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走出来,用抹布擦着手指,“休息对你来说最好不过了,我很确定。我估计你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吧?”她没等爱丽丝回答,就接着说道,“弗兰妮,亲爱的,你坐哪把椅子舒服些?你坐在那里不会吹到穿堂风吧?”
“别磨叨了,芭芭拉!”巴尔布扶弗兰妮坐下时,弗兰妮不耐烦地说道。
谢天谢地,巴尔布现在没有穿昨天那身奇装异服,但是她今天穿了件低胸T恤衫和紧身长裤。头发梳成了高高的时髦马尾。爱丽丝出神地盯着她看,巴尔布正卖弄风情地把头靠在罗杰身上。
“今天的午饭,我准备了上好的金枪鱼沙拉。我这是特意为你选的,爱丽丝,因为吃鱼对大脑有好处。罗杰和我每天都坚持吃鱼肝油,对不对呀,亲爱的?”
亲爱的。她妈妈刚才叫罗杰“亲爱的”。
罗杰过去十年似乎一点也没变。他还是古铜色的皮肤,打扮得整整齐齐,对自己很满意。难道他做整形手术了?爱丽丝觉得有这种可能。他穿了件粉色的马球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这条链子耷拉在灰色的胸毛里。他的短裤太紧了一点,露出了肌肉发达的古铜色大腿。
巴尔布转身又钻到厨房里去了,罗杰往她的屁股上拍了一掌,真是毫不遮掩啊。爱丽丝震惊了,她扭过头去,不好意思再看。(她记得,罗杰有一张水床。有一次他告诉爱丽丝:“女人都喜欢这玩意。”)
弗兰妮轻声窃笑,她同情地握住爱丽丝的手。爱丽丝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面前这张松木长桌上,她在医院里梦见过这张桌子。尼克坐在桌边,而她则在打扫厨房,他说了些什么,但是爱丽丝听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走进屋子,手提包挂在肩上晃悠。“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爱丽丝急切地问,她需要有人帮助她一起应付罗杰和妈妈,“你还回来吗?”
伊丽莎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约了人吃午饭。你要是希望我回来的话,我会回来的。”
“谁啊?”爱丽丝问道,她想尽可能让伊丽莎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你约了谁?”
“几个朋友罢了。”伊丽莎白含糊地说,“对了,你要注意接电话,因为我给那个凯特·哈珀发了三条留言,跟她商量今晚办派对的事,但是她还没有回电话。”她看着爱丽丝,“你脸色还是不好。我觉得,你吃完午饭就应该回到床上休息。”
“噢,我也觉得!”巴尔布说道。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沙拉碗,“别担心,吃完午饭,我就把她弄到床上去。我们得在那些小捣蛋鬼回来之前,让她完全康复。”
爱丽丝盯着妈妈手里那只大号玻璃沙拉碗。不知道为什么,“吉娜”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说来说去还是吉娜的事,对不对?吉娜,吉娜,吉娜。就是这句话,那次在梦里,尼克坐在这张桌子边说的就是这句话。也不知道这个梦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记忆。
“吉娜是谁?”爱丽丝问。
屋子里一片死寂。
弗兰妮清了清嗓子;罗杰盯着地板,玩起了脖子上的金链;巴尔布愣在了厨房门口,沙拉碗抵着腹部;伊丽莎白狠狠地咬着嘴唇。
“呃,她是谁?”爱丽丝说。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最近,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我失去了十年的记忆,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有哪些生活现状会让我惊讶、高兴或者难过呢?
十年前,我甚至还没有见过本,所以他应该是个陌生人。这个身形巨大、毛发浓密、令人畏惧的陌生人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他以设计霓虹招牌为生,平时沉默寡言,最喜欢研究汽车。我怎样才能跟过去的自己解释,我偶然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认识本以前,我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对汽车很不感冒,我只知道看汽车的大小和颜色。一辆大号的白色汽车,一辆小号的蓝色汽车。现在我知道汽车的构造和型号了,我会看国际汽车大奖赛(Grand Prix),有时候,我甚至会去翻阅他买的汽车杂志。
霍奇斯医生,你喜欢汽车吗?你似乎属于那种更偏爱画廊和戏剧的人。我看见你办公桌上有张你老婆和两个小孩的照片。每次我去看病,你给我开处方的时候,我都会偷偷盯着它看。我敢打赌,你老婆怀孕很轻松,对不对?你有没有感谢过你的幸运星,因为你没有像我这样,在求子的路上不断遇到困难?等我走出你的诊室后,你会不会深情地看一看那张相片,心里想着“谢天谢地,我老婆的生育能力挺强的”?就算会也没有关系。我确定人生来就是如此,这是生物本能,因为男人都希望女人可以给他生孩子。有一次,我和本提起了这件事。我说,他背地里肯定恨我,这一点我可以理解,结果他发飙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生气。“这话别再说了。”他说。但是我敢打赌,他之所以这么生气,就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认识本之前,我喜欢的是聪明的成功人士。我从来没有和一个拿着工具箱的男人约会过,而且这个工具箱还用了很久,脏兮兮的,里面装满了——你知道的——螺丝刀这类东西。说来挺丢脸的,第一次看到本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布满油污的硕大扳手时,我突然被唤起了情欲。我爸也有一个工具箱,所以,说不定我潜意识里就在寻找一个带着工具箱的男人。霍奇斯医生,我敢打赌你没有工具箱,对不对?我觉得你应该没有。
我过去一直以为,我对男人的主要要求就是,他要在派对上表现自如,就像爱丽丝的尼克那样。但是,指望本在派对上表现自如,还是洗洗睡吧。相比他的椅子,他的身形总是显得太大了,他会做出陷在里面的那种表情,我就像带了一头驯化了的大猩猩。有时候,要是有别的男人(女人也行——他不是沙文主义者)跟他一起聊聊车,他就会好过一点,但是大部分情况下,他的表现实在悲剧得很。派对结束后,我们一上车,他就会大口喘气,好像刚刚出狱似的。
真有意思,妈妈和爱丽丝这些年一直惧怕社交活动,我都要给她们逼疯了。“噢,不!”她们说得那么悲惨,我还以为有谁死了呢,闹了半天,其实是她们受邀参加某个聚会,或是去吃顿午饭,不过她们只认识个别与会的人,然后她们就开始计划各种脱身的方法。还有她们的语言和行为方式,就像要去拍戏似的,她俩还会同病相怜。“噢,你太可怜了!太糟糕了!你绝对不要去!”我都受不了了,然而最后,我还是嫁给了一个同样认为社交活动是一种煎熬的男人。他并不像她们那样害羞,他不会紧张,也不会纠结于别人怎么看他。其实我认为,他一点儿也不扭捏作态,他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男人,他只是不那么健谈罢了,他绝对没有那种自来熟的本领。(然而妈妈和爱丽丝都属于健谈的类型,她们其实很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事实上,她们比我还擅长社交。但是,她们的害羞阻碍了她们成为外向的人,其实她们很外向。她们就像是被困在轮椅上的运动员。)
后来,我和本都不怎么参加派对了,我受不了那些场合。我也已经失去了交谈的能力,我听别人谈论他们丰富多彩的生活,他们在接受训练,准备参加马拉松,他们在学日语,他们打算带孩子去野营,他们在翻修浴室,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生活。我曾经是个有趣、积极、见多识广的人,但是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有三件事:工作,看电视,做试管婴儿。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趣闻了。别人问我:“伊丽莎白,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我不得不克制自己,不要跟他们讲我最近接受了哪些治疗。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重症病患和老人这么喜欢谈论自己的健康问题。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孕症的问题。
这十年的变化真大。现在,我跟爱丽丝和妈妈反过来了。每当别人打电话过来,兴高采烈地问我下个星期六有没有空的时候,我倒成了恐惧社交的人。而爱丽丝则经常举办鸡尾酒派对,妈妈每个星期都会抽出三个晚上去跳萨尔萨舞。
爱丽丝不敢相信自己生了三个孩子,我不敢相信我一个孩子也没有生出来。我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碰到不孕的问题。当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预料到,我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是我确实预想过许多其他的病症,我爸死于心脏病,所以即使有一丁点烧心感,我都会被吓个半死。我奶奶那一辈有两个人死于癌症,所以我时刻准备着迎接癌细胞的袭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担心自己患上运动神经元病,没别的原因,仅仅因为我读了一篇非常感人的文章,那篇文章是一名运动神经元病患者写的。此人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患病,是在高尔夫球场上,当时他开始感觉到脚痛。看完这篇文章后,每次脚上有痛感,我就会想,这下好了。我把这篇文章给爱丽丝看,结果她也开始担心这个问题。我们脱掉高跟鞋,按摩酸痛的双脚,讨论着以后坐轮椅该怎么办,而尼克则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说:“你们两个是认真的吗?”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患上不孕症,也是因为爱丽丝的缘故。我们俩的身体状况一直很相似。每年冬天都会出现烦人的干咳症状,要整整一个月才能好。我们的膝盖都不好,视力也不行,都有一点乳糖不耐受,不过牙口都非常好。她怀孕没有任何问题,我自然觉得,我也不会有问题。
所以,就是因为爱丽丝,我才没有投入足够的时间来担心不孕的问题。如果我操心过,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我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现在,我每天都会提醒自己,要为本操心,要担心他在上班的路上出车祸身亡;我要确保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为爱丽丝的孩子们操心——这样他们就不会患上可怕的儿童疾病了;入睡前,我要为亲人操心,要担心他们会在夜里死去;每天早上,我要为认识的人操心,要担心他们在当天的恐怖袭击中丧生。那样就意味着恐怖分子赢了,本告诉我。他不明白,我其实是在通过操心,来与恐怖分子作斗争。这是我个人的“反恐战争”。
这是一个小小的玩笑,霍奇斯医生。有时候,你似乎听不懂我讲的笑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想逗你笑。本觉得我很搞笑,他会突然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反正他以前会这样,那时候我还不是一个满脑子只有不孕症的、无聊的偏执狂。
我觉得,下一次就诊时,我应该花点时间跟你谈谈“操心”这个问题,因为很显然,这种行为只是迷信而已,很愚蠢,也很幼稚——毕竟,我又不是宇宙的中心,事情也不会因为我个人的意志而转移。可是,我已经可以猜到你有哪些睿智的话要说,有哪些敏锐的问题要问,你会循循善诱地引导我开窍。这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索然无味。我不会停止操心,我喜欢操心,我出生于一个爱操心的家族,它已经深入到我的血液里。
霍奇斯医生,我只是想请求你,不要让它再继续伤害我。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付给你那么多医疗费。我只是想回归自我。
我跑题了,言归正传。我一直在想,假如我失忆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想象一下,我撞到了头,一觉醒来,发现现在是2008年,我变胖了,爱丽丝变瘦了,我嫁给了这个叫本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从头再爱上本,那样挺好的。我还记得当年那种爱是如何渐渐占据我的心田的,就像一张慢热的电热毯,它会不知不觉地加热我那冰冷的被窝,让被窝里温度一秒一秒地上升,直到我开始觉得,嘿,我有一阵子没发抖了。其实我身上已经暖和了,暖和得很舒服,我对本的爱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一开始我觉得“我真的不该吊着这个男人,我根本对他没兴趣”,然后演变成“他长得其实不算坏”,再后来就是“我有点喜欢和他在一起了”,最后发展成“其实,我已经为他疯狂了”。
我在想,本会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刻意向我隐瞒坏消息,就像我们和爱丽丝说话时,会故意绕开某些话题一样。他撒谎的本领实在是太糟糕了,如果我说:“我们有几个孩子了?”他就会嘟哝说:“呃,我们在这方面的运气不太好。”他会搔搔下巴,清清嗓子,然后向别处看。
于是,我就会执拗地要求他提供所有细节,最终,他在无奈之下,就会说出实情。
“在过去七年里,你做了三次试管婴儿,自然受孕两次。所有这些理论上的宝宝,都没有变成真实的宝宝。你最长的一次怀了16个星期,那一次让我俩伤透了心,我们以为,我们永远也恢复不了了。你还经历过八次失败的试管婴儿周期。没错,它改变了你;没错,它改变了我们的婚姻,还有你和家人朋友的关系。你现在易怒,尖酸,坦率地说,你经常表现得怪怪的。你因为在咖啡厅做了件丑事,所以目前正在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治疗。没错,这一切都让我们花费了很多的钱,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去探究具体的数字为好。”
(霍奇斯医生,事实上,我有六次流产,但是本不知道。多出来的那一次,我只怀孕了五个星期,所以它几乎不能算数。本当时与一位朋友出海钓鱼去了,我前一天晚上做了怀孕测试,接着第二天就开始流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出海回来的时候那么高兴,脏兮兮的,都被太阳晒伤了,我不能扫他的兴。只不过是又失去了一个理论上的小宝宝罢了。又多了一个飘浮在宇宙中的小宇航员。)
那么,本跟我讲了这么一大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后,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好吧,霍奇斯医生,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想起了曾经那个行事果决的我,我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本对我说出那样的话,那么我就会以“就算一开始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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