我转而告诉她们,爱丽丝失忆了,她以为自己只有29岁,以这件事情为契机,我思考了很多,我思考了过去那个自我可能会对现在的状态有何看法。我说,要是换作以前那个我,我可能会认为现在应该放弃了。直接放弃。不要再想了。赶紧从这个状态中脱离出来。不要再注射了。不要再抽血检测了。也不要再为此唉声叹气了。

当然,她们一下子警觉起来,就像忠于职守的优秀士兵一样。

“永远不要放弃。”她们告诉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讲述不孕症和流产患者苦尽甘来的可怕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经历不断的不孕、流产,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诞下了活蹦乱跳的健康宝宝。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微笑着,看着眼前这帮女人唧唧喳喳地争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霍奇斯医生。我真的不知道。

吃午饭的时候,罗杰自告奋勇,主动带爱丽丝回顾过去十年发生的每一个历史事件,不过他都是以自己的视角在讲述。而爱丽丝的妈妈则决定同时把过去十年她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私生活也都告诉爱丽丝。

“然后,美国入侵了伊拉克,因为老哥们儿萨达姆正在囤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罗杰抑扬顿挫地说道。

“不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弗兰妮插话说。

“好吧,但是谁真的敢肯定呢?”

“开什么玩笑,罗杰。”

“然后,玛丽安·埃尔顿——噢,你当然记得她,她过去执教过伊丽莎白的篮网球(1)队,她嫁给了强纳森·诺克斯,就是那个年轻友善的水管工,每年复活节那么冷,他都过来帮我们修厕所。他俩在某个热带小岛上结婚了,所以大家都不方便过去,那个可怜的女花童被太阳晒坏了。两年前,他们生了一个女宝宝,叫玛德琳,你可以想象,这让玛丽安非常高兴,我说:‘好吧,我从来没指望我的女儿能把他们的孩子起名叫芭芭拉。’我确实没有,但是玛德琳这个名字现在太流行了,可怜的玛德琳最后……”

“……还有,爱丽丝,我来跟你讲巴厘岛恐怖袭击后,政府应该做些什么……”

“噢,费丽希蒂家有个儿子就在巴厘岛!”巴尔布说,个人世界突然间就与政治事件有了交集,“他刚好在前一天飞离了巴厘岛。费丽希蒂认为,这说明他是被上帝选中的人,将来肯定要干大事。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做过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天天登录脸书罢了,是那么叫的吗,罗杰?是叫脸书吗?……”

弗兰妮说:“爱丽丝,说这些事情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爱丽丝只是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而已。她在忙着思考宽容的内涵。当你不需要容忍一件很过分的事情时,宽容真的是一个喜闻乐见的美德。她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吗?她不知道。她还从来没有面对过出轨这么过分的事,因而也未曾需要在这个方面表现出气度。最重要的是,尼克希望得到她的原谅吗?

她对弗兰妮说:“我不太确定。”

罗杰说的有些事情似曾相识,好比她在学校里学了又忘掉的知识。当他谈论恐怖袭击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恐惧,也许她甚至想起了某些稍纵即逝的往事,一个戴面罩的女人一手捂着嘴说:“噢,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噢,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但是爱丽丝想不起来她何时何地听到这句话的;她当时是和尼克在一起,还是独身一人;这些事情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还是在广播节目里收听到的。

比如说,在“被晒坏的花童”这个词组当中,有某些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就像是她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中的点睛之笔。

弗兰妮说:“好了,还是带她回医生那里看看吧。这不对劲啊。你们看她,明显不对劲啊。”

“我怀疑他们可以直接把她的记忆移植回大脑里。”罗杰说。

“噢,不好意思,罗杰,我不知道你还当过神经外科医生呢。”弗兰妮说。

“谁想再来一块吉士蛋挞?”巴尔布兴致高昂地说。

————————————————————(1)篮网球,又称为投球、英式篮球、无板篮球,是一种发源自篮球的团队球类运动,一般被视为以女性为主的运动项目。

PART 4 失忆前的新生活

“你好像变了。”多米尼克说。

“哪方面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没再说别的。很明显,他不是尼克那样健谈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了。她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

“我搞明白了,”他说,“我知道你哪里变了。”

多米尼克靠近了一些。

“你的眉间纹不见了。”他说,“以前,你这里总是有一点眉间纹,感觉你像是在注意,或者操心着什么事情,就连你高兴的时候也有。现在,它……”

第16章

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了。

大家曾经激烈地争论,吃完午饭后,该不该留下爱丽丝一个人。巴尔布和罗杰星期六下午要上一堂高级萨尔萨舞课。他们说,就缺这么一次课很“容易”,尽管这堂课特别重要,因为弗兰妮的养老村要举行家庭才艺晚会,他们得准备排练,但是,如果爱丽丝需要他们留下来,他们绝对不会推辞,千真万确。弗兰妮在养老村也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与圣诞节有关。她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但是她也可以“轻易”地给贝夫或是多拉打个电话,请她们代劳,不过这二位都不擅长演讲,容易紧张。弗兰妮虽然是养老村的新人,但支使起别人来毫不含糊,这是性格使然。贝夫和多拉可能会被迫接受她的请求,但这不会是世界末日,她的孙女还是要摆在第一位的。

“我不会有事的,”爱丽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都快四十岁了!”她故作轻松地补充道。但是她说这话的方式肯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因为大家都愣在那儿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又开始新一轮的主动请缨。

“伊丽莎白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爱丽丝告诉他们,把他们轰出了厨房、过道、家门,“你们都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几分钟后,他们都挤进了罗杰铮亮的小汽车,消失在车道上,只留下了飞扬的尘土。

“我不会有事的。”爱丽丝默默地对自己复述道。

她看见隔壁上了年纪的贝尔根太太走出家门,戴了顶大号墨西哥帽,手里拿着一把园丁剪。爱丽丝喜欢贝尔根太太,她的园艺知识都是贝尔根太太教的。她给爱丽丝出过许多主意,来解决柠檬树的栽培问题(她建议尼克应该经常给柠檬树施一点“农家肥”,尼克照做了,可是他做得太过头了,弄得花园里挺恶心的)。贝尔根太太还经常从自家花园里拿些园艺工具给爱丽丝用,还会礼貌地指出哪里需要浇水,哪里需要修剪,哪里需要除草,等等。贝尔根太太不怎么喜欢下厨,所以作为回报,爱丽丝会用特百惠塑料保鲜盒,装些家里吃不完的砂锅菜,还有乳蛋饼和胡萝卜蛋糕,给贝尔根太太送去。贝尔根太太给爱丽丝的宝宝织过三双毛线靴,现在又开始织婴儿短外套和童帽了。

但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爱丽丝举手示好,但是贝尔根太太低下头,转身向她的杜鹃花走去。

她没有看错。贝尔根太太不想理她。

如果爱丽丝主动走上前去打招呼,那位慈眉善目、体形丰满的贝尔根太太会不会像尼克那样,冲着她大吼大叫,恶语相向?刚才贝尔根太太的表现和电影《驱魔人》里的那个小姑娘扭头时很像。

爱丽丝快速回到屋里,关上门。奇怪的是,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或许贝尔根太太已经老了,再也不认识爱丽丝了。这样的解释再合理不过了。是的,这样说得通。至少现在如此。等她恢复了记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到那时候,她会说,噢,当然是这样!

好吧。接下来该做什么?

爱丽丝不知道,每逢周末,轮到“尼克负责带孩子”的时候,她自己都会做些什么。她喜欢这种分居生活吗?她会孤单吗?她会渴望孩子们回到自己身边吗?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探索这间屋子,找找自己生活的线索。这样的话,等到明天晚上尼克回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做好准备了。她可能还会准备做一番很有说服力的说辞:我们不应该离婚的十大理由。

也许,她还会找到一些与吉娜有关的东西。给尼克的情书?但是尼克搬走的时候,应该已经把这些东西拿走了。

又或者,她应该去准备一下晚上的派对?但是,做些什么好呢?很奇怪,这次派对似乎没她什么事。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她蛋挞吃多了,肚子不舒服。“你还要一块?”她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既高兴又惊讶。爱丽丝猜想,自己以前肯定很少这样。

她想出去散散步。这样也好清醒一下头脑。今天天气很好,为什么非要待在屋子里呢?

她走上楼梯,在过道里停了下来,看着另外三间卧室的门。这现在应该就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她和尼克以前把它们留作空房,以备将来有一天,它们会被用作育婴房。他们会花很多时间待在这几间屋子里,盘腿坐在地板上,计划和畅想未来。他们将油漆的颜色选为海蓝色。就算孩子的性别出乎了他们的预料,是个女孩(她确实怀的是个女孩),这种颜色也可以用。

爱丽丝试探性地推开了育婴室的门。好吧。她在期待些什么呢?当然,那里没有白色的婴儿床或是换尿布的小桌,也没有摇椅。这个房间现在根本不是育婴室。

相反,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上面摊着几件衣服。书架上堆满了书、空的旧香水瓶和玻璃罐。墙上几乎糊满了神秘欧洲城市的黑白海报。爱丽丝看见两张海报之间有一小块蓝色的墙面。她走过去,伸出手指。是海蓝色。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她看见书桌上有一本活页笔记簿,上面写着麦迪逊·洛夫。笔迹很熟悉,像是爱丽丝上小学时候的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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