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谁都能想到你会上这儿来。何夕他们早来了,而且我敢打赌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也在附近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刚从裴运山那里逃出来。我只想见小菲。别的事我没有去想。”叶青衫说,“就算死我也要先见小菲一面。”
老麦垂下眼帘,过了几秒钟后他开口说:“当初我知道你连累了小菲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真想一刀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没那么恨你了,你并不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坏。我现在相信你是爱小菲的,也许在程度上还远胜于我。”
“是我害了她。”叶青衫摇头,神情惨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原谅自己。帮帮我,让我去见小菲。”
老麦开始脱衣服。“你换上我的衣服,再带上我的证件。我在这里有些熟人,我打电话让他们替你做掩护。小菲在714特护病房。”老麦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帮你。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你,我只是因为林小菲才这么做。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们没能骗她多久。她需要你,虽然她亲口对我说不想见你。”
“她真这样说。”叶青衫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恨我?”
老麦低头看着地下,过了半晌才摇摇头。“不,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恨过你。她不想见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所以你待会儿最好只是从远处看看她,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否则她一定很伤心。”
泪水立时漫过了叶青衫的眼睑,使得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即使戴着口罩他仍然感到一丝苦涩的味道进入了口腔。“我知道。”叶青衫用力点头,“我只要看看她就行。”
……
走廊里有两三个人在转来转去,叶青衫认出其中有裴运山的手下,他不自觉地牵了下口罩。714病房的门虚掩着,叶青衫小心地朝前走。他正在想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710的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拖进门去。
“你是叶青衫吧。”高个男人除下口罩,“老麦对我说了你要来。”他指了指窗台,“我们只能从窗外翻到714去,过道上全是埋伏。”
一跳下714的窗台,叶青衫便焦急地环顾着这间很大的病房,各种设备应有尽有,看来医院还是尽了力的。“小菲在哪儿?”叶青衫急切地问。
“她在里间。”高个男人指着里面的方向,“按老麦的安排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睡着了,否则她是不会让你见她的。”
叶青衫已经冲进去了,然后他便见到了病榻上的林小菲。尽管事前有心理准备但叶青衫还是僵立在了当场。这是小菲吗?这是那个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并且总露出酒窝的小菲吗?这就是曾经爱着他也被他爱着的小菲吗?叶青衫不禁掩面唏嘘。
高个男人有些紧张地走过来,说:“你该走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叶青衫突然掏出了一把枪指着他。“你干吗?”高个男人惊恐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叶青衫止住眼泪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你敢反抗的话我是不会手软的。”
……
“都接好了?”叶青衫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仪器上复杂的管线。
“都……好了。”高个男人无比害怕地看着叶青衫,他觉得这人肯定是疯了。换血,而且是全部。上帝,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那好,你来操作。”叶青衫伸出针孔累累的手臂。“像扎静脉这种初级活不用我教你吧。等等,”叶青衫加上一句,“她不会有危险吧,我是说比如由于血型不合导致血液凝固之类的。”
高个男人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不……不会,仪器能自动对抽出的血液进行处理,但是,你会失血而死的。”
“这不用你管。”叶青衫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继续吧,我准备好了。”叶青衫毫不放松地拿枪指着高个男人。我只想救小菲,叶青衫想。他的眼前晃过何夕的脸,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不仅是他,世上很多人都会很失望的。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正在做。”高个男人已经汗流满面,他在心里咒骂着老麦,做这种事情会让人一辈子都做噩梦的。
“你一直都负责治疗小菲吗?”叶青衫突然说。
“是的。”高个男人停下来,“一直是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叶青衫急迫地问,“无论是什么事情。”
高个男人想了想说:“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很多,但只要一清醒过来好像总是在写信。她写得很吃力,一天写不了几个字。”
“写信。”叶青衫疑惑地说,“信寄给谁了?”
“她没有寄过信,好像给什么人留着。”
“信还在吗?”
“在病人带来的装随身物品的小箱子里。我们没有钥匙。”
“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箱子吗?”叶青衫摸了摸身上说,“我有钥匙。”
(十三)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尽管你曾经打算向我隐瞒。而且老麦也没能拗过我的坚持,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恨过你,但是这段日子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你曾经背叛过我,但我知道你始终是爱我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傻,说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说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么多快乐时光都是虚假的,如果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也是虚假的,如果说当我成为你的妻子时内心里涌起的巨大幸福感也是虚假的,如果说你看着我的那种深情目光也是虚假的,那么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不后悔嫁给你。真的。尽管我差不多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我不后悔。你后悔娶我吗,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
有件事我想委托你替我完成。我知道这种病到了晚期会很可怕,会失去知觉和思维,整个人都会变形。我害怕那一天到来。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这是我求你办的第一件事情,请一定要答应我,亲爱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之所以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的原因。老麦告诉过我,如果把你的血一次性地全部输给我的话能够让我多活八到十年,到时很可能会有新的治疗方法问世。亲爱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我知道爱我的你有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我了解你,我是凭我们之间的感情做出这个判断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是,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们只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两个人,我们的故事无论对自己而言多么重要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关系到无数人的幸福,你可以为我牺牲,就如同我也可以为你牺牲自己一样,但我们无权将无数人的希望拿来殉葬。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我的良心将永难安宁。无论如何请不要陷我于那样的境地。
你懂我的意思吗?亲爱的。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着进地狱。如果我活着而你连同世上的无数人却因为我而死去,那我活着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见面。如果不能的话这就算是我的遗言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我们共度的美好时光,尽管那真是短暂得让人想起来就感到心痛。
永别了。
—永远属于你的小菲
手枪“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叶青衫撑住额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淌落下来,打湿了手里的信笺。高个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跑但终是不敢。
“你给老麦带个口信,请他告诉何夕我在这儿。”过了半天叶青衫终于开口说话,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使劲地按了按。
林小菲依然沉睡着,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嘴唇同面色一样的苍白。由于喉部感染真菌她呼吸时发出难听的声音。是的,她已经不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林小菲了,不再是当初让叶青衫和老麦辗转反侧反目成仇的林小菲了。但是—在叶青衫的眼里,此时的林小菲却是她一生当中最美丽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洒满圣洁之光的女神。
叶青衫虔诚地俯下身,以面对女神的心情在林小菲苍白变形的散布着黑褐色真菌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十四)
何夕还没有从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带来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还有比在努力之后看到成功的曙光更让人高兴的吗?下属们也和他一样兴高采烈,整个研究所都沉浸在欢乐之中。何夕知道这种情绪并不利于工作,但是偶尔为之也不为过。“肖野,看到叶青衫没有。”何夕随口问了一声,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肖野已经在两个月前被捕入狱了。何夕吁出口气,叹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走错了路。不过,自己当时知道真相的时候也许是太气愤了,竟然一拳打碎了肖野的下颌……
何夕用力摆摆头,甩掉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这些不算什么,我总算成功了,这真让人高兴,尽管还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有实际的应用。不错,这一年多里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无法享受这个成果而感染上HIV最终死去,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丝毫无损于我的成功。何夕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叶青衫轻轻地躺在了采血器的支架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大厅里欢庆,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叶青衫给自己接上了采血针。叶青衫环顾着四周,目光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采血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叶青衫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刮尽胡须的脸上一片安宁,一滴细小的泪水正缓缓自他的眼角滑落。叶青衫的双手叠放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朵初露芳菲的玫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那是一封信。一封叶青衫写给这个世界的信。
……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终于可以让自己解脱出来。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为何上苍会选中我,让我拥有这些令人永生难忘的经历。我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怎样评价我这一个人,老实说我也并不关心这个。
人们告诉我说,我之所以能够对HIV免疫是因为我的血液系统产生了突变。尽管我不会发病,但是我的血液里满是病毒,我的血变脏了。但是,仅仅是我的血变了吗。你们的血难道就没有变吗?肖野的血难道不是变黑了吗,裴运山的血难道不是变臭了吗,而何夕的血则是变冷了—尽管他的学识无人能比。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到上帝,圣经里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全知者总是常常给世人降下灾难。以前我觉得他是一个暴君,可现在我却觉得上帝真是很公正。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血变的世界应该受到惩罚。不过我终究没有失掉希望,是的,希望—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词。这都是因为我的妻子林小菲,她虽然也感染了HIV,但我敢以自己的生命起誓,她体内流淌的血是世界上最干净的。
小菲,当我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你美好的面庞。我常常在想命运待我真是太好,让我遇见了你。而你成为我的妻子更是我生命中的奇迹。今天清晨我去看望了你,你已经一连昏睡了几天。我知道可憎的病毒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它已经完全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你要求的事情我会照办。我已经签了委托书,今天就会有医生来执行安乐死。你将会如你所愿的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菲,现在第一支疫苗已经试制成功,人类征服艾滋病这个可怕恶魔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HIV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最终扼住了它的咽喉。人们打算在今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再陆续从我身上抽取到三千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规模化的疫苗生产。但是他们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抽血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我会将采血器的尺度定在六千毫升的位置上。是的,这将是我全部的血液,我会同你一道离开这个世界。
别为我担心,小菲,其实现在正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刻。很久以来我一直生活在无法摆脱的阴影里,而直到现在我才感到了轻松。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想到我们初恋时的这句话竟然真的成为了谶语。现在我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流出了眼泪,可我记得当初我们俩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笑得像两个小傻瓜。如果我没有感染上HIV,也就不会有我们的悲剧,但也就无法发现我是一个血变的人从而减少无数另外的悲剧。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让我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是我让我的妻子成为了这出悲剧里最无辜的女主角。对爱情的不忠是我身体上的毒瘤,现在我终于可以勇敢地挑破它了,可以去除掉里面的脓液。只有这样我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那样的纯洁善良。亲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血已经脏了—尽管对裴运山那样的人来说它是无价之宝—我要流尽它。我将重新找回昔日的干净之躯,我将如释重负地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玫瑰花,与你相约。
爱你,小菲。
天堂再见—
后记:
本文的原名叫爱别离,后来一度改作血变,再后来我还是决定用原名。爱别离是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之一。此八苦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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