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间,只是大纵淫泆于礼法之外,如作奇技淫巧,酒池肉林之类,无所不至。以此心志溺于宴安,把居上临下的威仪,都丧尽了。故下民见之,无不痛伤其心,而悼殷国之将亡者。纣方偃然肆于民上,略无儆惧,惟荒怠益厚于酒,只图逸豫为乐,无少休息。其心为酒所使,忿疾强狠,虽至杀身,也不畏惧;罪恶贯盈,在于商邑,虽国家灭亡,亦甘心无所省忧。弗共上帝之祀,无馨香之德,升闻于天;惟有民心怨畔,及群酗腥秽之德,闻于上帝。于是天心弃绝商纣,降丧乱于殷邦,不少爱惜若此者,惟纣纵逸失道,自绝于天故也。天岂有意于虐殷哉?惟殷人酗酒荒淫,以自速其罪戾耳。人实为之,天何尤乎?此可见天命靡常,观于商先王以敬畏而兴,后王以逸欲而败,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直解】监,是监视。抚字,解做安字。武王又呼康叔而叮咛之说道:“我之诰汝,既举殷先哲王兴王之由,又指其后王覆败之故,谆谆告戒,不厌其烦者,岂是好为如此多言?盖闻古人说道:‘凡人莫以水为监,当以人为监。盖监视于水,不过照见人的面貌妍丑而已,妍丑是一定的,监之何益。若监视于人,则其行事得失,何者为可法,何者为可戒,都了然明白,可以为我的纵违,故不若以人为监之为愈也。’古人之言如此。今殷人纵酒,自速其罪,坠失了天命,此昭然可监者,我岂可不以殷之失,大视为戒,以抚安斯时乎?是以不觉其辞之多也。汝封其念之哉!”
【原文】“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
【直解】劼,是用力的意思。毖,是戒谨。殷献臣,是殷之贤臣。侯、甸、男、卫,是邻国诸侯。太史、内史,都是掌法的官。百宗工,是百僚大臣。服休,是论道之臣。服采,是干事之臣。畴字,解做匹字。圻父,是司马。农父,是司徒。宏父,是司空。薄违,是迫逐违命。若保,是顺保万民。定辟,是正经界以定法。武王又告康叔说:“导民之道,笃近而后可以举远,由尊而后可以及卑,而反身修德,正己率人又为治之本。汝今明训戒于妹邦,若殷之贤臣,与邻国侯、甸、男、卫众诸侯,乃殷民观望所系者,固当用力所戒谨之,使之崇敬畏而克慎于酒矣。然此尚其远者耳,法行当自近始。况汝之所友,若太史、内史、掌法之官,及其贤臣百僚诸大臣,可不预戒之乎?然此尚其卑者耳,倡率须自尊者始。况汝之所事,若服休而论道之臣,服采而作事之臣,又可不预戒之乎?等而上之,况汝之畴匹而位三卿者,若圻父司马掌薄伐违命之政,农父司徒掌顺保万民之政,宏父司空掌经界定法之政,位愈尊,则望愈重,尤宜正己率属,同以戒谨为事可也。然此皆责之于人者也。又况汝之身,乃一国之所视效者,有诸己而后可以求诸人,无诸己而后可以非诸人,或有不戒,将何以令人哉!故尤当刚果自持,以道制欲,务严沉湎之习,以端表率之原。庶乎汝之教人者,不徒以言而先之身,则人之从教者,不于其令而于其好矣。”
【原文】“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
【直解】佚字,解做失字。执拘,是械系。周,是京师。武王又告康叔说:“崇饮之禁固不可不严,而其中犯禁者情有轻重,又不可不分别治之。若或有人告于汝说,殷民有无故成群,相聚饮酒的。此等的民,必是有所谋为朋兴作奸,比之寻常纵酒者不同。汝却不可轻纵了他,都械系来京,我其杀之而不赦。盖人欲为不善,最患其党与众多,则为害必大,而酒食乃聚党合众之资,故群饮者必诛,所以遏乱萌也。”
【原文】“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
【直解】迪,是导。武王又说:“商民之群饮为奸者,固当执之而加以显戮。若是殷之诸臣百工,素染纣之污俗,而沉湎于酒者,汝且勿骤用执拘之例,径施杀戮之刑。姑宜申明教训,许其自新,或示以羞耈馈祀之言,或诱以棐恭助德之事,使之悔悟,知所省改。盖沉湎纵饮,以自丧其德,其罪止于一身,与百姓之群聚而为奸恶者殊科。且染恶素深,未能邃变,被化尚浅,情有可原,故未可骤加之以刑戮。此又视臣视民之别也。”
【原文】“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直解】享字,解做向字,古字通用。恤,是爱。蠲,是洁。武王说:“不教而杀,固谓之虐,教而不改,法亦难容。今汝于商之诸臣,既告以羞耈馈祀之言,又诱以正事元德之赏,这是明明指示以向往之路矣。他乃不遵用我教词,而沉溺于湎酒之故习,不肯改变,似这等稔恶不悛的人,惟我一人,岂能复爱恤之乎?彼既不能洗涤其旧染之污,以自澡洁,则与顽民之不服教训、群饮为恶者其罪同矣。拘执之,诛杀之,何足惜哉!所以说时同于杀,盖恶其抗上违训,所谓怙终贼刑也。”
【原文】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直解】典,是常。辩字,解做治字。乃司,是有司。武王又呼康叔而告之说道:“司教者,贵有常心;行法者,须自上始。若勉于一时,而忽于持久,或严于百姓,而略于有司,则教废而民玩矣。故我所示谨酒之教,汝毋但听受于今日而已,当常常奉行遵守以化导殷邦的臣民,不可懈怠。然百官有司,又庶民之所视效者,必须先治有司,使其礼法相守,毋蹈沉湎之非,斯下民有所观法,各相警戒,以从上之令。倘不能明劼毖之教,举赏罚之典,以治有司,而任其群饮,则民皆相率效尤,虽日颁条教以禁之,而其沉湎于酒者,犹夫故耳。盖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先群臣而后百姓,此施教之序也。汝封其终念之哉!”按《酒诰》一篇,累数百言,丁宁反覆,以酒为戒,禁之而不得,至于用杀以威之。何先王之为酒禁,如是之严哉?良以人之一心,存敬畏则善心生,好逸乐则非僻作,而逸乐纵情之事,未有不由于酒者。人之饮酒,其始或用之以合欢,因之以畅意,及其饮之而无节,遂至躭好。躭好而不止,遂至荒淫,小则败行失仪,大则丧身亡国,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故大禹恶旨酒,伊尹儆酣歌,皆防其渐也。为人上者,可不戒哉!
梓材
这也是武王诰康叔之书,因其中有梓材二字,史臣遂以名篇。
【原文】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
【直解】上臣字,是国中群臣。达,是通达其情。大家,是臣室。下臣字,兼庶民及大家言。武王呼康叔而告之说道:“欲治国者,必以通上下之情为先务。诸侯国中,有大家巨室,乃国人之所观望,不得其心,何以为治。必使国中庶民及群臣,皆得以其情达于大家,而后一国之中,欢欣交洽,无有抑遏而不通者矣。诸侯有国,受之天子,天子为天下之共主,上下不交,何以为治。必使国中庶民及大家,皆得以其情达于天子,而后四海之内,欢欣交洽,无有阻隔而不通者矣。若此者,谁则任之?惟是邦君藩屏一方,上焉有天子之当事,下焉有大家臣民之相临,以一身处乎上下之间,必使其情通达而无间隔,乃为尽职也。邦君责任之重如此,尔小子封可不勉哉!”
【原文】“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
【直解】恒,是常。越,是发。师师,是相师为善的意思。尹,是正官之长。旅,是众大夫。敬劳,是恭敬劳来。徂,是往。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历人,是罪人所过,知情藏匿资给者。戕,是伤人支体。败,是毁人生业。武王又告康叔以宽刑辟的道理说:“汝若常常发令以晓谕群臣说道:‘凡我师师之官,有司徒、司马、司空,有正官之长,有众大夫,如或用刑,皆当仰体我意。盖我之意亦曰,民命至重,不欲厉威虐以杀人也。’然以意示人,不若以身倡之。亦惟尔为君者,先恭敬劳来其民,常务哀矜慎重,不肯轻忽,但见三卿尹旅,往后都效君所为,思尽其敬劳之职,而不敢敷虐于民矣。如刑辟之中,有奸宄杀人历人的,皆罪之大者,有戕败人的,乃罪之小者。尔自今以往,能于罪之大者,察其情果矜疑,即宥而不诛,许令自新,则群臣见其君之行事,亦能宥夫小罪之可矜疑者,以仰承好生之德矣。此可见清刑之源,在上不在下,化臣之道,以身不以言也。”
【原文】“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
【直解】启,是开。监,是监国,即下邦君御事。乱,是治。属,是联属。合,是保合。容,是容蓄。效,是责效。恬,是安。辟,是刑辟。武王又推先王命诸侯之意以告康叔说:“王者所以开置监国,立君而辅之以臣者,其治本以为民,使俱得生养安全而已。考其命监之词有云:‘凡尔君臣,无相与戕杀其民,使陷死地;无相与虐害其民,使被荼毒。至于人之寡弱者,当哀敬之,无敢狎侮;妇之穷独者,当联属之,无令离散。又推而保合一国之民,率由是哀敬联属之道而容蓄之,使人人各得其所焉。’其命监之词如此。夫先王所以谆谆告谕责效于邦君御事者,亦惟欲行罚无滥,务引诱斯民,使其得遂生养而不至穷困,得就安全而不至颠危耳。自古王者之命,监其意不过若此。尔今为诸侯以统群臣,若过用刑辟,戕虐其民,而不思安养之道,则与王者命监之意相背矣。尚务以德临民,而无专用刑辟可也。”
【原文】“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直解】稽,是治。敷菑,是广去草莱。疆,是畔。畎,是通水的沟渠。涂塈,是泥饰。茨,是苫盖。梓材,是梓木良材,可为器用者。雘,是采色之名。武王又告康叔说:“为国之道,就如治田造屋制器的一般为之,皆期于有成而后可。且如治田的,先已勤劳用力,广去了草莱,不使为禾稼之害,还须陈列修治那田之疆畔,与通水的沟渠,使足以备旱涝,而后治田之功有成也。又如造屋的,先已勤劳用力,筑起四围的垣墙,定了规模基址,还须用泥去墁饰,用草去苫盖,使足以蔽风雨,而后作室之功有成也。又如把良木去制器用,先已勤劳用力,做一个粗朴又加些雕斫的工夫了,还须装饰采色,使文质相称,足以备观美,而后制器之功有成。”盖武王除恶去暴,如治田之敷菑,建邦启土,如作室之垣墉,创制立法,如梓材之朴斫,皆有已成之策,可继之功。其疆畎塈茨丹雘之事,则在康叔善成其终,不可变成规而隳前功也,故其告戒谆切如此。
【原文】“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
【直解】此以下,皆周臣进戒嗣王之词,简编错乱,误缀于此。先王,是文王、武王。夹字,解做近字。享,是奉承的意思。兄弟,是友爱的意思。后,是君。式,是用。典,是旧典。集,是和辑。周臣告君说道:“今我嗣王,惟当曰文王武王,深念藩屏之重,尽勤用明德,推诚加礼以怀服天下之诸侯,使远方都相亲近,情谊不至于间隔,其厚如此。由是庶邦诸侯,感发兴起,而敬奉其上,其友爱之情,就如兄弟。凡遇朝觐会同之事,各以其方而来,个个都循礼守法,无有不遵用文武之明德者。夫上以明德而怀其下,下亦以明德而享其上,先王之世,上下相与如此。今王嗣位,不必他求,惟能用先王明德怀远之常典,以和辑天下之诸侯,则诸侯亦感德效顺,来享来王,无敢有不敬应者矣。此怀服诸侯当法先王也。”
【原文】“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
【直解】付,是与。越,是及。疆土,是疆界土地。周臣进戒其君说:“比先中国人民土地,都是商家所有。商纣暴虐,得罪于天,于是皇天上帝,鉴我周之德,尽把中国的人民,及其疆土,付我文王武王,使代商而有天下,昔日商家之盛,转而属之我周矣。嗣王可不思保守先王之业乎?”
【原文】“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
【直解】肆字,解做今字。怿,是悦。先后,是劳来的意思。迷民,是迷惑染恶的百姓。周臣又说:“上天以中国人民土地,付与先王者,以先王能用明德故耳。今王缵承历服,治先王所受之民,亦当惟德是用,不在乎法制禁令之末也。彼迷惑染恶之民,有忿戾不肯率教的,则以德而和悦之,使他都欢欣鼓舞,乐于趋善;有昏弱不能从化的,则以德而劳来之,使他都振作兴起,果于为善。则百姓每都从服教化,翕然有顺治之风,是先王所受之天命,可以常保,而在天之灵,亦必安慰喜悦,无复顾虑矣。此化服殷民,当法先王也。”
【原文】“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直解】已,是语辞。监,是视。周臣既告戒于君,其意犹未已也,故又说:“凡我所陈用德的说话,王其监视于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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