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心里“咯噔”了一声, 但仍是大大咧咧地转过身来,瞧见的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正背着手, 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直勾勾地瞧着他。
何大公子颇为称意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笑着说:“还有些困,睡不足。”
那少女却皱着眉, 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随后说了一句:“你不是何宝生。”沈入忘被他吓了一大跳, 他干笑了两声, 又想要装模作样的胡闹一二。
却不曾想少女盈盈一笑说:“你又想像昨日在伯父那厢胡闹的时候一般蒙混过关?我昨日便瞧上你了。
我那混账表哥断断然并非是你这般模样, 若是我在此处胡言乱语, 他早已一耳光抡圆了抽过来了, 他手下可是没轻没重,又是最擅窝里横的,哪还会在这儿与我啰嗦?”
沈入忘被她一阵抢白, 一时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少女仿佛对他这个假公子不甚在意,径直跑了过来, 伸手将他拉进了屋内。
“我们屋内去说, 这里人多口杂,虽说都是些天聋地哑,难保没有几个细作。”
沈入忘暗自腹诽,要是真有内鬼, 恐怕你刚才那番高谈阔论早已足够在这儿置我于死地了, 这么一搞, 反倒像是在掩耳盗铃。
少女大喇喇地往厅堂里一坐, 占了上首。她笑着说:“待得进了这屋里,我才确认了,你当真不是何宝生,若是他瞧见我坐了上位,早打得我不知北了。
好了,总之你也不知我是何人,我便来个自我介绍,我是阿钦,大名嘛,府中的人都叫我秋月,你也如此叫我便是了。
我父亲与云中郡王乃是兄弟,只是我父亲常年于漠北带兵镇守,故而便将我送来了这里,都说云中郡好山好水好人家,如此山水便是最好养人,于是我便在这儿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六年。”
阿钦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小妮子看上去年岁不大但言谈之间却是老气横秋,甚至比之沈入忘都要入情入理三分。
“那阿钦小姐此来是为何事,是觉察到我这个冒牌货,于是想要趁机告状呢,还是有别的所求,我先说,我不过是个游方的道士,可没什么好处给你这个王府的小姐。”
沈入忘倒是觉得这丫头颇为对他胃口,这世上多的是流离与婉转,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他看着都觉得辣眼,就连往日里那些循规蹈矩在玉皇宫之中学习的道门女弟子,在沈入忘看来都有些稀松平常。
他曾在玉皇宫与人搭话,那些高门贵女各个持着身份,鼻孔便要朝上天去。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
反倒是秦纨看不过眼,他让自己在此停留,独自一人连挑十八家道门年轻子弟。
落了个嚣张跋扈,宠弟护短的名头。
一时之间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他和沈入忘双双被关了禁闭。
那时候的小黑屋里,空无一物。
沈入忘看着远处静心打坐,犹如没事人一般的秦纨。
山上的师兄弟都谓之冷静大气,绝不意气用事,顾全大局,对他简直不吝于任何褒美之词。
只是在沈入忘看来,这位天下无双的大师兄,却是个好勇斗狠的角儿。
虽然……他的内心未尝不是暖的。
那些富家女,高门女,说上一句不好听的,这些人可当真不好玩,便如秦纨一般日日板着面孔,若是笑笑该有多倾城?
沈入忘偶尔总是尝试着让秦纨开心些许,不过呢,好心全给人当了驴肝肺,权当自己没说这些浑话。
但若是得他一笑,那这些烦心事儿,再如何都不算是白费功夫。
毕竟就连福仙镇镇口说书的,都晓得这听雨阁上的小神仙,笑起来便直如神仙下凡,红鸾星君动了情,美不胜收,妙不可言呐!
“不不不,我只是昨天夜里,听说你在打听白家大宅的事儿?正好,我对这座古宅也有些兴趣,这不大清早便来寻你商磋个一二了。”她摆出一副小女儿的情态来,阿钦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如此一来却娇憨可爱叫人动容。
沈入忘笑着说:“这是你家事,比我总是明白得多些,若是想去便可自去,何须与我合作?”
人人家中自有一本难念的经,沈入忘自己知道自家事,但对于这一位家中是什么景象可就全无概念了。
“自然是家中这帮人都说我不过是个小孩子,如今这云中郡王府之中,能够自由出入的唯有你一个而已。”少女悄悄地贴了上来,附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既然是个道士,想必也是在找传闻之中的‘龙池’罢。得龙池之人便可一飞冲天。我说的对,还是不对?表哥。”
沈入忘听得她一言道破天机,嘴角动了动,倒是不曾反驳,他确实想要找寻龙池所在,但又不是她所说的那样。
“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我听下头的婆子通报,叔父早上已是叫手下备马,近来云中郡之内有五毒教民流窜,有几个村子莫名其妙便遭了毒害,叔父大为光火,恐怕此去便是为了镇压这等妖民。”
沈入忘不由得多看了少女一眼。
“我已经命下人备齐了车马,只等表哥点头,便可成行了。”
沈入忘看着少女早已准备齐了一切,他眨了眨眼,低声说:“你既然已有了主意,便不必问我了。”
送走了这位蹦蹦跳跳的秋月小姐,沈入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壳微微发疼。龙猫爬上桌子,它仿佛也颇对那位聒噪的少女不耐,只是不曾言表。
沈入忘并不想与这位姑娘同去,这样他终将陷入被动的环境之中,事事犹如少女的提线木偶,自己本身受制于人,相当于有人提了一根线,将他的四肢与脑袋连了起来,只要他稍有不如意,她便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若是我知晓前往怀远郡的路便好了。”说罢,他低头看了一眼龙猫,却见他伸出了两只爪子,仿佛在比划什么。
他觉得有趣,便开口问道:“莫非你知道如何去往怀远郡?”
猫儿立马摇了摇头,随后点了点窗外,不知道为何,却是一阵禽鸟飞过的嘈杂声响。
沈入忘顿时知晓了他的意思,虽是龙子不识路,但总有老马识途,他既然能够招来成群结队的麋鹿,与马匹交往自然并非难事。
他立马迈出了院子,小龙猫蹭蹭蹭地几下已是攀上了他的肩头。此处并无人胆敢阻拦这位在府中说一不二的大少爷,纷纷退避到了一处,他问明了马房的位置,正瞅见郑师爷与几人正在说话。
见得他忽然出现在此吓得一哆嗦,居然掉头就要找个地洞钻下去,可惜此处已是府上偏僻角落,连个缝隙都不见得有,他扑了个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得沈入忘都一阵失笑,他吊儿郎当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笑着说:“哟,你这个老不死的,见了本少爷不当师爷,反倒是当起耗子来了?”
郑师爷连道不敢。
沈入忘却话锋一转,他说:“今日本少爷心血来潮,想要骑骑马,老不死的,去给本少爷牵匹马来,要这马厩里最烈的,若是不烈,便是拂了本少爷面子,你们这圈子里的人各个都得打断条腿,再丢出王府去!”
他话说的斩钉截铁,又有之前的荒唐行径背书,居然没有一人敢于上来驳斥与他,反倒是有个小马倌儿看着众人并不动作,悄悄朝马厩摸去,沈入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觉得,这位小子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物。
反倒是几个马房的一把手狠狠地瞪了这位“吃里扒外”的主儿一眼,一时之间,那小子便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也不敢再多挪一步了。
“怎么,你们这些人是当真瞧不起我何宝生?我咋觉得我右眼皮跳得极快,原来是你们这帮猢狲成日里说我的坏话,且不将我放在眼里,如今本少爷只想找匹马来,你们都推三堵四?是什么居心?反了天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已是面露愁绪,郑师爷弓着背,低声说道:“小的们惶恐,这烈马府中虽有,但均是不曾调教清楚的,若是摔了公子哥,便有个十天半月不能外出游猎了,恐是对不住少爷……”
沈入忘面色有了那么几分缓和,他笑着说:“那便给老子牵最老的马,要经验丰富,懂得如何疼人的,便像是宜春院之内的老妈子,模样虽是一般,但最是招人喜欢。”
……
沈入忘四平八稳地坐在老马身上,之后的事情便是畅通无阻,一听少爷要骑马,马厩的人倒是立时炸了锅,千辛万苦才从众多围栏之中,寻了一匹据说已是有九年高龄的老军马来,这马在此处府上,自是可谓“老祖宗”。
因为曾随王爷自北地一路辗转到了这里,王爷虽是不再骑他,也没有交代如何处置。
往日里便有专人伺候,故而虽是已过了数年,他仍是如同青壮年一般,迅疾如风,且参与战事甚多,脚步沉稳,沈入忘睡在上头几乎没有颠簸。
这匹军马志气甚高,龙猫做了他几番心理工作这才勉强答应驮着沈入忘前往怀远郡。此去山高路远,少年道人却是不见有甚急躁。
“此时的何宝生应当也该醒了,东西我已是原物归还,不过这些银子可是收了,权当是替这位大少爷瞒天过海的报酬了。”他从腰间取了一只黄布口袋,里面的银子满满当当,他还把玩着一张面具,直觉告诉他,这位何公子的身份,应当还另有大用。
他看着前方漫漫的山道,忽然一个拐角,有一方三角旗插在一间简陋的草坪之上,里头正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在一处,喝茶言谈,好不惬意。
却是一处行脚的茶亭。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