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矣。所谓常厥德,保厥位者,我先王成汤是也。”
【原文】“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
【直解】伊尹既以夏商兴亡之故,陈戒太甲,又反覆申明其意,说道:“夏后氏受天命为天子,四百有余岁矣。今天命一旦去之,眷我有商,代夏而有天下,岂天私厚于我有商哉?皇天抚亲,惟德是辅。我商之君臣,既同有一德,寅恭夙夜,昭事上帝,是以天心降鉴,自申其保保存之命耳,而非天有私也。夏后氏奄有天下,固一民莫非其臣矣。今而九有之众,无不归服于商者,岂商有所要求于下民哉?民罔常怀,惟德是怀。我商之君臣,既同有一德,容保周至,彰信兆民,是以东征西怨,南征北怨,自戴之以为我后耳,而非商有求也。夫观天佑民归,一本于德如此,嗣王可不慎修其德,以系天人之望哉!”
【原文】“德唯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
【直解】僭,是差。伊尹又说:“人君之德,若纯乎天理而一,则凡有所动作,自然上合天心,下得人心,无往而不吉;人君之德,若杂乎人欲而二三,则凡有所动作,必然上拂天心,下逆人心,无往而不凶。夫在人当吉便吉,当凶便凶,无有一毫僭差者,其故何哉?盖以天之降灾降祥,惟视在人之德何如。有德,则福不求而自至;无德,则祸欲避而不能;此必然之理也。然则人君欲析天永命,惟在增修其德哉!”
【原文】“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
【直解】伊尹既反覆申明君德之不可不一,乃劝勉太甲说道:“今嗣王方自桐归亳,新服天子之命,而即政临民,乃天命人心系属之初,吉凶灾祥攸判之始,正当图新其德,痛洗旧染之污,复其本然之善,使德与命而俱新可也。然新德之要,贵乎有常。若新之于始,而或间之于终,则新者有时而污,不可以言日新也。必也始焉自怨自艾,处仁迁义,固如是之新矣;终焉懋德法祖,无时豫怠,亦如是之新焉。终始一致,而无少间断,这才是日新,而非暂明倏晦者之可比也。君德有常而弗替,则天命亦永保于无疆矣。嗣王可不勉哉!”
【原文】“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
【直解】官指庶官说。左右指辅弼大臣说。这是伊尹告太甲以用人之要法,说道:“吾王既尽新德之功,又当求辅德之助。然辅德唯在用人,而用人必求其当。如诸司百职,乃庶官也。庶官或守一方,或领一事,必一一都选贤而有德,能而有才的人,而任之在位。左右辅弼,乃大臣也。大臣要他处大事,决大疑,与夫调元赞化,又非一方一事可比,其责任既重,不可但求备员,尤须才全德备的人,然后可用。所以然者为何?盖以人臣职分,虽有大小不同,然其为上也,则为君之德。大之保佑王躬,以养其本原;小之因事纳忠,以辅其阙失,使君德日明于上者,都是他的职分。其为下也,则为民之生。或赞襄倡率于内,以燮和天下;或承流宣化于外,以润泽四方,使民生日安于下者,都是他的职分。夫臣职所系,其重如此。若任用非人,则上无以弼成君德,而下无以奠安民生,国家之事日坏矣。是以人君于未用之先,必要难于任用,不可一槩轻易授职;慎于听察,不可徒以言貌取人。如此,则选择精,而不贤者不得以滥进矣。于既用之后,必要他可否相济,而彼此交修,终始如一,而信任不贰。如此,则志意孚,而贤者得以展布矣。用人之要,莫过于此,其于吾王新德之助,不亦多乎!”
【原文】“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直解】德是善的总称,善是德的实行。师,是取法。协,是合。这是伊尹告太甲以取善之要法,说道:“善在天下,散于万殊,而原于一本。故君子之取善,求之贵广,而择之贵精。彼人必有所师法,而后能成其德。然师无常,若执一而求之,则隘矣。故德无常师。惟当视其善之所在,便取以为我之法。凡有一言之合道,一事之可法者,我皆兼收之而无遗,则天下之善,皆我之善矣。然善之在人无穷,若逐一而主之,则杂矣,故善无常主。惟当以其所取之善,而会合于吾心能一之地。凡得之于旁求博取者,皆权度于一心,务求至当归一,纯然不杂而后已,则吾心之一善,有以统天下之万善矣。”大抵君子之学,不博则无以为致约之地,不约则无以收广博之功。譬之于金,有产于水中者,有藏于沙中者,今不必问其所出,但是金便是采来。既采之后,即投之罅中,加以猛火煅炼,便成一块纯金,不复知为沙中水中之物矣。德无常师而主善,就如采金的一般;善无常主而协一,就如炼金的一般。此圣学精微之奥,修德者宜潜心焉。
【原文】“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
【直解】俾字,解做使字。绥,是安。底,是定。烝,是众。伊尹告太甲说:“吾王之新德,若能到得那克一的地位,则此心纯然不杂,由是布之为号令,宣之为教诏,自然有以感动乎人心。将使那万姓每众口一词,都称颂说:‘大矣哉!吾王之言乎。何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一言垂万世之则也。’然不特赞王之言,而因以知王之心,又称颂说:‘一矣哉!吾王之心乎。必其浑然天理之中存,纯无一毫之关杂也。不然,何以有是至大之言哉!’是即其称颂之至,可知其爱戴之同,一德感应之神有如此。不但是也,受天明命,先王常以一德而受天禄之厚矣。今王能一德,则有以保其基绪,而安享九州之贡赋,先王之天禄,不自王而克绥之乎?奄有九有,先王常以一德而得众民之归矣。今王能一德,则有以抚其生民,而永贻乐,利于无穷,先王之遗民,不自王而永底之乎?一德效验之大又如此,吾王其勉之哉!”
【原文】“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
【直解】古者天子宗庙之制,三昭三穆,与太祖共为七庙。太祖之庙,百世不迁,其余七世之外,亲尽则迁。若是有德之君,其庙称宗,则亦不迁。万夫,即是万民。伊尹丁宁申戒太甲,叹息说道:“人君修德行政,出之一身者虽甚微,而其贤否之章之于天下后世者则甚著。彼七世之庙,祀有定制,亲尽则在所必迁,必人君身有盛德,为公论所归,然后可以称宗不毁。苟无其德,将不免于祧矣。是即庙祀之迁与不迁,可以观德之修否,不能掩于后世之公也。万民之情,从违靡定,王者为之君长,必其所行之政,合于民心,然后爱戴而归向之,苟失其道,将不免于怨叛矣。是即民心之服与不服,可以观政之修否,不能掩于天下之公也。今吾王之在后世,居于世庙之中者也,固当一其德以为不迁之主;吾王之在今日,位于万夫之上者也,亦当一其德以为行政之原,可不知所自励哉?”其后太甲令德善政,于汤有光,庙号太宗,享子孙六百年之祀,至今称守文贤主,亦可谓不负伊尹之所期者矣。
【原文】“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直解】伊尹告太甲终篇,又致其儆戒之意,说道:“两贵不能以相使,君而非民,则孤立无助,将何所使;两贱不能以相事,民而非君,则涣散无统,将何所事。君民相须如此,为君者固不可忽乎民矣。况于取人为善以成一德,初无闻于君民者,而可忽之乎?要必虚心以受天下之善,下问以来乐告之心。莫说我自家聪明睿智,何所不知,那百姓每凡愚浅陋,他晓得甚么,何必问他。这等便是自广以狭人了。为人君者,切不可如此。盖人君任大责重,必合天下之知以为知,而后事无遗照。而道之在天下,虽匹夫匹妇,亦有可与知者。但有一人不得自尽其诚,一善不得自达于上,则聪明壅于听闻,智识小于自用,一善之有亏,即万善之未备矣。人主将何所与以成一德之功哉!此所以当取民以为善,不可自广以狭人也。”谨按:此书始终以一德为言,反覆谆切,其旨深奥。盖天命赋予之理,本纯一而不贰。但人以私欲间杂之则不一,始终有间断则不一,表里有参差则不一。修德者必克尽己私,纯乎天理,使表里如一,始终无间,而后谓之一德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即所谓一德。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即是协一的工夫。昔伊尹在畎亩之中,乐尧舜之道,故悉平生之所学以告太甲,盖欲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而后已也。后之有志于帝王者,宜潜心而勉学焉。卷之五尚书直解 ?
卷之五
盘庚上
盘庚,是成汤十世孙。盘庚因河患,迁都于殷,反覆诰谕臣民以图迁之意。史臣录其书为三篇,这是头一篇,记未迁时告谕臣民的说话。
【原文】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
【直解】殷,是地名,即今河南府偃师县地方。适,是往。率,是总。吁,是呼召。戚,是忧。当时河水为患,众百姓每都以为忧,故谓之众戚。矢言,是誓告之词。昔成汤建都于亳,其后子孙屡迁,至祖乙始都于耿。至盘庚时,耿又有河决之害。盘庚见殷地高,可以避水,故欲率民以迁都于殷。而当时之民,皆安土重迁,不肯往适于有居。盘庚不得已,乃总呼众忧之人,出誓言以告之,把迁都之利,不迁之害,一一晓谕他每知道。盖不以刑罚驱之,而以言语化导之,盘庚之恤民如此。
【原文】 ? 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直解】我王,指祖乙说。宅,是居。兹,是指耿都说。刘字,解做杀字。其如台,譬如说无奈我何。盘庚出誓言以告百姓每说道:“我先王祖乙初来耿都,既而遂定居于此,实以此地可居,而重我民之生耳。岂预知耿有水患,而故意尽陷之于死地乎?今民偶不幸,困于水灾,流离散处,不能相救以全其生,是乃天变之使然,非人谋之所能及也。我因此考之于卜,那卜兆之词说:‘此地垫溺已甚,我亦无如之奈何。’言决不可不迁也。天命昭然如此,尔民可不从卜而图迁哉?”
【原文】“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
【直解】服,是事。宁,是安。五邦,是五处建都之地,成汤始居西亳,仲丁迁于嚣,河亶甲迁于相,祖乙迁于邢,又迁于耿,共是五邦。烈,是功业。盘庚又说:“我先王成汤、仲丁、河亶甲、祖乙,诸君遇国家有大政事,必决之于卜,以观天命之何如。天命所在,则恭敬奉承,不敢违越,故卜曰当迁即迁,不敢偷安,以违天命。至于五次迁都于亳、于嚣、于相、于邢、于耿而迄无定居,这岂是先王好劳,乃天命之不容已故也。今至于我之身,耿不可居,天命亦几乎绝矣。若不承先王之故事以图迁,而坐待沉溺,则是天之断绝我命,且懵然而不自知,况曰其能顺承先王之大业,以保国祚于无穷乎?夫天之所命,在先王犹不敢违,而况于我乎?为尔民者,纵不畏上命,独不畏天命乎?”
【原文】“若颠木之有由蘗,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直解】颠木,是倾仆的树木。由蘗,是树上新生的枝条。盘庚又说:“旧都已不可居,新都幸有可就。若能从卜而迁,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譬如已倒的树木,旁边又生出新枝一般。但见国命几断而复续,先业几坠而复兴,是天将延长我国家之命于新邑,使我继嗣兴复先王之大业,以安四方之民矣。夫不迁之害如彼,而能迁之利如此,是国命之断续,先业之兴废,民生之安危,惟系于迁不迁之间耳。尔民可不审所从哉!”
【原文】盘庚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
【直解】字,解做教字。在位,是有位之臣。常旧服,是先世常行的旧事。伏,是藏匿。小人,是小民。箴,是箴规的言语。众,指臣民说。盘庚既告民以迁都之意,如上文所言矣。然当时之民,虽多惮于迁徙,一般也有要迁的。只为在位的人,恋旧都久处之安,贪沿河沃饶之利,乃倡为浮言,煽惑众心。中间有能审利害而以为当迁者,都被他排击隐匿,不得闻于上。此民情所以不通,而国是所以未定也。盘庚深知其然,故其告教于民,必自在位之人始。而其所以教在位者,惟历举先王君臣旧常图迁的故事,以正今日之法度,见得自己奉顺天命,皆取法乎先王。而凡为臣者,皆当谨守臣职,以取法乎旧臣也。其大意说道:“今我小民,苦遭水患,必多以当迁之言箴规于我者,汝群臣正当通上下之情,无或敢排击陷匿,而使之不得上达也。”盘庚告臣之意如此,于是乃命臣民众庶,悉至于庭,以听教命焉。
【原文】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直解】此下正盘庚命众之词,皆对民而责臣者也。格,是至。猷,是谋。黜,是除去。傲上,是慢上之命。从康,是徇己之安。盘庚命众说道:“来,汝臣民之众,我其告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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