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的印象里这种小茶亭, 在中州极多。
中州不同于四海与南疆,这里多是道路,靠得是车载马拉, 亦是有不少苦行僧步行丈量边界。
于是便有人会在路旁开上一家小店, 其中卖茶卖酒都有,向来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沈入忘倒是记得其中景象,他几年之前, 与某人入中州, 彼时师父不在身侧, 那人便领着他进了茶亭, 因着江湖人士的调笑, 那时候的秦纨便抽了刀当即斩下了那只脏手, 弄得一时之间, 沈入忘的恶名鹊起。
少年道人现在想来,当真是一桩无妄之灾。
更何况,这姓秦的分外霸道, 沈入忘小心翼翼地于他说, 他早便习惯了这等口花花的调戏,彼时在伏牛镇便如此, 在中州受点折辱又何妨?
姓秦的反倒是一句, 你的豆腐我吃的,别人便吃不得。动你的人,都得付一只手出来方才算是了账。
瞧瞧这人说的可是人话?
而且,此事正因为他而起, 所以每每大家说起来, 先提沈入忘, 再讲秦纨。
久而久之, 便把后面那位真煞神给忘了,只提某个祸国殃民的小妖孽,若是江湖行走,必得引得血光之灾,比褒姒还褒姒,比九尾狐还九尾狐。
沈入忘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得,有这么夸张吗?
言谈之间,他已是走入了茶亭之内,他今日怕晒,便戴了一顶斗笠,里头已是坐了数个带刀的侠客,面上摆了三五荤菜,其中卤味飘香,他们各自取了两只海碗,其中一只满上酒,另一只则盛放着肉类,他们呼朋引伴,大声笑着,好不热闹。
他摸了摸龙猫的小脑袋,此时的它与一只寻常的猫咪无异,只是体量小了些,脸平了些。
“店家,来些鱼干,再来些卤肉,若是有好酒,也上个一壶。”他说的颇为客气,那店家见过往来的宾客不知凡几,见得这等装束,自然知晓乃是达官显贵之后,也不多加置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好嘞,客官里头请,咱们的家酿黄酒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味,就是喝多了万万别上了岗去,凭白遇了贼人可就丢了性命,万分不值咯!”
沈入忘笑了笑,并不接话。反倒是那些个刀客将桌子一拍,大叫道:“店家说的哪里话,莫非是在危言耸听,这里与云中郡交界,哪来的强人?”
另一个则趁着酒意大声说道:“兀那贼子来,便还得问过哥几个手中的快刀呢,到时候,谁是爷爷,谁是孙子,还不是一瞧便知?”
众人听得不由得大笑一声,一时之间,“兔崽子”之类的浑话漫天飞。
沈入忘喝了一口酒,这酒确实是家酿,他在这一道上远不如五师兄精通,五师兄自比酒中仙,却是实打实的酒中恶鬼,他是喝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喝了,身子多少有些暖洋洋的,他将碗里的鱼干分了分,留出大半给了龙猫,自己则拿剩下的下酒,颇为好味。
他远远地看向别处,以前秦纨在时,颇为爱食桃干,这等小零嘴,沈入忘若是想吃,便能从大师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来。便是日前下酒,他也总是拿这等玩意儿佐菜。五师兄说,这便叫暴殄天物,大煞风景。
二师兄说这叫有辱斯文,当然还得顺点桃干来吃,并且颇为恋恋不舍。
三师兄则会上来试着尝尝,这又辣又甜的滋味,他直说无福消受。
沈入忘倒是觉得这味道虽是怪异,但总有几分甘美。
这一来二去,这等吃法也就成了两人的专属,临到喝酒时候,常常只剩下他们俩人吃吃喝喝,其他人退避老远。
三师兄有他的仙人洞,二师兄有他的三昧书庐,至于五师兄则下了福仙镇寻访他朋友。
只是如今,倒是不在了。
他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却是一把成空,一无所有,碰到了手边的银袋子叮当作响,好生讽刺。
在山上时,说得上一无所有。如今银钱落袋,却无了桃干,无了方糖,已是无了故人。
他曾经觉得有趣,问过当时正在打理财物的秦纨一句,你便这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
彼时,他们在前往玉皇宫的路途之上。
两人手头拮据,在客栈打尖也住得一间房,中州过路江南美地,却是一日日的下雨。
这处房间乃是青竹搭建,无雨时分,尚且诗情画意,若是到了下雨的日子里,便湿漉漉地连带着心情都不大好起来。
那时候,他坐在床上,身上的道袍长衫脱了一半,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
“我不在乎,但有人便需要这些钱财,我帮忙理会便是。”
他说的隐晦,可沈入忘不知为何却想到了自己。
山上师兄弟开销极为节俭,唯独他不知道为何,早早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看见好的,见着妙的,统统便不放过。
若是不给买,便露出犹如小猫一般的神色。
得了便宜,洋洋得意。
为此,师父曾几次说过他。
便是连素来豁达的三师兄都不免念叨他两句。
唯独只有秦纨什么都不曾说。
他想要什么,便买。
他想要看什么戏,便去请。
许是秦纨找了什么姘头留在山外呢。
他总是那么告诉自己,却又立马和自己置气起来。
荒唐!荒谬!
可又如何呢。
他收回目光,小猫儿已是将鱼干吃了个大半,眼巴巴地望着沈入忘餐盘里的那些,他无奈地笑了笑,将剩下的也推到了他的跟前。
小猫欢欣鼓舞,两只爪子在半空之中挥舞,喜不自禁。
沈入忘思索着后续,那位秋月小姐倒是证明了他的猜测,这栋白家大宅却有古怪,龙池想必也就在之内,那为何又叫做“牵丝山庄”?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沈入忘喝了一口酒,实在得不出什么结论。
想来也只有到了地界上细细侦寻了。
正当众人酒酣饭饱之时,忽然,一阵仿佛是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了众人的脑海之中。沈入忘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其余诸人也都与他一般无二都抬起头,正搜寻着什么。
可茶亭之外却空无一物。
沈入忘对于这等声响算是颇为敏感,这声响仿佛是有人用钝器砸击竹棒,只是漫无目的,既不像是曲调,又不像是无意而为。
沈入忘还未说话,其中一桌的汉子却已是暴跳而起,他将手中的酒杯一摔,看得那店家一阵心疼。
他大喝一声:“是哪个直娘贼的在这里装神弄鬼!给爷滚出来!”他话还未说完,双目圆睁,已是死死地愣在原地。
那阵敲击竹棒的声音却越发靠近了。
“咳咳咳……”沈入忘眼尖却是发现茶亭之外,不知何时已是多了一个身着黑纱却弯腰驼背的老者。这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那个被束缚住的汉子,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战栗声响,那老者也不多言,只是一个劲的咳嗽,此时茶亭之内的众人终于也发现了此人的存在,纷纷抽出刀来,一时之间,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入忘倒是作了个壁上观。
他此来并非有意为之,纯是无心插柳,这老者……应当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吧?小道士未免有些心虚,便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庞。
那老者也不动弹,只是不远处却遥遥走来两个同样身着黑纱分辨不出男女的人,他们静悄悄地靠了过来,也像是两尊泥塑的雕像般一动不动。
“你是什么人?”
那老者笑了笑:“老身不过是前方山岗上的强人,听得有人说些不干不净的话,便按捺不住性子,下山走动走动,还有老身的两个孙儿,这甫一出来就听得有人鬼哭神嚎,
老婆子听得吵嚷,便让他少说个两句,怎么着,诸位?”
沈入忘听罢,这些朋友可是踢到铁板了,还好当时他没有赶趟地上去占点口舌便宜,如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沈入忘瞟了一眼,倒是看到那个被吊起来的大汉身上有一根根细若发丝的透明细线。
她用得应当是道门的手法,手法极为阴狠,绝不是这些江湖莽客能对付的,不过他没有上来就杀人立威,便不会太过分?沈入忘心想着又吃了两口花生米,门外的火药味儿却是越发重。
“老太婆,你算什么东西……”他话音未落,那个多嘴的刀客嘴巴上忽然就迸出了鲜血,而后话语便只剩下“呜呜呜”的闷声。
“老婆子我不是东西,也不是叫你们呼来喝去的。”谈话之间,几个刀客已是纷纷拔刀将这个老人围在中间,只见刀光起落,沈入忘反倒是老神在在。只不多时,烟尘已经散去,只见众人都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停留在出刀的前一刻。
沈入忘啧啧称奇,缩着脖子和龙猫交流了一下心路历程,就连小猫都表示这位婆婆道术极深,小脑瓜点的就像是小鸡啄米一般激动。
那老者咳嗽了两声,而后,有些费力地说道:“江湖中人,一言不合便动刀子,恐怕诸位身上也背着不少人命案子罢,也罢,权当老婆子我今日替天行道了。”谈话间,两个黑衣人已是伸手从衣裙之下飞出无数飞针。
这些飞针极为精准,须臾之间已是插入了在场除了沈入忘与店家之外,曾污言秽语过的江湖人士的五官七窍之内。
顿时,从他们的脸上爆出一缕黑血。
沈入忘瞧见这老人将丝线一收,所有人一时之间便好似害了失心疯一般,都在地上打起了滚,那些严重地伸手挠着自己的脸庞,已是皮开肉绽。
“杀了我啊!”
“杀了我罢!给我个痛快!”
……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小小的茶亭好似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给他们解药。”那老者低声吩咐道,两个黑衣人微微一伏身,从怀中已是取出了药瓶,而后一一分发下去。
那些人早已难耐这等穿心的折磨,可若是叫他们去死,他们又是万万不敢,如今解药摆在面前,横是死竖也是死,干脆便一咬牙,囫囵咽了下去。
沈入忘觉得有趣,便继续看着场中的变故,却见得这些刀客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们茫然所失地看着手中的长刀与鲜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诸位均是中了我老婆子的‘陌上桑’,这毒每月一发,便如诸位刚才一般抓心挠肺,苦不堪言,其间麻痒一日便胜过一日,这解药只能解诸位一月之苦,却不得根治。”
此时那老太婆也不再玩笑,她的双眸锐利,伸手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朵不知名的艳丽花朵,而后低声说:“一月二十二,我便在怀远郡的龙池静候各位,若是诸位到场,老婆子不仅亲手奉上终生之解药,还将赠送诸位一场泼天的富贵!”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忆的是霸总型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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