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时候,石狮的目光似乎也在跟着他们。
“啊呜!”尼克对着爱丽丝耳语,还把他的手装成爪子的模样。爱丽丝嗔怪道:“嘘。”
屋子里的情形与他俩先前预想的有差距,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室内设有挑高的吊顶、雕花的檐口、天花板灯线盒,还有别具一格的大理石壁炉。尼克悄悄地踢起磨坏的老地毯一角,让爱丽丝看看下面的地板是什么样子。与此同时,屋子里有一股潮湿而清冷的味道,让人鼻子发痒;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很多;浴室已经很有年头了,墙上长了霉;厨房里铺着20世纪50年代的油毡布,炉灶看起来更像是博物馆的展品。
老奶奶招呼他们坐在一台只有一根发热管的取暖器前,端来茶水和一碟牛油手指饼干。爱丽丝非常想帮忙,但是老奶奶摆摆手,拒绝了。看着她走路实在是太揪心了。最后,她抱来一本积满了灰尘的旧相册,坐了下来。
“这房子五十年前是这样子的。”她说。
照片是黑白的,都很小,但是你还是能从中看出,这套房子曾经光鲜无比,完全不是现在这副行将就木的干瘪骷髅模样。
老奶奶用一根发黄的手指,指着一张年轻姑娘的照片。这位姑娘站在屋前的花园里,张开了双臂。“那是我,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照的。”
“您真漂亮。”爱丽丝说。
“是啊,”老奶奶说,“当然,我当时不知道。就像你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长得多漂亮。”
“是啊,她不知道。”尼克表示赞同,他已经连着吃了三块手指饼干了。虽然饼干受了潮,但他的吃相就像一个月没吃饼干了似的。
“我本来是要把房子留给儿孙的,”老奶奶说,“但是我女儿三十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儿子不肯理我了,所以我只好把房子拿到市场上卖掉。我想卖20万澳元。”
尼克听了这话,差点没被饼干噎死。广告上这套房子的定价超过了30万。
“房地产经纪人跟你们说,我的要价远远不止这个数,但是我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能出20万,我会接受的。我知道,我可能会从投机商那里得到更多的钱,他会把房子简单翻修下,然后卖给下家,但是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对年轻夫妇把房子买下来,花点时间,花点心思,把房子好好修整修整,带回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们在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只不过你们可能感觉不到,它们确实在这里。”
她说出“美好的回忆”时,带着些许厌恶。
“它可以装修得很漂亮。”老奶奶接着说,语气好像是在训斥他们似的,“它本来就应该很漂亮。只要吐点口水,再擦擦就可以了。”
后来,两人回到车里,静静地看着这栋房子。
“只要吐点口水,再擦擦就可以了。”爱丽丝说。
尼克笑了。“是啊,也就吐个几十加仑口水,再用上几车砂纸罢了。”
“那你怎么看?”爱丽丝问,“要不就不考虑了?我们应该干脆就不考虑了,对不对?”
“你先说,你怎么看?”
“不要,我要你先说。”
“女士优先。”
“好了,我先说。”爱丽丝说。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房子,想象崭新的油漆,修剪好的草坪,刚会走路的小婴儿绕着跑圈。这当然太疯狂了。他们得花上几年的工夫,才能把房子完全修缮好。他们没有那么多钱,而且两个人都是全职的上班族。他们曾经明确约定,不会买待修缮的房子,只买精装房。
她说:“我想买这套房子。”
尼克说:“我也想。”
爱丽丝仿佛置身在极乐世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么的新鲜美妙。门廊前铺着一块块大号的方形砂岩台阶(这是尼克的主意);光亮的白色木窗框搭配着影影绰绰的奶白色窗帘;粉色的九重葛爬满了门廊边的格子棚(她发誓,这个想法是前几天才冒出来的——“我们以后要在那里吃早餐,假装我们就在一座希腊小岛上。”当时她对尼克说);天哪,连前门都改头换面了——他们肯定是哪天把它拆了下来,好好粉刷了一遍。
“我们有份清单,”她对伊丽莎白说,“你还记得我们的清单吗?有三页信纸那么多,上面写的全是我们要对房子做的修缮工作,总共有93项任务。清单的名字叫‘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上面写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白色石子车道’。”她弯下腰,捡起一粒光滑的白色石子,托在掌心上,拿给伊丽莎白看。他们最后是不是把清单上的事项都划掉了呢?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奇迹了。他们最后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
伊丽莎白疲惫地笑了笑。“你们装修了一个漂亮的家——回头你看看屋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估计你的钥匙应该在背包里。”
爱丽丝想都不需要想,直接弯腰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大串丁零当啷的钥匙。钥匙圈是个小小的沙漏,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但是她以前从未见过。
她和伊丽莎白走上门廊,门廊的布置又美观,又炫酷。爱丽丝看见一套配有蓝色靠垫的藤椅(她很喜欢蓝色),还有不知谁剩下的半杯果汁放在一张马赛克台面的圆桌上。她自动地走上前去,拿起杯子,把背包搭在肩膀的一边;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足球滚到边上,碰到了一辆儿童滑板车的轮子。滑板车的手把上还系有闪亮的彩带。
“噢,”爱丽丝突然慌了神,“孩子们?孩子们现在在屋里吗?”
“他们现在跟尼克的妈妈在一起,周末是他带孩子。尼克明天早上就从葡萄牙回来了,所以他会像往常一样,星期天晚上把孩子给你送回来。”
“像往常一样。”爱丽丝无力地复述道。
“很明显,这是你们惯常的安排。”伊丽莎白抱歉地说。
“好吧。”爱丽丝说。
爱丽丝任由伊丽莎白从她手里接过了橙汁杯。“我们能进去吗?你可能需要躺一会,你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爱丽丝环顾四周,感觉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乔治和米尔德里德呢?”
“我不知道乔治和米尔德里德是谁。”伊丽莎白轻声细语地说,仿佛当爱丽丝是疯子。
“这是我们给那对石狮起的名字。”爱丽丝指了指门廊上那块空空如也的地方,“那是上一任房主留给我们的,我们很喜欢。”
“噢,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我估计你把它们扔了,它们跟你的形象不太搭,爱丽丝。”
爱丽丝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她和尼克绝对不会把石狮丢掉的。“我们去趟商店,乔治和米尔德里德,”他们在离开家的时候会对两只石狮说,“现在你俩要好好看家。”
尼克应该知道石狮去哪儿了,她会去问问。爱丽丝转过身,准备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眼前的门锁她没有见过。这是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金色单闩锁,但是她的手指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钥匙,她将门把手向下一扳,同时肩膀往门上一挤,将门打开了。整套动作就像是反复练习过似的。神奇的是,她的身体知道该做什么——打手机,化妆,开锁——而不需要思考自己以前有没有做过。她想要把这件事情跟伊丽莎白讲讲,但是,这时候她看见了门厅,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你听我说,因为我是一个预言家。”尼克曾经站在阴暗而弥漫着霉味的门厅里说。当时,他们刚搬进新家才一周,还没有习惯它的破败程度。(尼克的妈妈第一次看到房子的时候,都哭了。)“想象一下,我们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开一扇天窗,阳光就会洒进这座门厅;想象一下,我们撤掉所有这些墙纸,把墙面粉刷成浅绿色之类的颜色;想象一下,这条地毯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板重新上漆后,在阳光下光洁锃亮的样子;想象一下,大厅的桌上摆着一个银盘,里面有鲜花和书籍——你懂的,就好像是被管家忘在了那里似的——还有伞架和衣帽架;想象一下,我们把孩子们的照片都用相框裱好,沿着门厅挂起来——不是那些恐怖的特写镜头,都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场景,比如在海滨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拍的照片,或者就是挖鼻屎的照片也可以。”
爱丽丝试着去想象他所描述的画面,但是她得了重感冒,半边鼻子刺痛得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211澳元。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刚发现房间需要安装一套全新的热水系统。她只能说:“我们肯定是疯了。”尼克的脸色陡变,绝望地说:“别这样,爱丽丝。”
现在,展现在爱丽丝眼前的门厅和尼克当初的描述一模一样:阳光、大厅里的桌子、金光锃亮的地板。屋角里甚至还有一个搞笑的旧古董衣帽架,上面还挂着草帽、棒球帽和几条耷拉着的沙滩浴巾。
爱丽丝沿着门厅慢慢地走,没有停步,只是用指尖轻柔地抚摸这些家具。她的目光掠过挂在墙上的带框相片: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在草地上爬,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一个蹒跚学步的金发小孩无法控制地狂笑着,旁边站了个穿着蜘蛛人套服、双手叉腰的小女孩;一个瘦弱的黑皮肤小男孩穿着湿透了的肥大冲浪短裤腾空而起,镜头捕捉到了他在半空中欣喜若狂的神态,背景是蓝色的天空,他的四肢向各个方向舒展着,在他落水时,镜头被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蒙上了点点水珠。每一幅照片讲述的故事都不属于现在的爱丽丝。
门厅的尽头以前是个小起居室,老奶奶当初就是在那里用茶点招待了爱丽丝和尼克。后来他们打算敲掉这里屋的三面墙——这是爱丽丝的主意;她在达美乐比萨餐厅的餐巾纸上绘制了原始草图——这样就可以拓出一大片空间,你在厨房烧饭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院子角落的蓝花楹树。“你可不是咱家唯一的预言家。”她曾这样告诉尼克。现在眼前的房屋格局和她在餐巾纸上画出来的图样基本一致,甚至更加出色。她能看到厨房里那张狭长而光洁锃亮的花岗岩工作台、一个超大的不锈钢冰箱,还有其他各种复杂的厨具。
伊丽莎白走进厨房——好像它就是一间普通厨房似的——把杯中剩下的橙汁倒进了洗手池。
爱丽丝把背包丢在地上,所谓的“离婚”肯定不是真的。有了这么漂亮的别墅,他们不好好在这里过日子,还能做什么呢?
“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对伊丽莎白说道,“噢,你看!我就知道白色的百叶窗跟那扇后窗是绝配,尼克想用木质的。不过,在贴面砖的问题上,看来还是他赢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是对的。噢,我们还想办法搞定了这个奇怪的角落!太棒了!简直是一绝!噢,我不知道那些窗帘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伊丽莎白说,“你的记忆真的就一点也没有恢复吗?”
“噢,我的天哪!那是个水池吗?是游泳池?地面游泳池?丽碧,我们家是不是很有钱啊?是不是这样?我们中彩票了?”
“你在医院里是怎么跟医生说的?”
“你看到那台电视机的尺寸了吗?简直就跟电影院的银幕一样。”
她知道自己现在唧唧喳喳的,太失态了,但是她似乎停不下来。
“爱丽丝。”伊丽莎白说。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双腿站不住了。她走过去,在电视机对面的棕色真皮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个长沙发看着就很贵)。有什么东西绊到了她的腿,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塑料小玩具:一个凶神恶煞的小人手里端着一挺机关枪。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咖啡桌上。
伊丽莎白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递给爱丽丝一张折起来的纸。“你知道这是谁写给你的吗?”
这是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正面粘着金粉,卡片上绘了一幅简笔画,画上有一位女士,嘴角向下,前额上贴着张创可贴。爱丽丝打开卡片,里面写着:“亲爱的好妈咪,快点好起来吧,奥丽薇亚爱你!”
“这当然是奥丽薇亚做的。”爱丽丝说着,手指拨弄着金粉。
“那你还记得奥丽薇亚吗?”
“有点印象。”
她根本不记得什么“奥丽薇亚”,但是这个人似乎确实存在,而且无可争辩。
“那你在医院里是怎么跟医生说的?”
爱丽丝用手按了按脑后那块依然疼痛的地方。她说:“我跟医生说,有些事情我印象有点模糊,但是大部分事情我都记得。他们推荐我去看一位神经病学家,还说我要是一直有严重的问题,就去预约瞧瞧。他们说,我应该一周之内就可以完全康复。不管怎么说,我想我确实记得那么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
“零零碎碎的事情?”
这时候,门铃响了。
“噢!”爱丽丝说,“真好听!我讨厌以前那个门铃!”
伊丽莎白扬了扬眉毛。“我去开门。”她顿了一下,“就看你让不让我去了。”
爱丽丝盯着伊丽莎白,为什么她会不让伊丽莎白去开门?“没事,你去吧。”
伊丽莎白消失在门厅里,爱丽丝将头枕着长沙发,闭上了眼睛。她试着想象尼克明天晚上带孩子过来时的情景。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冲上去抱住尼克,每次尼克外出回来后,她都会这样。(爱丽丝明显地感觉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好像他一直在出差似的。)可是万一尼克只是站在那里,不回应她的拥抱,那该怎么办?万一尼克轻轻把她推开了,那该怎么办?万一他狠狠地把她推开了呢?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到时候“孩子们”也都来了,他们会在屋子里到处跑,做一些小孩子都爱做的事情。
爱丽丝轻声默念着他们的名字:
麦迪逊。
汤姆。
奥丽薇亚。
奥丽薇亚这名字真好听。
她要告诉他们吗?“对不起,我知道你们的长相,就是不太想得起名字。”可是这种事情她做不来。孩子们要是听说妈妈不记得自己了,那该有多难过。她得假装自己记得,然后等着记忆完全恢复,她肯定会恢复记忆的,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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