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言。凡汝之所以不肯从迁者,只为有两样私心:一则有傲心,而慢君止之命;一则有惰心,而徇目前之安耳。汝当谋去汝这个私心,念尊卑之分,而不敢以傲上,图久远之计,而不敢以苟安,可也。”
【原文】“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
【直解】旧人,是世臣旧家。播告,是诏令。指,是意指。钦,是敬。逸言,是过言。变,是变化。聒聒,是多言的模样。起信,是取信。险,是倾邪。肤,是浅。盘庚又说:“昔我先王,凡有大事,皆不敢独任一己之私,亦惟谋任尔世臣旧家之人,与之共事。然先王固能任旧人,而旧人亦不负所任。凡国有大事,朝廷出号令以播告乎人,旧人即为之奉承宣布,凡先王忧恤民瘼的美意,都一一传说与百姓,而不敢隐匿。所以先王愈加敬信,而任使之益专。且不但宣君之指,而又自以利害之实告之于民,无有妄言,以惑众听。所以小民翕然感化,而奔走之恐后。先王之臣,其贤如此。今我之任汝,无异于先王,汝宜以旧人之事先王者而事我,可也。顾乃倡为浮言,以阻迁都之议,凡其谗谗然求信于民者,率皆险邪肤浅之说,都不是正大深远的议论。我不晓汝所言,果何谓也。岂不有愧于旧人哉!”
【原文】“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直解】荒,是废。含,是藏匿。惕,是畏惧。观火,是见得明白的意思。作字,解做成字。逸,是过失。盘庚说:“我之迁都,非轻易劳民动众,自废其爱民之德,其实欲为民图安耳。汝乃造言阻挠,不肯宣布我为民之德意,不畏惧我一人,若将以我为可欺者。不知我看汝等傲上即安之情,就如看火一般,昭然明白而无所隐蔽,汝亦将谁欺乎?然此虽汝之过,亦由我拙于为谋,优柔姑息,以酿成汝之过失耳。使我能操生杀之权,有罪不赦,汝又安敢若是哉!”这是盘庚设为责己之词,以警群臣,欲其痛自省改,而率民以从迁也。
【原文】“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
【直解】网,是鱼网。纲,是系网的大绳。条,是条理。紊,是乱。刈禾叫做穑。有秋,是秋间有收成。盘庚既戒其臣之傲上从康,又设喻以申明之,说道:“以下从上,理之当然。譬如鱼网一般,把纲绳提起,则细目都随之而张,各有条理而不乱。今君者,臣之纲也。若君令而臣不从,是纲举而目不张矣,有是理乎?然则汝不可不以傲上为戒也。天下之事,不一劳者不永逸。譬如农夫一般,服劳于田亩,用力于稼穑,虽是勤苦,到秋来,却有收成之利。今迁都虽劳,而他日安居乐业之利,实由于此。然则汝又不可不以从康为戒也。”
【原文】“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
【直解】婚友,是婚姻僚友。盘庚说:“汝群臣所以不肯迁者,本是傲上从康的私心,却乃藉口安民,以市恩于众,而自以为有德。不知河水一决,坐待危亡,适以害之而已,何实德之有。汝必能去其傲上从康之私心,真为斯民趋利避害,以施实德于民,而且及尔之婚姻僚友,亦得以同享其福,则德之所施者博矣。汝于此时,乃敢大言于人说,汝之祖父,尝为民图迁,今汝又为民图迁,汝家世世有积德,这才不失之于夸耳。若今之苟悦小民,何足以为德乎?”
【原文】“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直解】戎,是大。毒,是害。昬,是强,黍、稷,是两样谷名。盘庚说:“耿圯河水,远近皆受其害,势甚可畏。汝乃不畏其大害于远近,而惮劳不迁,则终无去危就安之日矣。譬如懒惰的农夫,惟务偷安,不肯强力为劳苦之事,不耕种田亩,将来岂有黍稷之可望乎?从康之害如此。”
【原文】“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直解】吉言,是善言。先,是倡率。奉,是承受的意思。恫,是痛。相,是视。民,是小民。胥字,解做相字。逸口,是过言。燎,是焚。高平之地叫做原。盘庚说:“人臣之义,当奉君之命而致之民者也。今汝于人情忧疑之际,乃不肯将好言语开谕那百姓,而反阴沮迁都之谋,则非但害民而已。惟汝自生毒害,陷于败祸奸宄之罪,以自灾于其身耳。盖臣者,民之倡也。汝既倡民以顽慢不率,则首恶之诛,必不能免,孽自汝作,则痛亦自汝受矣。汝于此时虽自追悔,亦何及哉?我视小民之中,有明于厉害者,犹知相与顾虑,而有箴规之言。但其言一发,汝等即以过逸之言,纷纷排抑之,使不得达。汝固自恃其口,为可以制人矣。况我操生杀之权,能制汝短长之命,而可不惧乎?汝何不以小民之箴言告我,乃共为浮言,以动摇斯民,惧之以迁徙之劳,贻之以沉溺之祸,果何意邪?一时人情,为汝所惑,虽若无可奈何,然以我制命之权而殄灭汝,亦何难之有。譬如火之焚于原野,其初虽不可亲近,然终可得而扑灭之,汝尚何所恃乎?然此亦惟汝众自不肯安靖守法,以速祸于己耳。非我有过,乐用刑威以加汝也。傲上之害如此,可不戒哉!”
【原文】“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直解】迟任,是古时的贤人。盘庚既戒责群臣,又引古人之言以感动之,说道:“我闻迟任曾有言说:‘朝廷用人,当求夫世臣旧家而用之,以其练习故事,通达人情,国家与之同其休戚,而下民视之以为安危也。若夫用器,则不必求旧,惟取其制作之新而已。’迟任之言如此。今汝诸臣,皆我国家之旧人也,我之图任共政,自不能舍汝而他求矣。汝可不思体我之意乎?”
【原文】“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直解】非罚是不当罚而罚,非德是不当赏而赏。盘庚说:“昔我先王及汝祖汝父,君臣一心,无事则同享其逸,有事则同任其勤。是汝祖父,乃我先王之功臣也。汝为功臣的子孙,国家所当优礼,苟无罪过,我岂敢动用非理之罚以加汝乎?盖必可罚而后罚之也。我国家世世选录汝祖父之功劳,至于我亦不敢掩蔽汝祖父之善。今我大享祀于先王,汝祖亦以功臣而配享于庙,在天之灵,昭著森列,以作福作灾于下。凡赏善罚恶之事,神寔鉴临之。汝为子孙者,苟无功劳,我亦岂敢动用非分之恩以私汝乎?盖亦必可赏而后赏之也。夫我于勋旧之臣,一赏一罚,皆不敢轻如此。尔旧人宜知所戒勉矣。”
【原文】“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
【直解】难,是迁徙艰难。弱,是轻忽的意思。猷,是谋。盘庚说:“迁都之举,固非易事,但我之志意已定,利害已审。如今把这难事,反复告汝群臣,如射者之决志于中,一定而不可移矣。今小民之中,或老成,或孤幼,也有明于利害而以为当迁者。汝毋欺侮那老成的人,以为耄荒不足听,毋轻忽那孤幼的人,以为年少不更事也。惟当去己私以从众论,舍目前苟安之利,各为千百年居止之图,勉出汝之力,而不狃于从康,听我一人迁徙之谋取,而不终于傲上。则庶几,有以辅成我志,而于图任旧人之心,亦无负矣。”
【原文】“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直解】臧,是善。佚字,解做失字。盘庚告臣将终,又申明赏罚之严以戒勉之,说道:“凡汝群臣,都不论远近亲疏,但不从迁,便是有罪的人,我则刑戮是加,讨其死罪而不赦;从我而迁,便是有德的人,我则爵赏是及,显其善,行而不薮。所以然者,何也?盖以国家之安危,悉系于群臣之善恶耳。如我之邦,易危为安而善欤,此非能自善也,惟汝众从迁之故耳。然则用德者,安得而不彰之耶?如我之邦,沦胥以沉而不善欤,此非自不善也,惟我一人纵恶不诛,失罚其所当罚以致此耳。然则用罪者,安得而不伐之耶?盖今日赏罚之典,有断乎其必不可已者,汝其可不念哉!”
【原文】“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直解】齐,是整齐。度,是法度。盘庚说:“我之赏罚,其严如此。凡汝群臣之众,其以我言转相告戒:自今日以始,至于后日迁徙之时,各敬共汝所干的职事,而毋或怠忽;整肃汝所守的位次,而毋或违越;检制汝所出的言语,使合于法度,而毋或放肆。惟务同心奉上,以成迁都之举,则庶乎用德而有赏矣。苟或不然,则罚罪之典,将及汝身,不可悔也。”夫当时在位之臣,傲上从康,造言阻迁,即一切以法绳之,亦不为过。而盘庚犹必委曲劝谕,丁宁告戒,于严明之中,每寓忠厚之意如此。盘庚其贤矣哉!
盘庚中
这是盘庚第二篇,记临迁之时,告谕庶民的说话。
【原文】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
【直解】作,是起。涉,是渡。耿在河北,殷在河南,将迁于殷,故渡河也。诞字,解做大字。亶,是诚。造,是至。史臣叙说,盘庚自耿启行,将南渡河,率臣民以迁居于殷。那时民心尚怀犹豫,不肯勇往。盘庚也不用刑罚驱迫他,但以话言晓喻民之不从者。然其大告乎民,又只用真诚恳恻的实意以感动之,使其翻然而乐从焉。又恐人众喧杂,听言不审,于是当众人皆至之时,先戒以毋得亵慢在王之庭,都整齐严肃专听上命。盘庚于是升进其民,着他向前而面告之。
【原文】 ? 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直解】荒字,解做废字。盘庚大告庶民说:“汝民当明听我言,凡我所以命汝者,必须遵信奉行,毋敢废弃而不从也。”
【原文】“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
【直解】承,是敬。浮字,解做胜字。盘庚首举先王迁都之事,以劝勉百姓说道:“昔我先王,如成汤、仲丁、河亶甲、祖乙之为君也,无不惟民生是敬,一遇水灾,则视民之溺犹己溺之,遑遑焉必欲为之图迁而后已。君之忧民如此。故当时之民,亦莫不保爱其君,相与忧君之忧,而协力以为从迁之举。君民一体,上下一心,是以卒能避害就利,舍危从安,虽有天时水患之灾,鲜不以人力胜之也。先世君民,其相与御灾捍患者如此,其在今日,尔民何独不然哉!”
【原文】“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
【直解】虐,是害。古后,即是先王。怀,是安。俾,是使。咎,是罪。比于罚,是比附迁徙的罪名。盘庚又明己迁都之意说道:“昔我殷邦,河水为灾,天降大害,先王不敢安居,其所以兴作而迁徙者,只为人情莫不欲安,但看于民有利,则用之以迁而已。此先王之事,我之所闻者也。尔何不思我迁都之举,乃闻之于先王,而非创为于今日者乎?盖我所以敬承汝民命,而使汝以迁都者,惟喜与汝远避河水之患,以共享安居之乐耳。是我今日为民之心,即先王视民利用迁之心也。岂谓汝民有罪,比附于迁徙之罚以加汝哉!汝民亦当体我之心矣。”
【原文】“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直解】吁,是招呼。怀字,解做来字。新邑,指殷都说。盘庚说:“尔民不乐迁都者,岂谓我大违众志,而强汝以必从乎?我想尔民的本志,岂有不愿安居者,特一时为浮言所惑,故不肯迁耳。今我所以不惮话言之烦,而招呼怀来尔民于此新邑者,亦惟因汝民荡析离居之故,欲与之共享安康,正以大从尔志,使得遂其舍危就安之初愿也。然则我非强民,乃顺民耳。汝何不熟思之乎?”
【原文】“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直解】试,是用。忱,是诚。鞠字,解做穷字。臭,是败。稽,是察。曷瘳,是不可救的意思。盘庚又以不迁之害,警动庶民说道:“耿被河患,则民危而邦亦危矣。故今我将用汝迁都,以安定国家使汝民同享安逸。这是我苦心替汝思算,不得已而为此举耳。汝乃不忧我心之所困苦,乃皆大不肯宣布腹心,敬慎思念,以诚意感动我一人,是不能如先民之保后胥戚矣。则汝惟坐待水患,以自取穷苦。譬如乘舟装载者,诙及时启行,若迟滞不济,必然臭败了所载的货物。今日迁都,正诙君民一心,效同舟共济之义。汝若又生迟疑,而从上之诚心,间断不属,则岂能以共济艰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