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南社社员,所撰人物掌故,未免有些偏私,记述了好多南社人士。宋教仁也籍隶南社,当然是记述对象之一了。《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编》中,有《民国人物传》,即宋教仁列入卷端,言之甚详,我在此再述,岂不赘余,但《民国人物传》能记的是荦荦大端,属于正史,而我这篇则记其他,以及牵涉到的人物,属于侧面,就不惮烦而涉笔为之了。
宋教仁一名炼,字钝初,又作遁初,别号桃源渔父、抱膝长吟客、第十姓子孙之一个人等。一八八二年四月五日,出生于湖南桃源县上坊香冲村,这里山峦起伏,溪水环回,可称地灵人杰。
宋教仁是父亲起龙的次子。教仁幼入私塾读书,非常颖慧,老师很喜欢他,说他将来必成大器。他极爱好地理,但却找不到这方面的书看。一天,得到一把折扇,上面印着地图,他如获至宝,此扇不离左右。后来的间岛问题,凭他的地理知识,解决了国界,向日本争回了地权,立了大功,这与他自幼爱好地理,亦不毋是潜在因素。原来间岛是吉林省光霁峪图们江中之小沙洲,一称夹江,属于我国领土,自日俄战争结束,日本方面侵占间岛,并把附近一带的延吉、汪清、和龙、珲春四县,全部纳入了间岛地区。教仁爱国心切,化装成日本人,改名贞村,冒险摄取了日方许多伪证,又在东京帝国大学图书馆翻阅了大量资料,写成一书《间岛问题》,共七章,并写了一篇序文,叙述了间岛的来龙去脉,及该地区的历史沿革,同时指出解决这一问题的正确途径。时袁世凯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凭着这本书和日本谈判,铁证如山,终于争回了主权。清政府认为教仁有功,大加赏赞。不料从事民族革命的其他同志,误会他变志屈节,教仁因此遭了嫌疑。他愤懑之余,大哭一场,把赏金全部散发给贫困的留日学生,自白曰:“我著此书,为中国一块土,非为个人之赚几文钱。”日本政府将他看作是清政府派来的密探,使他在日本处处遇到麻烦,进退维谷,因之,一度曾比较消极。
后来,教仁来上海,当时于右任创办的《民立报》是起到革命的号角作用,右任即登门拜访,请教仁主持笔政。民立报社曾遭火灾,迁至法租界之茅阁桥,教仁开始用“桃源渔父”的笔名发表了八十多篇锋利无比的文章,切中当局时弊,乃遭袁世凯之忌恨。当时各种宣传革命的报纸风起云涌,都带着“民”字头,以《民立报》最早,之后有《民生报》《民权报》《中华民报》等等。且“民”字均书写成“”字,以示人民已经出头。我当时曾为《民权报》写稿,该报自辛亥革命后反对袁氏恢复帝制甚激,教仁被刺逝世后,《民权报》首先揭布应洪之密电及其他证据,时何海鸣执笔政于该报,发其秘较早。未几,《民权报》亦被袁氏查封,乃改成期刊《民权素》,月出一期,我仍为此刊写稿,且辟专栏《慧心集》,每期连载。
宋教仁墓在上海市共和新路,辟地若干亩,杂栽卉木,因称宋公园。墓前立一像,手执一卷,作俯首冥思状,闻出名雕塑家江小鹣之手。一碑刻着于右任的题语,另有章太炎篆书“渔父”二大字。自浩劫来临,墓被毁,有目睹者仅见白骨一堆及皮鞋一只而已。及后重建墓园,像较矮小,太炎两篆文尚在,右任题语,由康宝忠仿写重刻,则今非昔比了。园易称闸北公园,我曾往瞻谒,提议园中设一纪念馆,罗列一些教仁遗物及手迹,俾来园参拜者有所观摩,奈人微言轻,迄今犹未实现。
教仁能书,在日本为永井德子书横幅,又在沪和我师程瑶笙同执教于某校,为师书件多幅;高天梅亦索其书,曾转赠一幅给我。我友高吹万,虽与教仁同隶南社,却未谋面,心殊仰慕,乃作访之,谈笑甚久,不料翌日即得教仁噩耗,使高吹万成为最后见到宋教仁一面的朋友。
缅怀汪亚尘
中外延誉的汪亚尘,逝世已多年了。他的夫人荣君立,收集了他的艺术论文,谋刊一专集问世,因此引起我对于亚尘的缅怀。
他是六桥三竺九溪十八涧的杭州人,我和他认识,他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地点在上海吴湖帆的梅景书屋。那梅景书屋,书画盈壁,每天下午,总是座客常满,彼此谈笑品评,引以为乐。这天恰巧刘海粟、汪亚尘都在座,由湖帆为我介绍,大家一见如故,握手欣然。今则海粟犹似生龙活虎,十上黄山;亚尘则人天揆隔,能不为之怆然雪涕!
亚尘的画艺,由西画而国画,那金鱼的圉圉洋洋,红鳞碧藻,尤为生平杰构。我是非常珍爱的,迄今敝箧尚留有其所绘的金鱼扇一柄,时出把玩,藉以纪念。
他在画艺上,不但有高度的修养,并有宏大的贡献。据我所知,民初,即和陈抱一、俞寄凡创东方画会,为一西画组织,荜路蓝缕,起了领导作用。继之,与刘海粟、江小鹣、唐吉生、张辰伯创天马会,复约吴昌硕、王一亭等画家,中西画相参,艺事益形广泛。及新华艺专成立,潘天寿、张聿光谋艺专的发展,适值亚尘自欧归国,便敦聘他任该校的教务长,桃李春风,云蒸霞蔚。岂料抗战开始,日寇大肆轰炸,艺专校址被毁。亚尘和他的夫人荣君立,为使莘莘学子不失学,赁薛华立路的房屋,开辟六教室,其苦心孤诣有如此。大约三十年代吧,上海成立美术协会,他又与张大千、叶恭绰任指导委员。这一系列的成绩,都是昭彰人目的。杭州经亨颐创寒友之社,特购地西湖仁寿山麓,仿西泠印社制,作为同道游息之所。亨颐离世,请李祖韩继其遗志,接主其业,当时亨颐后人利涉,声明放弃继承权,亚尘与姜丹书作书面证明,也属雅人雅事。
他是一九二〇年毕业于日本东京美术学校的。返国后,一度任《时事新报·学灯》编辑。此后,由教育部派赴日本考察劳作美术,又赴美国多次,被彼邦人士尊之为泰斗,前总统尼克松的夫人且从之学画。但他爱国情殷,抱叶落归根之想,晚年回到上海,直到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三日病卒,年九十岁。
梁启超的几件小事
新会梁启超,是历史人物,他的荦荦大端,早见各家记载,毋待赘言。古人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不贤自居,谈他的几件小事吧。
启超是南海康有为的弟子。他从康游,年为十九,喜读《瀛寰志略》,早有遨游五洲之想。黎黄陂任总统时,拨款三万元给他作瑞士之游。这时朱家骅适寓瑞士,设宴接待,知启超不喜西餐,嗜好本国风味,无奈该处尚没有中国菜馆,便由其夫人亲煮鱼脍肉脔、黄齑白菜,虽寥寥数色,启超却朵颐大快。日长无聊,找些留学生作拉杂谈,有时打打扑克,藉以消遣。
他书法秀逸,尤以行楷为胜。唐浏阳赠给他一方菊花砚,江建霞太史为之刻铭。他书兴飙举,写了很多楹帖,赠送朋友以作纪念。后来此砚失掉,他大为懊丧。
他晚年在陈师曾的追悼会上,看到陈列的遗作中有集姜白石的一幅篆书联:“歌扇轻约飞花,高柳垂阴,春渐远汀洲自绿;画桡涵明镜,芳莲坠粉,波心荡冷月无声”。深叹其工丽。他受这影响,也就集词成联,不自珍秘,任人挑取。他的弟弟仲策(启勋)挑了一副文为“曲岸持觞,记当时送君南浦;朱门映柳,想如今绿到西湖”。胡适之也挑了一副,作“胡蝶儿,晚报春,又是一般闲暇;梧桐院,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他自己最惬意的是赠给徐志摩的一联:“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他认为“这样能表出志摩的性格,还带着记他的故事,他曾陪印度泰戈尔游西湖,又常在海棠花下做诗,做个通宵”。这消息传到外边后,要的人太多了,不克应付,他索性定了润例,公开卖字。我的谱弟赵眠云的心汉阁中,也悬挂着梁启超的集宋词联,就是这个时候购来的。他作诗,从过四川赵尧生(香宋)。又喜人境庐黄公度诗,在《饮冰室诗话》中竭力推崇公度,所以他的诗,如“青年心死秋梧悴,老国魂归蜀道难”,就是黄公度的风格。他治学很谨严,兼及版本目录。我藏有他的手稿,写在红格的饮冰室著述稿纸上,字细绳头,列有《国史经籍志》六卷、《明史艺文志》五卷、《千顷堂书目》三十二卷,各有识考。这是亡友谢国桢送给我的,谢是梁的弟子。我什袭珍藏,作为双重纪念。
新会橙在果类中称为珍品。市间所售的,裹以桑皮纸,标为新会橙,大都是赝伪的。这是梁氏家乡产品,他有一篇《说橙》:“新会橙,天下之所闻也。老农为余言,植橙之地,亩容百五十株,每株得橙二百枚,一枚重率在三四两之间,五枚为一斤,每库可得四十斤,每亩年可得六千斤。就橙地市橙,每百斤值九两,一亩之值,殆五百四十两有奇。橙五年而实,亩值五百四十两有奇者,六年以后之事也。新树畏烈日,自第二年至第五年,必间岁植蔗及瓜豆芋栗之属以捍蔽之。植橙百亩者,六年以后,可以坐收五万四千两之利。尽吾县可耕之地植橙,岁入可骤增一万一千万,埒国帑矣。余语老农,若胼尔手,胝尔足,终岁勤营,而惟岁值六两之谷是艺,舍多就寡,舍逸就劳,抑何傎耶!老农语余,县官岁以橙贡天子,岁十月,差役大索于野,号为贡橙,罄所有乃去,百亩之橙,一日尽之矣。故今日新会橙,将绝于天下。”
梁氏逝世,上海的粤中寓公与梁氏有雅故的,设奠于静安寺。公祭之典,由陈散原、张菊生主持,陈叔通、李拔可分任招待。礼堂中悬梁氏小像,香花供奉。来客甚多。四壁都是挽联,出于李拔可、黄炎培、沈思孚、沈商耆、高梦旦、王西神、张东荪等之手。最突出的,有杨杏佛一联曰:“文开白话先河,自有勋劳垂学史;政似青苗一派,终怜凭藉误英雄。”杨皙子联云:“事业本寻常,成固欣然,败亦可喜;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杀,我独怜才。”
同窗叶圣陶
叶圣陶的逝世,震惊文坛,莫不哀悼,尤其我和他同在苏州草桥中学肄业,回忆往昔,更为悲切。
叶圣陶
去岁,草桥中学八十周年校庆,特邀几位老校友参加盛典。奈顾颉刚、吴湖帆、江小鹣、王伯祥、范烟桥、庞京周、江红蕉等,均早离尘而去。尚存者,仅我和颜文梁、顾廷龙、叶圣陶。廷龙适赴北京开会,文梁体衰不能行动,叶圣陶耳聋目眩,也不克远道赴苏,仅邮寄早年在草桥读书的照片,有个人的,也有师生合拍的,距今数十年,成为学校的纪念文献。我无佛处称尊,然未免有孤寂之感,岂知只隔一年,不仅孤寂,而竟人天永隔了。
圣陶一生从事教育事业,又复瘁力于写作,他的名号甚多,如绍钧、秉诚、秉臣、秉丞、柳山、桂山、郢生、斯提等,又一度有人说他抱厌世主义,他立即斋名为未厌居,刊有《未厌集》。
友人魏嘉瓒见告,秉臣这个字,是他的堂叔叶朝缙代他取的,因《诗经·小雅》有那么两句:“秉国之钧,四方是维。”既名绍钧,不妨以秉臣为字,起相互联系吧!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这时他在草桥中学读书,深盼革命早日成功,光复汉土。他认为秉臣这个“臣”字,应当废弃,请教当时草桥中学的老师沈绥成,请他老人家别取一字。绥成略一思索,笑着说:古人有“圣人陶钧万物”之说,尔不愿再称“臣”,那就改字圣陶吧!从此他写作大都署圣陶,和绍钧并用了。
关于末代皇帝溥仪
看《末代皇帝》影剧,联想到溥仪的往事,涉笔记之。
《我的前半生》是溥仪的自述。据我所知,有三种不同的本子,最早是油印的,草草率率,不很成功。一种为铅字排印本,文字累赘,接近坦白认罪书。最后一种,经过老舍先生的修润,为流行的普及本。
周瘦鹃一度任政协委员,知道溥仪也是政协委员之一,一次开会,他便夹了一本《我的前半生》束装北上。果然在会议上遇到了溥仪,他便请溥仪“御笔”签名。溥仪欣然命笔。瘦鹃把这本带有“宸气”的书携了回来,非常珍视。可是一经浩劫,瘦鹃含冤而死,人之不存,书将安附。
抗战胜利后接收故宫,那时秦翰才和许大路两位也参与接收任务。翰才曾撰有《满宫残照记》一书纪念其事。他们不是接收的主要人员,所谓接收,无非检取一些。到了后来,沙里淘些次珍贵的古董和文物,归给公家保存。其他遍地都是乱纸堆儿,不在接收的范围之内。许大路觉得这些东西弃之可惜,便捆载了若干而归,其中以照相为最多,又有宴客帖、委任书、名片、奏折等等,十九是属于伪满的。有些尚完整,有些已残破。大路捆了回来,知其友朱其石喜欢这些玩意儿,便转给其石保存。其石和我很熟稔,承他割爱,又给我一部分,我是非常铭感的。照片数帧很大,大约二十四寸吧!记得其中一帧,为溥仪幻身为二人并坐着,其它一帧更有趣,溥仪窄衣紧袖,手执武器,站在屋面上,装作一名侠客。又有一些柬折,上面有溥仪亲笔手批“知道了”三个字的。其石把他所藏的一套照相翻印为小型,装成一袖珍册赠我,其中以集体者为多,如郑孝胥、陈宝琛、罗振玉、庄士敦及日本军阀们。其石并在照相旁边,以蝇头细楷注着照相中人的姓名、时日、地点及事略,小册上也标着《我的前半生》五个字。溥仪之弟溥杰,他的离异夫人唐石霞,寓居上海有年,和我相识,擅丹青,为我绘一山水扇,秀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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