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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对面那家进过贼,我妈就说没有,上次警察来的时候还不让我说。”
小姑娘说的时候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但还是不时偷眼观察她妈的脸色。
两个人对视一眼,璩岁把小姑娘领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让她详细说说她都看见什么了。
“大概半个月前,那天我妈上晚班,下午三点走的。她刚出门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开门,但是我家对面那个女的从来都是晚上才回来,我就趴在门镜上往外看,只看见门被关上了,但是没看见进去的是谁,我就回去写作业了。过了挺长时间,我都写完一张英语卷子了,才再听见关门声。我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一直没见有人从楼里出来,我就觉得她家是遭贼了。”
“邻居家有人进出是很平常的事,为什么你对别人家开门的声音那么敏感?”
被璩岁一问小姑娘害羞起来,低着头脸都红了。
“以前有小偷撬过我家的门,当时就我一个人在家,所以后来每次自己在家我都特别害怕,对声音也特别敏感。”
“你听见开门声和你妈出门大概隔了多长时间?”
“也就前后脚,我妈肯定能在楼道里碰见那个人,但是我妈说她那天谁也没看见。”
对于可能的目击证人璩岁不敢大意,马上把中年妇女叫过来仔细询问。
“麻烦你再仔细想想,那天你在下楼的过程中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人也要说。”
“没有,警察同志,真没有,”母亲连连摇头,回答的非常肯定,“那天晚上我姑娘问我,我就仔细想了一遍,确实没有,我不能骗警察。”
“那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也没有,”母亲想了想还是摇头,“楼道里就我一个人,有声音我肯定能听见。”
母女两人对自己的描述都非常肯定,但是说出的情况却是截然相反的,璩岁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所以他决定亲自去楼道里检查一下。
这是栋老楼,楼道里杂物很多,木板、纸盒、各种盆盆罐罐堆了一地,璩岁一层一层仔细的检查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检查到三楼半的时候,他一抬眼,正好看见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一盆金银花,脑海里马上闪过检验报告上的内容,“纸花上提取到微量的金银花花粉”。
璩岁环视四周,发现架子旁边摆着一口缸,就是农村平时放在院子里盛水用的那种,上面还盖着个木头盖子,盖子上放着一摞报纸。他把报纸拿下来掀开盖子往里看,缸里是空的。他马上低头往下看,果然在架子倒数第二层上发现了半个清晰的脚印。
看来那天确实有人进过王敏家,他不巧在楼道里和小姑娘的母亲撞个正着,慌不择路之下躲进了缸里,才在架子上留下了半个脚印。
这样一来王敏案的全部细节才算是完整的衔接在了一起,从跟踪被害人到进入被害人家里,再到最后实施杀害,整个模式和跟踪狂比较相符。
从接触这个案子开始,璩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见到点亮了,他终于开始慢慢看清隐藏在迷雾背后凶手的心理动态,而不是像个盲人一样漫无目的的摸索着。
十五分钟以后勒酉带着技术科赶到王敏家,他们仔细检查了三楼半所有的角落,最后在水缸里找到两枚模糊的鞋印。通过和花架上鞋印的大小、花纹做对比,勒酉认定这三个鞋印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这次的发现是一个重大突破,璩岁希望能就此一鼓作气让整个案件水落石出,所以回到局里就开始盯着勒酉做鉴定,连吃饭喝水都亲自伺候着,一步也不让他离开实验室。
“我说大哥,电脑自动对比鞋印样本的速度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光催我也没用啊,我看您还是出去凉快凉快吧,转的我头都晕了!”
最后勒酉实在是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推着璩岁的后背把他赶出实验室,璩岁只好摸摸鼻子,去会议室和胡穆一块儿扎堆补觉。他这人本来就爱睡觉,今天早晨被勒酉一通电话叫起来一上午都不怎么精神,现在得空闲下来马上就开始犯困,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睡到几点,感觉有人推自己,璩岁极其不情愿的挣扎着把眼皮抬起来,就看见勒酉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凝重,马上就清醒了。
“出什么事了?”
勒酉没说话,把一份检验报放在他面前。检验报告上是两个鞋印,检验结论是“根据鞋印受力点分析和鞋底花纹对比可以做同一认定。”
“检验结果出来了,我在电脑里找到了完全相同的鞋印,但是这个鞋印,”勒酉伸手指着左边的鞋印,“是我们在灭门案现场的门上提取到的。”
璩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勒酉在说什么,过了几秒种他才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去看检验报告。会议室里完全沉寂下来,只剩下胡穆打鼾的声音,另外两个人像雕塑一样静默着。
“我去打电话通知张志。”
过了很久璩岁才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检验报告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那个躲在迷雾里的人藏得更深了。
第二章 每个人心里都是一座荒原,而我们,至少还有彼此。
苏隐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应该是没睡好,因为她现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模糊。她把脸凑到镜子前仔细看着,眨眨眼睛,镜子里的人也冲她眨眨眼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走进公司的电梯,苏隐把眼神放空在电梯门上,然后发现自己的影子开始重影,还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很稳定,她又瞄了一眼四周的人,大家都神色如常,那这个重影实际上就是不存在的。
幻觉,苏隐在心里下结论。
走进办公室苏隐马上把门反锁,她迅速清空了办公桌上的东西,用抹布把桌面细细擦净,然后坐在光可鉴人的桌子前,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直到可以看见空气里细小的尘埃落在桌子上,落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倒影里的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猛的靠在椅背上,盯着桌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芦静的电话。
“我要请一天假。”
苏隐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病了吗?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没那么严重。”
苏隐挂了电话,把办公桌恢复原样,然后一个人静悄悄的离开了公司。
阻止她,必须阻止她,她只能待在属于她的世界里,这个规则现在还不能被打破。
回到家,苏隐衣服都没脱就把浴缸放满了热水躺进去。她闭上眼睛,感受到温热的水流覆盖四肢,漫过五官,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她在水底静静躺着,窒息感很轻易的把她推入了意识的世界里。今天她的世界和往常不太一样,没有阳光也没有森林,只有乌鸦站在枯枝上凄厉的叫着,曾经的林地现在遍地尸骸,一双双漆黑的眼眶空洞的仰望着天空,张大了嘴无声的哀嚎。
在她面前,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一直延伸向远方的城堡。
苏隐踩着花瓣走过去,看到她的城堡也变了样子。所有的窗户都四敞大开着,窗帘随风狂舞,缝隙间能看到里面有很多穿着华丽的人,他们都长着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知道在这个他们永远也离不开的房间里翩翩起舞,旋转,再旋转。
门自动打开,苏隐站在台阶下向上仰望。路的尽头是巍峨的王座,上面装饰着被鲜花簇拥的黄金骷髅,每个骷髅的眼窝里都流淌出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变成一朵朵花,随风一路铺洒出去。
她走进去,轻轻推开存放记忆的房门。书架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苏隐拿起桌上的烛台挨排照过去,入目书脊上皆是烫金的奇异文字,统统扭曲成她不认识的形状,可怖的展现在眼前。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他们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被扭曲了的意识,就像哈哈镜里的倒影,失真而可笑。
记忆不安的翻动着书页,在阴影里窃窃私语,发出毒蛇的咝咝声。苏隐愤怒的把手里的烛台掷向书架,烛火却在碰到书的瞬间“噗”的一声熄灭,徒留一室黑暗和桀桀的怪笑。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正视吗?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我们才是她。”
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个声音奇怪的漂浮着,像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门外有诡异的脚步声响起,苏隐走出去,看见那些跳舞的人排成一列走下来,他们没有脸,但是每一个都在说话。
“你本不该与我分离,只是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这简直是荒谬至极。那些东西不过是食物链最底端的愚蠢生物,每天说着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过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意义的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他们并不在意彼此,你杀了那个女人,这个世界没什么变化,我杀了那一家人,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变化。所以你在纠结些什么?你的同情心究竟还要泛滥到什么时候?”
舞者们围成一圈注视着中间的苏隐,那些空洞的脸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让她窒息。
“你闭嘴!”她大喊一声,“医生说过,我们不一样,我从来就和你不一样!”
“呵呵呵……”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她抑制不住的发笑,声音飘荡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我们不一样?没错宝贝儿,我们当然不一样。他一直以为你是善良的那一个,而我是邪恶的那一个。其实你才是邪恶的那一个,而我,是更邪恶的那一个。”
她声音甜美,低低颤动着,带着诱惑缠绕在耳边。周围的舞者分开一条路,露出陈列室敞开的大门,苏隐看见她的作品一个个抬起头,用流着血的眼睛看着她。
“你以为你真正摆脱过我吗?你从来都没有。你的这些作品,你的每一次对死亡的渴望,都是在向我靠近。你现在大可以把我关起来,但是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
就像床上的甜言蜜语,消散过后随之而去的是精心装饰的假象。城堡里阴暗的场景开始快速消失,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逐渐从黑白蜕变为彩色。一切一如往常,她的雕塑,她的城堡,她的森林,清风怡人,鸟语花香。
但是苏隐很清楚,就在刚才,那个人来到了她的世界,她进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
苏隐猛地从浴缸里坐起,大口喘息着,感觉到过度憋气的肺部隐隐作痛。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自己阴沉的脸,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一副狼狈的样子。
其实她从没想过要摆脱她,从来没有,她每时每刻都希望她们能在一起。但是她们都还不够强大,还太过脆弱,有很多东西是她们面对不了的。
所以她一直在忍耐,通过一次次死亡让彼此变得强大,等到她们终于能够无所畏惧的那一天,她要用最甜美的鲜血来祭奠她们的完整。
都不急,一切来日方长。
会议室里气氛异常凝重,大家都静默的低头查阅案卷或者整理资料,在会议室以外的地方,所有的法医和痕迹也都在紧张的忙碌着。
几个小时以后传来消息,省公安厅痕迹检验专家确认,来自两个案发现场的脚印属于同一个人,而且犯罪嫌疑人在两个案发现场穿的是同一双鞋。
凭借这条线索两案并案侦查,由省公安厅挂牌督办。并案侦查以后所有的线索都要重新查证,尸体也要进行二次解剖,被害人社会关系调查也调整为调查两起案件被害人社会关系的交集。
至此这两起案子扑朔迷离的程度已经是前所未有,在没有任何突破性线索,找不到作案动机的情况下,除了同一个犯罪嫌疑人,这两起案子找不到任何关联之处。
案件出现这样的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经过商讨,缉毒大队决定在并案侦查后退出案件调查,把案子交由刑侦大队全权负责。但是临走前范子成和张志提了个要求,抓到人以后第一次提审他一定要亲自参加。
璩岁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忙碌的人,他坐在一块白板前看着两个案子的资料出神,脑子里转得飞快。
单独看这两起案子,有些心理痕迹并不引人注意,但是把这两起案子放在一起看,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马上就被凸显了出来。
第一个现场的尸体被刻意摆放了造型,而且在杀害后被细心清理过,显然犯罪嫌疑人对这一切都有周密的事前计划,绝不是任意而为,显示出了很好的控制力。
但是在相隔不到一天的第二个案子里,这种控制力似乎因为某些原因突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首先这个案子严重缺乏计划性,更像是临时起意,他是抱着杀人的念头闯进男孩家里的,却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紧接着又找了第二家。
而且在杀人的过程中他还表现出了明显的挑衅行为,和家庭成员里最强壮的男性进行一对一的身体对抗,这种做法很危险,稍不留神他就有可能受伤甚至被擒。对尸体的过度杀戮也显示出了他极强的暴力倾向,好像这个人当时被某种欲望驱使,完全丧失了理智。
但即使这样,这两个案子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第一个案子完全是按照计划进行,除了楼道里的小插曲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第二个案子虽然时间仓促而且缺乏计划,犯罪嫌疑人依然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行凶时也最大程度按照合理的顺序进行。就好像有种条理性根深蒂固在他的意识里,即使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本能也依然可以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其中稳定不变的成分让人迷惑,就像一家的两个孩子,虽然年龄、外貌、性格都不尽相同,但是在生活习惯上还是会不自觉地出现相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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