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以上这些东西,都遭了浩劫,没有留存下来,这是多么可惜啊!
未代皇帝的师傅陈宝琛
陈宝琛为前清遗老,又为同治戊辰科的翰林,这些陈旧的头衔,早已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了。自从电视剧中一再出现了陈宝琛其人,顿使陈宝琛又复喧腾人口。我是喜写人物掌故的,就摭取有关陈宝琛的轶事,作为谈助吧。
宝琛原名敬嘉,宇伯潜,号橘隐、弢庵,福建闽县人。少敏慧,入翰林,年仅二十岁,主鳌峰书院及江西学政。越若干年,任内阁中书,兼礼部侍郎。好弹劾,恣谈朝政得失,与宝廷、张佩纶、邓承修,人称“四大金刚”。既而与江督曾国荃相抵触,乃隐遁啸傲,过其闲适生活,所居螺江有沧趣楼,即名其诗为《沧趣楼集》,其他又有《听雨斋词》《南游草》等。天暑,结寮于山,曰听水第一斋、听水第二斋,以避炎氛,与谢枚如、龚霭仁、陈木庵、张珍午相酬唱,《石遗室诗话》采及其诗颇多。此后,与陆润庠状元授溥仪读书,晋太傅太保。及润庠下世,日政府利用溥仪为傀儡,他头脑顽固,一味愚忠,还是追随溥仪不舍,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不容讳言的。可是他对日军的侵华,大不以为然,思想上有着矛盾。当时,日本高唱中日团结论调,有人作诗钟之戏,以“日中”二字为嵌字格,强邀宝琛应征,他不加思索,立成其一云,“日暮何堪途更远,中午未必外能强。”有献媚日方当轴以构成文字狱的,谓:“宝琛语含讽刺,不可不加以惩戒。”日方乃转饬溥仪,斥逐宝琛。
宝琛八十有二,两鬓未白,犹能灯下作小楷,黄蔼农的“蔗香馆”匾额,即出宝琛手笔,我访蔼农常见之。我的小室中,亦挂着他所书的直幅,且自录其诗:“铁画霜棱肃我襟,人天何限别时心。一从疏谏明朝断,驯见神州大陆沉。往日回思真可惜,众芳萎绝更谁任。卅年留得荒滨叟,来对西山说邓林。题邓铁香鸿胪遗墨旧作,写似展堂仁兄雅正。八十四叟陈宝琛在沽上。”那是在天津书写的,展堂即国民党元老胡汉民。那《青卞隐居图》,为王叔明惟一杰构,前人题识累累,他和朱古微、郑太夷、罗振玉、金拱北也留着墨迹。他能画松,苍劲有致,但不轻作,外间绝不见到。又嗜藏秦汉印章,凡七百余方,钤拓为《秋徵馆吉金图录》,兹由上海书店影印,为《中国历代印谱丛书》之一。他又著《抱碧斋诗话》,有讥讽冒鹤亭处,夏敬观为之辑刊,诠次中把是则列诸卷首,致造成冒夏二人的芥蒂。宝琛生于一八四八年,卒于一九三六年。其弟宝璐,字叔毅,为光绪庚寅翰林,却名不彰著。
国学大师唐文治
国学大师唐文治,字蔚芝,别署茹经堂主,江苏太仓人。早年主持上海南洋大学(即交通大学的前身),晚年创办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桃李门墙,遍及国内外。临终前,执其得意弟子王蘧常手,含泪呜咽,谓:“方今国家初创,百废待兴,经济力量,有所不及。待若干年,国家基础奠定,资力充足,当局自能想到我所创建的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为国家社会造就大量人才,复校重任落在尔辈身上。”唐文治病逝于一九五四年四月九日。事后,政府拨巨资,在无锡茹经常原址,辟建为“唐文治先生纪念堂”,又在太仓西门明张溥故居的二搂,也辟为“唐文治先生纪念堂”,并请雕塑家刘开渠为之铸造铜像,以垂不朽。
唐文治
那所国学专修学校,拟改名文治国学院,以上海人文荟集,即设立在上海,一时门生故旧,如王蘧常、顾廷龙、冯其庸、钱仲联、蒋天枢、张世禄、汤志钧、苏渊雷、朱东润、陈子展、饶宗颐、程千帆、周振甫、翁闿远、刘旦宅、马茂元、黄鉴如等,均属社会知名人士,发起和支持不遗余力。海外尚有唐骥千、郁增伟等,捐资为助。众擎易举,有志竟成,文治大师的宿愿,定必见偿于目前。
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文治大师对于读书,甚为讲究,得古文家吴汝纶的传统读法,我友陈以鸿,亲沐他的教泽,谓:“先生随文体不同及文章性异而改变音调与节奏,首分阴阳,即柔性与刚性,进一步分为太阳气势、少阳识度、少阳趣味、少阴情韵四种。读法有急读、缓读、极急读、平读等五种。大抵气势文急读。而其音高,识度文缓读,而其音低,趣味情韵文平读,而其音平。太阳气势文,汪洋恣肆,雄劲奔放,读时须高亢急骤,酣畅淋漓,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少阴情韵文婉转缠绵,感人肺腑,读时须慢声柔气,一唱三叹,以达曲折传情之旨。少阳趣味文,从容闲宕,读时须舒展自如,不缓不急。最难读的,是太阳识度文,大都重在说理,潜气内转,敛尽锋芒,读时既不宜急快,又不可使力量减弱,务必掌握高下疾徐的分寸,把文章的深刻内容,通过优美的声腔表达出来。”
在四十年代中,上海大中华唱片公司,曾为大师录制读文灌音片一套,共十片,极为珍贵。奈因当时录音和制片技术所限,唱片又不耐久藏,大都模糊失真,兹由门生故旧,出其所储,东取一鳞,西取一爪,拼拼凑凑,居然合为全璧,由磁带录音,使失传已久的得以流传。
我所收藏的钢笔信
目前提倡硬笔书法,纷纷刊出了好几种硬笔书册,这是时代的必然趋势。所谓硬笔,乃指钢笔而言。以往一般人们保守传统观念,认为钢笔所书,不属艺术范畴,惟有出诸毛笔的,才有留存价值。我喜收藏书札,所罗致的,什九为毛笔简牍,钢笔的,标之为“书简别存”,多少带些贬低性的看法。如今经过大家提倡,在我的脑幕中逐渐起了转变作用,检出若干钢笔书札,翻阅一下,觉得渊薮自有明珠,乱厓不乏良玉。这些书札,大都是朋好写给我的,或朋好送给我的。
在这些书札中,有不少人是值得纪念的。那位小说兼园艺家的周瘦鹃,在苏州受到四凶的凌辱,苦闷极了,偷偷地来到上海透一口恶气。事前,他用周国贤的原名,写信给我,托我约好几位知己,在沈禹钟的春剩庐集会。想不到他回到苏州,就被四凶迫害致死,这封信就成为最后的遗札了。又叶圣陶老人有一信给我:“弟非惟阅览书写不便,听力亦大损。言之可笑,携助听器坐广座中听人发言,弟闻其声而不辨其义。苟有以所闻者何相问,则窘甚矣。”圣老的晚年情况,昭然若揭。又漫画界前辈丁悚给我一封长信,自述他遭车祸经过,蝇头细字写满了两纸。他的哲嗣丁聪,现已白发盈颠,可见年份是很悠久的了。又姚苏凤老报人,他编排刊物别有一种款式,为当时的典型,这信是邀我到复兴公园茗话的。又译《福尔摩斯探案》的程小青,他和我频通书函,积存很多。自小青在苏州去世,他的儿子育德,搜集乃翁手泽。我仅留了一通。其它一股拢儿寄给育德了。又铁琴铜剑楼后人瞿凤起给我的信,为了我和吴德铎重订《续孽海花》事而有所商榷,原来他与《续孽海花》的作者燕谷老人是相稔的。又词人夏承焘,这时他在杭州,见告:“膝盖疼楚,不良于行,乃勉作游散,日往黄龙洞,以为锻炼。”又南社女诗人吕碧城云:“此后刊落浮华,不事词翰。客中无中国笔墨,来笺恕不能写。”又刺军阀孙传芳的施剑翘,她和我通讯好多次,惜付诸浩刦,片纸不留,承她的后人,给我剑翘签名的小札,也就慰情聊胜于无了。又很特殊的,是那位数学家华罗庚的一封信,谈的是数理,并附算式,我对此是一窍不通的,聊备一格而已。又孙宝琦,民初国务总理,写给樊介轩的,用钢笔写在一帧瑞士风景明信片上,在当时的显宦中用钢笔作札是仅见的。又海外人士,如日本的九州岛教授合山鸠,以及西岛慎一等,都写得一手很好的钢笔汉字,是难能可贵的。
可附带一谈的,民初在影坛上负有盛名的电影明星,一位FF女士殷明珠,曾摄《海誓》片,人尚健在,和我通问,署名殷尚贤。一位AA女士傅文豪,曾摄《古井重波记》片,她最近给我的信,还是署名AA。这二位虽在社会上沉寂多年,但那《中国电影发展史》上,仍留着她们的史迹。
出版说明
郑逸梅先生出生于19世纪末,其创作高峰期主要集中在20世纪上半叶,特殊的历史时期,造成了他行文古奥,且有部分词句用法有别于当今规范的创作特点。为最大程度地保持原作的风貌,同时尊重作者本身的写作风格和行文习惯,本套书对于所选作品的句式及字词用法均保持原貌,不按现行规范进行修改。所做处理仅限于以下方面:将原文繁体字改为简体字;校正明显误排的文字,包括删衍字、补漏字、改错字等;文题、人名、地名、时间节点等前后不一致的情况做统一调整。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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