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好这会儿早变成死人了。”
“我不管。”叶青衫突然流出了眼泪,“我要去看她。我要去守着她。”他冲动地朝外奔去。
何夕不动声色地看这一切,直到叶青衫快要冲出门的时候才冷不丁地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叶青衫像是被重物击中了般立刻僵立当场。他转头看着何夕说:“你们不能那样做。”
何夕咧嘴一笑,“我们也不想那样做,不过只要你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们就会宣布林小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到时候包括她的父母以及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眼里纯洁可爱的林小菲原来并不是得的什么普通的传染病,而是让常人难以接受的艾滋病。”
“我们不能那样做。”肖野脱口而出,“我们有责任为病人保密。”他看上去很吃惊,似乎想不到何夕会这样说。
何夕的眼睛猛地一横,“你懂什么?”他恼怒地说,“什么是责任,我就是要说。林小菲得的是艾滋病,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是AIDS。我说的是实话。”
“不,求你不要说那个词,不要。”叶青衫抱住头蹲下,他的肩膀不可抑止地颤动着,眼泪滴落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所以你必须听从我们的安排。”何夕满意地点头,“我已经安排医院给林小菲最好的治疗,她的情况相当不错。你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同我们配合,其他的事都不要去想。相信我吧,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好好考虑吧。”
何夕说完便丢下叶青衫独自朝办公室走去,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正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里忙碌着。何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办公室,但是刚一进门笑容便消失了。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几秒钟后一幅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看上去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人,病人的头发已经半秃,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溃烂,长满酵菌泡泡,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身体上面分布着许多铅灰色肿胀的卡普西氏肉瘤疙瘩,那是一种皮肤血管癌。病人身上许多部分长着褥疮,有些已经变成了流脓的小洞。病人身材中等,但体重绝对超不过三十公斤。
照片下面是一段说明。
……病人嘴和舌头常常发生剧痛,已经不能进食。今晨突然发生急性腹痛,吐出大量腹液。皮肤出现的大面积的皮疹正在加剧。在其身体的内部和外部都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真菌团块。上周脊椎抽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病人脊液里有少量囊球菌。现在暂时还未影响到思维,但发展下去将成为致命的囊球菌脑膜炎。
外面传来敲门声。何夕猛地关掉屏幕。
“部长要来参观。”肖野在门外说。
(九)
何夕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去,肖野陪在他身旁。叶青衫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真想朝车队扔颗炸弹。刚才那位侧面体形已经胖得像个梨子的部长和人们告别时出了点问题,当时他向在场的每个人伸出手表示勉励。“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艾滋病也不过是纸老虎嘛,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这项研究上一定要走在世界前列。”他热情地重复着这句话。但到了叶青衫面前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他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嘴大张着却吐不出字来,只剩下一副定格的笑容。叶青衫当然知道对方顾忌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肖野最先反应过来,他机敏地伸出手去同那只失去了目标的手相握。部长紧紧抓住肖野的手,就像是捞着根救命的稻草。车队走远了,肖野侧头在叶青衫耳边说:“这很正常,部长不是内行出身,外行都是这样。”叶青衫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紧急事件是在大家准备返回时发生的。一队武装分子突然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地指向叶青衫。保安和他们交上了火,血光和惨叫交织起来,只几秒钟地上便丢下几具尸体。对方的力量相当强,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人。但是保安占了地利,对方的死伤占了大头。看得出有人出了大价钱,否则他们不会表现得这样卖命。他们简直就像是忘记了死亡。
叶青衫跟着何夕飞快地朝研究所里面跑,肖野跟在他们身后。只要进了门他们就是安全的。但是肖野突然摔倒了,叶青衫想也没想地便返回到肖野身边,何夕在门里万分着急地嘶喊着:“快过来,他们要的是你,不用管肖野。”叶青衫没有理他。这时一颗子弹擦着叶青衫的额头飞过,打在他面前不远的地上,激起一溜灰尘。
“他妈的,你小子在干什么。”一个粗嗓子男人吼道,“老板说过不准伤那个人一根毫毛,要是他流了一滴血你小子就别想要脑袋了。”
叶青衫突然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他一边大笑一边拖着肖野冲进了门。
血,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血。
(十)
肖野只受了点皮外伤,是叶青衫拖着他走时在地上蹭的。何夕对肖野的伤势没有在意,对并没有一点伤的叶青衫却反复询问,并且要求医生做详细检查。叶青衫对何夕的啰唆感到既心烦又反感。“你应该关心的是肖野。”叶青衫大声说,“他才是受伤的人。”何夕稍愣,有些高兴地说:“从你的声音听起来你的确没事,我放心了。”他这才转身拍拍肖野的肩说以后小心点,说完他转身离去。
“别怪他,他是一个对工作关心胜过别的一切的人。”是肖野的声音,他感激地看着叶青衫,“我没什么事,谢谢你。”肖野低头想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却止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肖野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是关于你的妻子。”
“她怎么啦?”叶青衫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情况很糟。”肖野低声说,“何夕对你封锁了消息,他怕你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会不再配合研究。她现在已经发病,病毒全面侵袭了她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全无防御力的原生质,成了细菌和肿瘤的乐园。”
“怎么会这样!?”叶青衫痛苦地埋下头,“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了吗,疫苗试制不是很顺利吗?何夕说过他保证第一个获救的人就是小菲,他是一流的专家,他不会错的。”
肖野洞若观火地摇摇头说:“其实我的老师一直就在欺骗你。我们研究的疫苗只能使未感染病毒的人群获得免疫,根本不能治疗已经感染发病的人。”肖野叹口气,“也许只是因为你太想救她了,所以才会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冷汗从叶青衫的额头上沁出来,他几乎站立不稳。长久以来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而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小菲。”叶青衫面无人色地念叨着,眼前晃着林小菲娇好的音容。“你要帮帮我。”叶青衫用力握住肖野的手,“求求你让我去见见小菲。”豆大的汗珠顺着叶青衫的面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我只有这个愿望,请你帮帮我。”
肖野为难地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
院子里很安静,出于安全而砍得很矮的树丛在地上投下短促的阴影。叶青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机敏的光。两个保安低声交谈着走过,叶青衫急忙闪避到一根柱子后面。
叶青衫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牌,那是肖野给他的出入卡。那东西还在,这让他感到踏实。只要逃出第二道警戒圈他就自由了,就可以见到小菲了,尽管那决不会是令人高兴的见面。他只想着见小菲,都快想疯了。
“请插入出入卡。”液晶屏上面的字闪动着。叶青衫插入金属牌,片刻之后合金门缓缓打开。小菲,叶青衫又念叨了一声。他急速地朝外奔去,身影立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但是叶青衫立刻看到了一张网,一张无处不柔软但是让人无处可逃的大网张开着向他罩了过来。透过网上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兴奋得极度扭曲以至于显得很可怕的脸。那个人他认识,那就是裴运山。叶青衫陡然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他的血液几乎立刻凝成了冰。他宁愿落在魔鬼手里也不愿意落在裴运山手里,因为他知道裴运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裴运山很富有,裴运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裴运山想多活八到十年。
麻醉剂的作用袭来,叶青衫陷入昏沉。
(十一)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前两次都让你逃脱了,我这次亲自出马才大功告成。”裴运山阴森森地笑,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比实际年龄要小。肤色很白,但眼圈却发黑。裴运山身家亿万,是与时代相契合的风云人物。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做准备,复杂的血液处理装置冷酷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一头等待美食的猎犬。叶青衫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他心里很奇怪地没有害怕的感觉。其实从他知道小菲的真实情况之后,就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他上几次也是差点被这个人抓走,不知道他从何得来的消息。其实想来应该很简单,是从钱那里。
“我没想到肖野竟然会是你的人。”叶青衫说。
“他并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为钱。”裴运山显得很得意,“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用瞒你。其实你应当有所察觉的,他总是在给我们提供抓你的机会,包括上回他故意摔倒在地拖延时间。不过当初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口就回绝了,但是我从来就只用一个办法。”裴运山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不断地加钱。只要他一摇头我就加钱。后来他摇头时越来越犹豫,再后来变成了点头。”
裴运山仍在止不住地笑,他一直兴奋得发抖。他贪婪地盯着叶青衫看,就像是盯着猎物的一只野兽,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这么说真的是他。”叶青衫叹口气,他其实只是试探不想一语中的。叶青衫眼前晃过肖野亲切的笑容。但现在这笑容却让他一阵阵地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你真的想抽干我的血来让自己多活几年?”叶青衫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有一种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荒谬的冲动,“你应该知道我的血对这个世上的无数人有多么重要,我有可能拯救上亿人的生命。而你只因为自己可以多活几年就要毁掉无数人的希望。”
“你是在给自己求饶吗?”裴运山咧开嘴显出了解的表情,“一个没有了我的世界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怎么会去管这种事情。世界的好坏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生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到世上来只是短短的一辈子,活着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临到死了才发觉一切都是虚幻。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这个世界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很有钱,让我有很多女人,让我过着很舒服的日子。不过这个世界不该产生出HIV来,差点终止我的快乐。不过现在好了,世界又把你带来了。我早知道这个世界上钱是无所不能的,我出钱,于是便有人替我找到了你。你既然可以把自己的血布施给何夕搞研究,自然也可以把血布施给我。这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治病救人。”
“同你相比世上没有几个人敢称无耻。”叶青衫发出惨笑,但是声音很干涩,“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知道这没有用。不过我想请求你允许我见我的妻子一面。她快死了。”
裴运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衫说:“你认为我会不会答应这种与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请求。”他转头去看几名正在忙碌的医生,“我已经过了潜伏期,就要转入发病期。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挨一年半载。不过你的血能够让我活得更久,八年十年也许更久,到时候肯定会有新的治疗药物出来。我不会忘记你的,至少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虽说是不大情愿。”
叶青衫的脸变得纸一样白,在裴运山面前他实在太嫩了,根本不堪一击。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像裴运山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报应,他们只相信自己,所以世界上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叶青衫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世上有裴运山这样的人,所以上苍才会降下HIV这样的灾难。
叶青衫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裴运山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叶青衫是为了什么。“你做错了一件事。”叶青衫突然说,“你不应该让我醒来也不应该同我说这些话。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叶青衫的舌头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双唇间半吐出一粒白色的胶囊,“这里面含有剧毒,是我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人的。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就咬破它,几秒钟内我的血液就会变得没有一点用处。”
裴运山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会那样做的。”他说,但是语气已经很软。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眨眼间输得精光的赌徒。
“你可以试试。”叶青衫口气很坚定。“马上让我离开。你应该知道,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叶青衫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口注视着裴运山。
裴运山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摆摆手说:“好吧,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这一回我的确犯了错,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了。你走吧,你该知道我的哲学。我不会杀你的,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要的是对我有用的你。我不会放弃的,你逃不过我的掌心,总有一天我会抽光你的血。”裴运山这样说着的时候已经变得咬牙切齿,他的整个脸庞都扭曲了。
不远处传来器皿打碎的声音。一名面无人色的医生慌忙收拾着地上的渣滓。
(十二)
周围很安静,没有危险的征兆。叶青衫翻过墙,他的手掌蹭得发红,但是他的脚刚一着地就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悚然回头,是老麦。
“你太傻了。”老麦揭下脸上的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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