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的锁扣。
“贝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低声说。
我平时总是随身带着那把牛仔刀,它的尺寸正好可以塞进口袋里。窗帘是拉开的,一道柔和的阳光射进病房里,周围一片寂静。我经常把刀子磨得很锋利,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皮带割断了。我和刀子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伙伴。
我抓住贝蒂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她,但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甚至都来不及去擦汗。这次还是出了不少汗,与以往不同的是,它更像是一种冰冷、透明的血液。我把她的枕头垫高了,让她从床上坐起来。我发现她还是那么漂亮。我刚一松手,她就向旁边歪过去了。我重新把她扶起来。看到这种场面,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一部分身体几乎要栽倒在床脚下。不过我用另外一部分,吃力地抓住她的手。
“听着,”我说,“我承认这件事拖得太久,但是现在好了,我们从困境中走出来了!”
笨蛋,现在可不是猜谜语的时候。也许你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你只要简单地讲一句话就行了,你甚至都不需要再喘一口气。
“贝蒂,我的书马上要出版了。”我说。
也许我还可以加上一句:你难道没看见,海平线上扬起一面小小的白帆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不过,她最好被封闭在一个钟型的玻璃罩里,那样我就可以在玻璃罩上,留下我的指纹了。遗憾的是,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我仿佛是一阵微风似的,想在冰封已久的池塘里,吹起一片片涟漪。一阵徒劳的微风……
“我没有开玩笑!而且我要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正准备写一本新书!”
我把手里所有的牌,全都打出来了。让人感到忧虑的是,我只是一个人玩牌。白白地浪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到早晨大家准备撤退的时候,把自己的牌摊开一看,这才发现手里还有一副“同花顺”呢,有谁会接受这样的结局呢?有谁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屋里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全都从窗户里扔出去呢,甚至还会抄起厨房里的菜刀,把墙上的挂毯划得支离破碎的。
上帝啊,她根本就没看过我,也没有听懂我的话,甚至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话,如何哭泣和微笑,也不知道该如何使性子,或者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一边抖动床单了。因为床单纹丝不动,一点儿都没动,她对我任何表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对她来说,我的书稿将要出版的消息,与我为她送来一包炸薯条,所产生的效果是一样的。我亲手捧来的、这束美丽的鲜花,如今只剩下几枝枯萎的花朵,和一些枯草的气味儿。短短的一瞬间,我预感到,我们之间从此将天人永隔;从那以后,我向所有愿意听这个故事的人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就在我三十五岁那年,一个夏日的午后,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而且这决不是耸人听闻,我确实听见,死神吹着口哨从空气中穿过。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身上冷得直打哆嗦。我经历了一个极度恐慌的时刻,恰好就在这时,一个女护士走进来了。我还呆在那儿,甚至一步都没有挪动。
她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里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护士,她长得胖乎乎的,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她看到我,接着用严厉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表。
“我说,”她嘴里嘟囔着,“现在还没到病人的探视时间呢……”
接着,她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贝蒂身上。然后,她那衰老而又松弛的下巴耷拉下来。
“噢,圣母马利亚啊,这是谁给她解开的?”
她眉头紧锁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往门口移动。但是,我突然像老虎一样扑了过去,接着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尖叫了一声,像蚊子一样哼哼着。我一把抓起托盘上颠簸的药片,把它们举到她的眼皮底下。
“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问。
我没有辨别出自己的声音,它突然降低了八度,而且变得彻底嘶哑了。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扼住她的喉咙。
“我又不是大夫!”她嗷嗷地叫唤着,“让我出去!”
我拼命地将自己的目光,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眼睛里。她的嘴唇咬得紧紧的。
“不行……你必须和她在一起,要出去的是我。”我吼叫着。
走出病房之前,我又转过身来,匆匆地看了贝蒂一眼。她的身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
我像一枚火箭一样,从走廊里飞速穿过,我没有事先敲门,直接冲进了医生的办公室。那医生正背对着我,借着光线察看一张X光片。当他听到门的撞击声时,就把扶手椅转了过来。他扬起了眉毛,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走到他的办公桌旁,把那些药片扔在他的面前。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你给她服用的是什么药?”
我不能肯定,此刻我的整个身体是不是在发抖,也许只是一种糟糕的感觉。医生想尽可能把事情处理得圆滑一些。他从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放在手里把玩起来。
“噢,年轻人,”他说,“我正好想和你谈谈呢,坐下吧。”
我被一种疯狂的愤怒,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在我的眼里,这个家伙就是整个世界所有痛苦与不幸的根源,我要撕下这个伪君子的面具,然后将他牢牢地堵在他的巢穴里,这种人实在太令人憎恶了,他决不是什么医生,在他的身上,集中了全世界所有恶棍的卑鄙与歹毒。遇到一个像这样的家伙,真是会让你哭笑不得。不过我仍然克制着自己,想听听他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总之,他是不可能溜掉的。于是我坐了下来,我的腿已经很难打弯儿了。只要看一眼我手上的颜色,就会知道我的脸,已经像死人一样苍白了。不过我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可怕。他想先给我来个下马威。
“首先我们要澄清一下,”他说,“你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家庭成员,所以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任何问题。也就是说,我还会坚持这种治疗方案,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做,你明白吗?”
我在心里命令自己说,你距离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千万不要退缩,再忍耐一下,这是最后一鞭子了。我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
他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然后微笑着把裁纸刀扔进去。很明显,这个蠢货还以为他自己无懈可击呢,或者上帝永远站在他那边。他把手指交叉着放在胸前,在继续谈论别的话题之前,大约有十几秒钟时间,他一直在不停地点头。
“我不想向你隐瞒什么,她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忧,”他突然开口说,“昨天晚上,由于她的病情发作得很厉害,我们不得不把她绑起来。”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帮面目狰狞的家伙扑到她身上,他们将她牢牢地按住,另一些人用皮带把她绑在床上。这种可怕的场面,简直就是一部限制级的恐怖片,而且观众席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耷拉着脑袋,把两只手塞到大腿底下。他现在又开始说话了,但是有人把他的声音抹掉了。在一片沉寂中,我意识到,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越来越糟了。
“……而且我也不能对你说,有一天她会完全恢复。事实上,我觉得这种希望非常渺茫。”
奇怪的是,他说的这句话,我却听得特别清楚。它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颜色,可以说是金褐色,像一条响尾蛇一样不停地扭动着,最后它钻进了我的皮肤底下。
“不过,我们会细心地照料她,”他继续说,“知道吗,化学疗法已经取得很大突破,而且通过电击疗法,我们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要听信别人的传言,这种治疗是非常安全的。”
我的身体向前倾斜,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上了。我把目光集中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落在地面的某一点上。
“我这就去见她,”我说,“我要去找她,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
我听见他笑了。
“年轻人,别开玩笑了!”他说,“或许你没有完全弄明白。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这个姑娘疯了,而且病得很厉害。”
突然,我像一根放松的弹簧一样,并起双脚蹦到他的桌子上。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我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脸上。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戴着一副假牙,它们像飞鱼似的,一下子从他的嘴里飞出来了。我心想,上帝啊,太谢谢你了。他向后歪倒在扶手椅里,嘴里吐出一摊鲜血。打碎玻璃的声音,是由于他的脚撞在书柜的玻璃上发出来的。听到他开始吼叫起来,我就扑到他身上,接着像疯子一样揪住他的领带。我把他又拽起来了。我的手里就像拖着一株常春藤一样,或许是同类的其他某种植物吧,最终我身上负载着八十公斤的分量,向后倒退着,等他双脚一离地,我就松开手。墙壁被震得撼动起来了。
我正准备逃出去的时候,三个男护士争先恐后地冲进来了。最前头的那个家伙,用胳膊肘儿捣在我的脸上,第二个把我按倒在地上,最后一个骑在我的身上。三个人中间,属他长得最胖了。他把我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还用手揪住我的头发。我愤怒地尖叫起来。我看见医生用手扶着墙,又从地上站起来了。那个最先进来的家伙,俯下身子,冲着我的耳朵打了一拳。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起来了。
“我去打电话报警!”他皱着眉头说,“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医生坐在一把椅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一只鞋不见了,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儿里。
“不行,”他表示反对,“不能报警,这样会造成不良影响。你们把他轰出去,让他永远别再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
他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那个想去报警的家伙,打了我一记耳光。
“你听见了吗?”他问。
我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命根子上。他立刻就倒下去了,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趁他们还在犹豫的一刹那,我挣脱出来了。我又一次向医生扑过去,这次我想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彻底完蛋。他和我一起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一帮家伙迅速冲上来,立刻把我掀翻在地,我听见几个女护士尖叫起来,在我的手指还没碰到医生咽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无数双大手拉起来,接着,就被人从办公室里扔出去。我在走廊上挨了一顿臭揍,不过伤势并不是很严重,因为他们不方便下手,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打算把我干掉。
他们一路狂奔着,飞快地从大厅里穿过,其中一个人使劲地扭着我的胳膊,另外一个同时揪住了我的头发和耳朵,这样就让我觉得更难受了。随后他们打开了大门,把我从台阶上扔下去了。
“从今以后,如果再让我们在这儿遇见你,那么就有你好瞧的啦!”其中一个家伙喊道。
这帮狗杂种,他们几乎要让我哭出来了。一滴眼泪碰巧落在台阶上,像一滴盐酸一样冒着气。
就这样,我被彻底打败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被永远挡在医院大门外了。接下来的几天,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我再也不能去医院看她了,而且她留在我的心里的画面,又那么让人难以忍受。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所知道的禅宗教义,但毫无用处。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好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可以肯定地说,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写出了自己最精彩的篇章,后来被评论界称之为“一种受虐狂的风格”,这不是我的过错,尽管我写得很出色,而且驾轻就熟。这段时间,我已经把半个记事本都写满了。
我本来还可以写得更多,但是白天我根本坐不下来。我不时地要去冲个淋浴,喝下大量的啤酒,吃掉很多根儿香肠,而且不知道在地毯上,来来回回踱了多少步。当我实在待不住的时候,就出去溜达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经常在医院附近转悠。我明白最好不要离得太近了,有一次,我站在五十米远的地方,他们把一个啤酒罐朝我扔过来。是的,他们非常警觉。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能看见她的窗户,我就感到很知足了。有时候,我还能看见她的窗帘在动呢。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会跑到鲍勃家去喝一杯。当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长时间地沉浸在黄昏中,这种时刻是最让人感到沉闷的。对于一个自己爱人被抢走的人来说,他真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和他们在一起,差不多待了一个钟头。鲍勃看上去,就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安妮总是千方百计地向我暴露她的私处,这让我消磨了一段时间。等到天黑下来,我就回到家里,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大部分时间里,我在晚上写作。有时候,我感觉特别好,因为我会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贝蒂可以说是某种重要的东西,它可以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当然,写作也具有相同的作用。
一天早晨,我开着车子出去,漫无目的地转了一整天。我把一只胳膊伸到窗外,因为有风而眯着眼睛。快到晚上的时候,我把车子停在海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路上我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张张加油站服务员的脸。我走到附近的酒吧里,买了两个三明治,然后坐在海滩上吃起来。
这里连一个人影儿都见不到。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这儿的景色实在太美了,我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海浪的声音亘古不变,我发现这让我得到片刻的宁静,感到鼓舞和放心,并且惊讶不已。我的蓝色星球,噢,小小的蓝色星球啊,这老不死的家伙,上帝会赐福于你的!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想重新体验一下孤独,回味着我的痛苦。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月亮同样也升起来了。我把鞋子脱掉,开始沿着岸边漫步,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沙土依然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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