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忘觉得这本来就阴森森的屋子里的气温, 一下子又往下掉了几个点。
沈入忘干笑了两声,而后说道:“我如何不知道,我是问你, 老爷自怀远郡的哪里回来的?”
那郑师爷抬起头来, 眉头略微舒展,笑呵呵地说道:“那是,毕竟少爷可是最是想念夫人的, 这在府中均是知晓, 这怀远便是夫人的娘家, 少爷如何不知。
是老朽愚笨了, 王爷……据我所知, 乃是从毗邻怀远郡的一处山脉而来, 那儿有一个化外道人之间交换情报以及法器的地界, 那地方不甚大,且名声不显,但乃是一处实打实的交流圣地, 老爷与那儿的主人有旧。
但凡有好东西都会直接知会王爷一声, 王爷便派人去取用,据小的所知, 有不少东西已是用在了少爷身上, 譬如……那枚龙鳞。”
沈入忘点了点头,将折扇往手中一折,而后一拍说道:“哦?那有人知晓,这龙鳞来自何处吗?”
“龙鳞自然来自于真龙身上, 少爷这问话, 可是唐突了。”
沈入忘感觉他在避重就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按捺下性子,低声说:“老郑,你跟着那个老东西多久了?”
“回少爷,已有二十七年了。”
小道士不由得一阵牙疼,得这位服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面对这么一只老狐狸,要是好好沟通可半点用都没有了。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回家养老,在这儿受什么鸟气,你看看本少爷像什么?”
那老头倒也不算是常与这位府中出了名的荒唐少爷打交道,一时之间竟是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性地低声说道:
“少爷便是少爷,少爷总是有少爷的模样,未来这云中郡王府,乃是由少爷做主,若要小的说,老爷如今的模样,便是少爷日后的样子。”
他话音刚落,沈入忘已是一拍板大骂出声:“放你XX的屁,那个老东西何等的英朗,生出来我这么个狗一样的玩意儿?我像他?你哪只狗眼瞅见的?
就你这糊弄人的德行?还给我王府做狗?您配吗?您不配!”
这老头什么时候被骂的如此凄惨过?这一下子被骂了个懵圈,问题是这……少爷连带着自己一块都骂了,这是为何啊?
“小的……”
“我问你,在怀远地界上有无什么绿林世家,亦或是道门势力否?”他话锋一转,已是高深莫测地端坐于椅子上,两手平放在身子两侧,颇为闲适。
只是此时已经图穷匕见,这老人思路虽是转得极快,却也同样不知道这剑走偏锋的少爷到底想要打听什么。
“这……怀远郡乃是道门稀薄之地,倒是有一些豪强,其中又……又以夫人的白家为最,只是少爷你也知晓的,白家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了,
这怀远地界上,如今执掌龙头的,乃是沙河帮,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当初的白家不远,他们在那儿开了总舵,对白家虎视眈眈。
往下的是……”
沈入忘打断了他的话,他低声问道:“我娘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郑师爷听得少爷的话语缓和了下来,心中一定,想来少爷只是担心夫人娘家的细枝末节,又不好意思询问。
他便小声说:“禀告少爷,如今只有守宅的三五家仆了,都已经垂垂老矣,少爷你知道的,那是万岁爷下的旨意,就连王爷也不敢违逆。”
沈入忘一时之间楞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王室之中到底有什么恩怨,听上去仿佛是一件大事,但他却没有半点耳闻。他只能在原处冷笑,他说道:“便是天王老子,对我娘不敬,迟早有一日,我都要把他拉下龙椅来。”
“少爷!少爷你可不要乱讲,万一被人听见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哼,我怕他什么!我娘家的大宅如今如何了,现在是否被改了名?”
“现在……连名头都没了,只有一块乌泱泱的牌匾了。”
沈入忘一展开折扇笑着说:“不知道这怀远郡之中还有什么好宅邸,既然这皇帝老子不舍得给我娘立个安身之处,我云中王府还没有钱再替我老娘再买上一栋?”
“少爷……我们云中王府清水得很,三思啊三思呐!”
沈入忘托着腮问道:“本少爷问你话,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除了白家旧宅,还有方家的府邸,还有大司马家中的养老府邸,其余的尽皆不入流。”
“方家和大司马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宅邸还有人住是吧?统统都给我轰出去!”
“使不得啊少爷!”沈入忘一下子站起身,反倒是郑师爷走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哀嚎了起来。
沈入忘一脚把它踢开,他说道:“本少爷累了,要歇息了,滚吧,告诉老东西,要是他如此待我母亲,本少爷一辈子都不认他这个老子!”
……
沈入忘放完这般狠话,那郑师爷三跪九叩,已是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阖上眼,整理了一下这一阵威逼利诱之下,所得的信息。
这败家子兼纨绔子弟的身份还挺好使的。
沈入忘笑了笑,他念叨了两声:“白家,白家老宅。”他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沈入忘一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机缘巧合。
这白家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仿佛一瞬间所有的暴风眼都集合在了这个神秘的大宅之中。
发生了什么沈入忘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在他的脑海之中,“牵丝山庄”与“白家老宅”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仰躺在座位上,仿佛想起了一个颇为冷漠的身影来。
“不知道最近他过得好还是不好?想必是不好的吧?”他想起他那个漂泊而破碎的魂魄来,没来由地有了那么一丝愧疚。只是没多久又笑了出来,看他那天的模样,想必已是功力大进吧?这岂不是因祸得福,还得多多感谢我才是。
只是,如今他在何处?
沈入忘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都道是“千里共婵娟”,但是到了自己这儿怎么便就成了一无所有,形单影只了?这可有些讽刺了。往日里还能在落鸿山上呼朋引伴,如今落鸿山都不复存在咯。
“去年那会儿,月亮正圆的当口,我在做些什么?”
沈入忘想了想,那时候还是大劫之后,秦纨弄了小吃,端到他的房间,之后便闷声走了,只嘱咐了两句,且当祝贺。
秦纨那时候仍旧喜好着红衣。
他总吵嚷着说,你是把这山上一地坟茔当了喜堂吗?
秦纨总不冷不淡地回复一句,若你觉得是便是吧。
沈入忘刚想问这新娘是谁?却想到这座山上,一无所有,唯两人尔尔。
便自行闭了嘴。
总不能是自己与他罢。
自己受得了,那秦纨可未必会同意。
男人,呵男人。
小道士叹了口气,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与那位言无不尽的大师兄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谁记得呢?
他站起身来,在黑暗之中沉睡的猫儿已经发出了低低的酣睡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它,领着他往门内走去。
好在这处内宅还算宽敞,小道士给猫儿额外找了个小床,自己颇为舒服地往大床上一躺,至于明天的事情,他沈入忘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担心有什么用,不如早睡早起,身体健康,恐怕比成日愁眉苦脸,好得不少。
……
此时的云中郡王府之中,一间净室之内正有一个男子静静地默坐,他听过下人的禀告,伸手挥退了左右,他今日比平时要显得心烦意乱些许。他站起了身来,摆放在屋内的还有一张供桌,上头有两座金色的烛台,正燃烧着平静的火焰。
在烛台之间悬挂着一柄长剑,兴许是听闻了男人的言语,这把长剑不安地鸣叫着,抖动着。
他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巧地按在长剑上,渐渐上头的鸣动清净了下来。
而在长剑下头摆放着一只罐子。
“你有看到我吗?”男人低声说。
“看看这云中郡的一切,不久之后,你的夙愿不就可以实现了?”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松开了手掌,已是快步走出了净室,消失在了走道尽头。
……
沈入忘这一日躺着到了日上三竿还不醒,这不是干一行爱一行,毕竟这纨绔子弟哪有一个早起的,都是过了午时,才在千呼万唤之中起了身,由数十个丫头小厮伺候着换了一身衣衫,而后才行去吃了午饭的?
不过显然今日沈入忘是没了这等待遇,不曾过多久,便有几个门外看守园地的老者走了进来,随后有一人为首,其余几个人跟着一阵敲锣打鼓,排场倒是热闹非凡,可沈入忘与龙猫顿时不受用了。
一人一兽纷纷捂着耳朵坐了起来,那为首的老者这才停了手,低声说了句:“午餐已经备好,请公子移驾。”
便不再顾及,反倒是往门外走了出去。
得,这公子哥在家是过这般生活的吗?沈入忘砸吧了两下嘴,觉得与自己想象之中的有些落差,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虽是疑心自己已经暴露,但至少此刻,对方既然没有当即拆穿他的打算,他自然也将戏演到底去了。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圈,远处自是有几个老仆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杂草,到了白日里看这庭院倒是广阔。
这其中气派,当真配得上王孙之后,只是门庭冷清了些许。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位云中郡王所说的话来,恐怕这里多的是这种不怎么会言语的仆人。
哪怕这位何公子再过荒唐,遭了童年的那一把狠狠奚落,恐怕也早已埋下了阴影,作为父亲自然要将这祸根断绝,以免贻害无穷。
他正在院中散步,思考着如何前往怀远郡的对策之时,身后却是响起了一道笑声。
“没想到今日的宝生哥儿起得这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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